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滑的屏幕、无瑕的肌肤、毫无阻力的消费体验——当代人对"美"的想象,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滑感所统治。从杰夫·孔斯的雕塑到苹果手机的屏幕,从脱毛到审美标准化,哲学家韩炳哲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我们今天称之为美的东西,几乎都具备同一个特征——平滑、明确、无粗糙感。

这种美不会冒犯你,不会激怒你,它唯一的功能是确证你的自我满足。在消费社会的运转逻辑里,美被驯化成了一件温顺的商品:可购买、可拥有、可快速消费。任何带有张力的、粗糙的、令人不安的审美体验,都被系统性地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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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滑之美的陷阱

韩炳哲的批判直指要害:当我们将健康与平滑绝对化,恰恰是在消除美本身。埃德蒙·伯克关于平滑与愉悦的论述早已点明,这种美的本质是主体对自身的满足——它不指向任何超越性的东西,只是让观看者感到舒适和安全。

但真正的美,应当具有崇高性。它超越主体,甚至包含痛苦与未知。阿多诺对此有一句精准的表述:在美的事物面前产生的痛苦,同样是对美所许诺之物的渴望。美不是让你安于现状的安慰剂,而是一种打破既有认知框架的力量。

数字影像时代的审美疾病

数字影像的泛滥加剧了美的异化。过度暴露于精心修饰的图像,使人产生错失恐惧症、身体焦虑与羞耻感。美被固定于身体的边界,被转化为可标价的产品形态,迅速消费、迅速遗忘。沉思与超越的可能性,在这种快节奏的审美消费中被彻底消解。

叔本华早已给出另一种可能:审美乐趣的本质,在于进入纯粹沉思的状态,暂时摆脱意志与欲望的纠缠。那是一种自由的状态,无法被标价,也无法被占有。

重夺美的解释权

作者毛拉·甘奇塔诺在《服美役》中呼吁:我们需要重夺对美的解释权。美不应被消费、宣传或拥有,它应当具备隐秘性与粗糙感,是打破表演性社会体系的裂缝。美是一种超越狭隘自我、超越我们喜好和身份的东西——它粗糙、痛苦、处于隐藏状态,却因此保留了真正的生命力。

世界是美丽的,除人间外别无他途。但这份美丽,不该被磨平成消费社会里一件光滑的摆设。它应当保留那些刺手的棱角,那些让人不安却真实的张力——那才是美之所以为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