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贾府败在元春失势、政敌构陷,可细读文本会发现,抄家之前,这座百年公府已经被自己养了两三代的“家生子”掏空了。主子们连捆两个看门婆子,都要惊动几层关系网。真正让贾府无计可施的,不是外面的敌人,是内部这张盘根错节的网。
作者 | 刘筱林
读《红楼梦》,读到结尾“树倒猢狲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部分,人们大抵会感叹兴衰有定、世事无常。
但是,再细读文本,我们也会发现,文本中以贾府为首的大家族之所以会走向末世,在所谓“命定”之外,也有其结构性问题。家生子制度,就是贾府危机来源之一。
家生子,是贾府里很庞大的一个奴隶群体,具体而言,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贾府刚刚兴旺的时候,他们买了若干青年男奴女奴,这些青年男性一般在府里做小厮,女性在府里做丫鬟。
许多人会用现代思维理解这些小厮丫鬟,会以为他们类似于现代保姆。其实,在《红楼梦》中,这些“下人”和贾府存在人身依附关系,如果非要打个比方,他们更类似于贾府养的奴隶。
到了婚配年龄时,贾府就做主令他们互相婚配,生出的小男孩长大一些后继续在府里做小厮,小女孩继续做丫鬟,然后循环往复。
那些已经婚配的女奴不会继续在贾府做丫鬟,大多会跟随丈夫在外面居住,如果她们没有什么话语权,等到失去生育能力后,又会回府里做一些粗活,她们又有了新称呼“婆子”。那些没有话语权的男奴就在接触不到家眷的“二门”做一些粗活。
所以阅读文本我们会发现,不管是已经结婚的夫人太太,还是未出阁小姐,周围侍奉的永远是年轻未婚的丫鬟。她们就像一茬茬草一样,到年龄了,“放出去,配小子”。
在这种制度下,作为贾府奴隶,对于女性而言,最好的是脱离奴隶身份,做姨娘,自己的下一代就都是主子了。书中最典型的是赵姨娘,她是贾府家生子,年轻时是贾政身边一个丫头,她的哥哥赵国基也在贾府做一些粗活。当她成为姨娘后,虽然被王夫人等排挤,但是她的孩子——贾探春、贾环,却逃离了做丫鬟、做小厮的命运。
当然,如果继续当奴隶,那也得当能说得上话的奴隶。在做丫头小厮时期努力当主子心腹就是出路之一。如果跟的未出阁小姐当丫头,未来可能会跟随小姐出嫁当陪嫁,即使自己被拉去婚配成为“某某某家的”,也一直是曾经的小姐、现在的太太的得力助手,这种跟随小姐出嫁的丫头在书中叫“陪房”。
书中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都是话语权很重、有一定地位的奴才。即使没有做陪房,这类心腹也有光明的前途。林之孝及林之孝家的就是例子。
古代孝文化盛行,伺候过父母的下人也得被小辈重视,如果运气好成为心腹,熬到伺候的主子变成家族“老祖宗”级别,那自己也会被家族小辈尊敬,甚至有望让后辈脱离奴籍。
书中赖大家的就是典型,她不仅混到几乎与贾母平起平坐的地位,还买断奴籍自立门户,建起了小花园,甚至她的孙子赖尚荣还捐了官。
这些奴隶归贾府所有,贾府对他们没有“辞退”一说,顶多是“撵出去”。作为家生子的年轻丫头被“撵出去”后大多回了分布在贾府周边父母住的地方。
这对她们而言是灭顶之灾,被撵出去,代表在府里做了坏事,出去后,亲戚街坊的唾沫星子也难以忍受,未来除了配一个低质量小子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金钏儿跳井,应该就发生在这种空间、这种心态下。
贾府的主子在一代代长大,贾府的下人也在一代代繁衍,随着时间推移,下人之间也有各种联系:你是我的什么亲戚,我是你的什么朋友,他和我们又有什么仇怨,我有什么厉害人在府里做了谁的陪房、谁的心腹,有的是办法。
这些关系又随着一代代延续不断发酵,又慢慢发展成帮派,最终开始干涉主子们的行动。
王熙凤流产休养,宫中老太妃薨逝、贾母王夫人进宫的时间里,大观园各种风波,说来说去,不过是小团体之间的缠斗:
大观园小厨房柳嫂子被怀疑偷窃,暂时革职查办,林之孝家的就忙安排秦显家的顶上,秦显家的又忙给林之孝夫妇送礼。
秦显家的,应该是林之孝家的亲戚,似乎也是带头大闹小厨房司棋的亲戚,于是当柳嫂子回归后,司棋“气了个倒仰,却也无计可施”。
芳官是姑苏买来的戏子之一,可能当时买她们时她们还很小,贾府又给她们指派了干娘照看。后来芳官与干娘因为洗头问题在怡红院闹了一场风波后,芳官干娘的亲女儿春燕又不小心得罪了分管大观园的婶子,最后这个婆子又得罪了莺儿,于是又是一场风波。
抄检大观园的起因是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看不惯以晴雯为首的大丫头,但最终却查到自己亲外孙女司棋头上。司棋和姑表兄弟潘又安有私情,相约在大观园私会,事情被撞破后,在贾府做小厮的潘又安惧罪而逃。
这种由家生子下人体系造成的拉帮结派,随着时间推移不断积累,会形成帮派以内互相掩护、帮派之间互相挤兑的情况。
作为贾府主子,想推行一个政策,甚至只做出一个决定,只要有意无意影响到某些帮派,他们就会暗中拉拢其他力量,阻碍推行。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一回就是典型。贾母寿辰,先是宁国府尤氏傍晚到大观园,看到园门没管找婆子,结果被当班婆子呛了一顿。当然,从这里也能看出贾府下人越来越散漫,各种命令已然失效。
这件事被周瑞家的知道后,她正好和那两个婆子不和,就特别告诉凤姐,凤姐按照惯例要求把两个婆子捆起来,两个婆子的女儿去求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又让她们去找邢夫人另一个陪房费婆子,最后费婆子又来和邢夫人搬弄是非,导致邢夫人给王熙凤难堪。
明面上是邢夫人和王熙凤的婆媳矛盾,暗里也写宁荣两府的婆妇之间拉帮结派已到积重难反的地步。
对于贾府主子们来说,赏罚分明,从严查处?不好意思,家生子小团体之间的层层掩护,只能让贾府的命令变成一纸空文。
大规模发卖?先卖谁?算来算去,大家都有关系,先卖贾宝玉奶娘三舅舅家的二姑娘?还是卖赵姨娘四表哥的三儿子?更不用说大规模卖人还会给政敌“贾府已经衰落到要卖人”的口实。
面对这种困境,贾府只能先这样熬下去,等下去。
结果也可以预见,庞大的贾府之内,这些拿着贾府银钱、负责贾府形形色色事务的下人们你维护我、我掩护你,各自往自己帮派捞好处。他们就像贾府这座大厦的蛀虫,在贾府老爷太太看不到的地方,将贾府慢慢蛀空。
即使没有政敌干预,曾经赫赫扬扬的贾府,也将在家生子们一代代盘根错节关系的消耗下,慢慢走向连表面和平也无法维护的、命定的、倾倒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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