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已毕》是波伏瓦自传四部曲的压卷之作,写于她六十多岁之后。这本书不是按时间顺序的回忆,而是以主题为线索,对她六十余年的生命进行了一次主动的“清算”——不是懊悔或否定,而是清醒地审视自己何以成为今日之我,并坦然接受生命既定的轨迹。波伏瓦是《第二性》的作者,存在主义哲学家、社会活动家。在这部晚年作品中,她直面衰老与死亡,追问“我何以成为我”,并给出了自己的最终答案。
波伏瓦认为,自己的幸运从童年就已开始。她在母亲的柔情和家人的珍视中建立起对世界的信任,养成了要强的个性。挚友扎扎让她尝到思想交流的乐趣,也让她看清了资产阶级的虚伪与压迫。扎扎因家庭与爱情的冲突而早逝,坚定了波伏瓦与自身阶层决裂的决心。家庭破产看似不幸,却迫使她走上独立的知识分子道路。而萨特的出现更是她人生中的幸事。两人在1929年相遇后,主动选择了独特的契约关系:保持核心情感联结,同时允许偶然的爱情。回顾这些,她说自己从未以重大决定的方式行使自由,而是一直坚持最初的心愿——了解世界并表达。
步入晚年后,波伏瓦对衰老和死亡的态度非常清醒。她拒绝“每个年龄都有魅力”的虚伪乐观,直言衰老是可怕的。她感到“未来的萎缩”,不再提“三十年以后”。年轻时强烈的死亡焦虑已消散,她平静地描述:“我脚下延伸着一条路……我已走过多于四分之三的路程。”她接受周围人的离去,认为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程序,程序完成了,死亡便不再可怕。不过她也承认,假如极为珍视的人死去,她无法保持冷漠。
与此同时,波伏瓦的好奇心从未停止。阅读对她来说是一种“魔法”,她读历史、社会学,也读自传、书信,甚至侦探小说。她迷恋电影,喜欢揭示社会现实的影片。旅行更是她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她与萨特每年夏天去罗马,称其为世上最美的城市。她访问日本,体验能乐和文乐木偶戏,观察到日本社会“双重结构”下的贫穷。她多次访问苏联,亲历赫鲁晓夫时代的希望与倒退,当苏联坦克开进捷克斯洛伐克时,她当即称其为“战犯”。她还去过埃及和以色列,既理解以色列的生存权,也同情巴勒斯坦人的苦难。
作为一个介入的知识分子,波伏瓦从未停止行动。1967年,她作为法官参与罗素法庭,审判美国在越南的战争罪行。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中,她支持学生“生活没有暂停”的口号。她参与散发左翼报纸,加入“红色救援”,亲自调查煤矿事故。在女性主义问题上,她承认自己过去低估了性别斗争的重要性,说:“不,我们并没有赢得这一局。”她在《343宣言》上签字,公开承认自己堕过胎,走上街头为女性权益呐喊。她始终坚持无神论立场,拒绝逃避与谎言,说:“人们说我悲观,但我的拒绝会产生希望。”
在书的结尾,波伏瓦平静地写道:“我别无他求。”她将自己的一生视为一项目标指向清晰的事业,忠实于自己选择的道路,完成了“成为西蒙娜·德·波伏瓦”这项壮丽的工程。《清算已毕》不仅是一部回忆录,更是一份关于如何在二十世纪洪流中,作为独立思考的女性去生活、去爱、去抗争,并最终坦然接受自身命运的证词。它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抵达完美的终点,而在于整个充满好奇、探索与介入的过程本身。清算虽已毕,但波伏瓦的思想之火将继续照亮后来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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