北宋开国以来揉进骨血的重文轻武,像一层阴云,从一开始就笼在杨家将这株将门之花的上方,它曾靠着边地的烽烟拼命舒展枝桠,开得灼烈如金桂,却终究在皇权的猜忌、文臣的掣肘里,从云端缓缓摔落,连枝头的余响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杨家这朵将门之花的扎根,起于杨业。北汉灭亡之后,宋太宗看中了杨业熟稔边事的本领,把他留在了宋辽边境守关,那时的杨家刚刚在新朝立足,杨业靠着一次次实打实的军功站稳脚跟,在雁门之战里以数千骑兵绕后突袭,击溃十万辽军主力,杀得辽人望见他的旌旗就拨马退走,杨家的名号第一次在北宋军界亮得像烧起来的星子。那时候的杨家,就像中秋时节开在太行山口的金桂,每一片花瓣都沾着边关的霜雪,也浸着满溢的香气,边地百姓靠着杨家的镇守安耕织,往来商旅靠着杨家的护佑走隘口,谁提起杨家将,都要赞一声是大宋朝北方边境的定盘星。可花刚开到盛处,阴影就已经缠上了枝桠,北宋的朝堂从开国就防着武将掌权,杨业是降将出身,本就多了三分猜忌,宋太宗安排文臣做监军节制武将,把调兵的权柄牢牢攥在皇帝自己手里,这份先天的戒备,早就给杨家的跌落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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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熙北伐的陈家谷,就是这朵花从枝头摔落的第一道裂口。那一次北伐三路并进,杨业作为西路军副将,提出了掩护边民内迁、避开辽军主力的稳妥计划,可监军王侁一口咬死他“领数万精兵而畏懦”,话里话外暗指他有二心,戳中了杨业最痛的地方。主将潘美明明知道杨业的布置才对,却碍于监军是皇帝派来的耳目,不敢开口阻拦,只能看着杨业带着本部兵马愤而出击。出征前杨业和潘美约好在陈家谷口布置伏兵接应,可当他拼到力竭退到谷口时,原本该等着他的伏兵早已经没了踪影——王侁怕杨业抢了功劳,早就带着人提前退走了。那一战里,杨业的儿子杨延玉冲在最前面,身中数十箭倒在了谷口,身边的几百杨家儿郎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杨业本人被辽军生擒,宁死不食辽粟,绝食三天闭上了眼睛。杨家第一代的核心就这样折了,虽说宋太宗事后惩处了王侁、潘美,给杨家的其余儿子都封了官,可那不过是朝廷做给天下人看的样子,朝廷从来没有放下对杨家的戒备,那朵开过盛季的桂花,已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开始往下跌了。

杨业死后,杨家的担子落到了杨延昭身上。杨延昭接过父亲的旧部,继续守在河北边境,他不像父亲是降将出身,是根正苗红的大宋将门之后,可朝廷对武将的节制只紧不松,他手里永远只有万余兵马,打了胜仗要被文臣分走功劳,稍有失误就要被言官弹劾。咸平二年辽军南下,杨延昭守遂城,城小兵少,他带着城中百姓和士兵连夜浇冰筑墙,冻得手指开裂都不肯后退,硬是靠着冰墙让辽军攻不上城头,最后带着奇兵冲出去杀得辽军大败,可就算立了这样的大功,朝廷也只是给了他封赏,从来不肯把更多兵权交到他手里,终其一生,杨延昭都只是边境的一个地方将领,被监军牢牢盯着,根本没有办法伸展手脚。就这样他守了边境二十多年,熬到头发全白,最后死在了任上,杨家第二代的光芒,也就跟着他散在了边关的风沙里。那株桂花树的主干已经枯了半截,靠着仅存的枝桠,还硬撑着想要再开一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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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代的杨文广,其实已经没了祖辈的舞台。那时候宋辽已经签了澶渊之盟,边境消停了几十年,武将的用处本来就少了,杨文广靠着父辈的荫蔽入仕,跟着狄青南征侬智高,后来又去西边抵御西夏,靠着军功一步步升到了步军都虞候,那已经是杨家能拿到的最高职位了,却依然只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职。杨文广晚年还抱着祖辈收复幽燕的志向,熬夜画出了收复幽燕的阵图,上书给朝廷,可那时候满朝文武都在忙着争党魁、享太平,根本没人理一个武将的北伐计划,这份奏报递上去就石沉大海,杨文广带着满心遗憾病死在了任上。从杨文广之后,杨家再也没有出过能撑得起将门的人物,北宋的重文轻武走到了极处,王安石变法削掉了武将世袭的特权,杨家的后代慢慢变成了平民,别说朝堂核心,连边关军镇都插不进去脚,这株开了三代的金桂,终于彻底从枝头摔了下来,落到泥土里,只剩下满门忠烈的传说,还留在百姓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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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南宋的时候,北方已经落进了金人手里,中原的百姓还在说着杨家将的故事,那株早已经摔落在尘埃里的桂花,却把香气留在了中国人的骨血里,哪怕它早就零落成泥,人们也永远记得它曾经开得有多烈,记得那满门忠良的香气,从来都没有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