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5月29日,黑龙江阿城,一支来自甘肃泾川的完颜氏族人走进金源文化节会场,准备参加祭祖仪式。主持人介绍来宾时,台下掌声响起,几百年前从东北南下的一条家族支脉,终于和女真完颜氏的历史故地发生了联系。
可在热闹之外,始终有一个让人绕不开的问题:既然这支族人自称金兀术后代,为什么长期避开“岳飞”二字?
有人把它当成传奇,有人觉得难以理解,还有人直接认定这是后人把古代战争带进了现实。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要看懂泾川完颜氏的选择,不能只盯着一句“拒绝谈岳飞”,还得看他们如何留下来,又是怎样在漫长岁月里保存自己的家族记忆。
金兀术在民间文学中,常常是岳飞的死敌。尤其是《说岳全传》流传广泛之后,完颜宗弼这个名字逐渐被“四太子”“金兀术”等称呼覆盖,形象也带上了浓厚的戏曲和评书色彩。
但小说人物终究不是完整的历史人物。
完颜宗弼,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女真名族属完颜氏。金朝建立于1115年,起兵之初,女真部落仍保留着浓厚的军事传统。宗弼成长的年代,正是金朝灭辽、南下与宋交战的时期,他很早便参与军事行动,并非只凭皇族身份获得地位。
金宋之间的战争,局势变化极快。宋军有岳飞、韩世忠、张浚等将领,金军内部则有宗翰、宗望、宗弼等宗室将领。双方互有胜负,战场上的进退,常常与朝廷内部的决策、粮道和地方势力纠缠在一起。
1130年,金军在陕西一带与宋军交战,富平之战便发生在这一背景下。金军取得胜势后,陕西部分地区局势发生变化,泾原、熙河等地也先后卷入金宋争夺。需要说明的是,把所有军事行动简单归结为金兀术一人完成,并不符合复杂的战场实际。
宗弼后来在金朝权力体系中地位很高,曾任右副元帅、都元帅等重要职务,并参与金熙宗时期的政治改革。金朝从部落联盟式的统治,逐步转向更加成熟的官僚制度,宗弼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1148年,完颜宗弼病逝。关于他的葬地、封爵和身后安排,史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可以确认的是,他并没有被安葬在女真故地,而是长眠于中原地区。对后代而言,祖先墓地在哪里,往往比史书上的一句评价更能影响家族记忆。
一、泾川完颜氏,究竟从哪里留下来
泾川位于甘肃东部,历史上处在关中、西北与陇右往来的通道上。这里并非偏僻到与世隔绝,却有不少山地村落,适合宗族长期聚居。金宋战争以后,泾原一带人口流动频繁,军户、官属、移民和地方居民彼此交错。
当地完颜氏关于祖先的说法,通常将家族源头追溯到金兀术一支,并把先人留居泾川与金朝封地、守墓安排联系起来。这样的家族传说,有族谱、墓碑和口述传统相互支撑,但其中哪些属于确证史实,哪些经过后人整理,仍需依靠更多文献和考古材料判断。
历史研究最忌讳把“家族自称”直接写成“已经完全证实”。不过,泾川存在完颜氏族人长期聚居,并保留独特家族称谓与祭祀传统,这种地方文化现象本身是值得关注的。
金朝灭亡后,完颜氏族人的处境发生了根本变化。有人改姓,有人南迁,有人融入当地社会,也有人继续使用完颜这一复姓。对于普通族人来说,保留原姓未必意味着始终拥有特殊身份,更多时候只是家族内部的一根线。
泾川这一支的特别之处,在于他们把“守墓”“祭祖”和“家族来历”连在了一起。祖坟不只是埋葬先人的地方,也成了确认身份的凭据。老人讲述祖先故事,孩子记住家族姓氏,祠堂和墓地便像一本没有装订的族谱。
有位当地族人曾对来访者说:“姓可以改,祖坟不能忘。”
这句话未必能作为史料,却很能说明一种心理:改朝换代可以改变人的生活,家族却希望保留一块不被轻易冲走的记忆。
二、完颜亨的遭遇,成了家族记忆中的转折
金兀术死后,他的后代并没有顺利接过父辈权势。金熙宗时期,完颜宗弼之子完颜亨曾被封为芮王,在宗室中拥有一定地位。然而,金朝皇权内部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宗室、外戚和军功贵族之间彼此猜疑。
1150年,海陵王完颜亮发动政变,杀死金熙宗并夺取皇位。新政权建立后,旧皇帝身边的宗室和重臣自然成为清理对象。完颜亨最终被卷入政治斗争,后于1154年遇害。
关于他的遗骨安葬地点,地方记载与正史叙述存在差异。泾川完颜氏的传说,则把这位宗室后人的葬地与当地联系起来,并认为部分族人因此被留在泾川守护墓地。
这类说法为什么能够延续数百年?因为它同时解释了三个问题:家族从哪里来,为什么不再返回东北,以及祖先为何葬在这里。对一个远离王朝中心的宗族来说,这比一套抽象的血统叙述更有说服力。
守墓最初可能是政治安排,后来却变成了家族职业,再后来又成为身份象征。金朝早已消失,元、明、清相继建立,地方社会不断变动,但“我们是留下来守祖坟的人”却被一代代重复。
不得不说,正是这种重复,使一段可能已经模糊的历史获得了生命。
三、岳飞为何成为不能轻易触碰的名字
泾川完颜氏避谈岳飞,不能只理解为个人喜恶。对于他们来说,岳飞并非单纯的文学人物,而是与金宋战争、祖先荣辱和家族叙事紧密相连的符号。
岳飞是南宋抗金名将,曾率军北伐,在郾城、颍昌等战役中击败金军,取得显著战果。1140年,金军南下攻宋,岳飞所部在中原战场上连续作战,给金军造成较大压力。虽然宋高宗和秦桧最终以诏令召回岳飞,北伐没有继续,但岳飞的军事声望已经深入南宋民间。
金兀术与岳飞确实处在战争对手的位置,但民间叙事往往把双方塑造成一生一死的宿敌。评书中一句“岳飞大战金兀术”,听起来痛快,却压缩了几十年的国战、议和、内斗和地方战事。
泾川部分族人不看《岳飞传》,不听歌颂岳飞的戏曲,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把小说和祖先记忆混在了一起。家族长辈反复讲述金兀术的战功,后人自然会把岳飞视为祖先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可以单独评价的历史人物。
有人问:“难道几百年前的仇,还要算到今天?”
族中老人可能会回答:“不是仇,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这两句话之间,恰好体现出问题的复杂性。对外人来说,这是历史观念过于封闭;对族人来说,却是维护家族连续性的方式。传统一旦进入族规,就不再只是知识,而会变成礼仪和禁忌。
当然,家族记忆可以被尊重,历史事实也不能被家族立场替代。岳飞有岳飞的功过,金兀术有金兀术的历史位置,不能因为后人姓什么,就把其中一方塑造成毫无争议的“民族英雄”。
四、一张报纸,让隐居家族走进公众视野
2002年5月,《甘肃日报》刊发有关泾川完颜氏的报道,提到当地有自称金兀术后人的完颜族人,并保留不听岳飞戏、不看相关故事的家规。这条消息篇幅不长,却引起了东北金源文化研究者的注意。
黑龙江地区长期保存着金上京遗址、女真历史和完颜氏文化记忆。历史学者高云凌读到报道后,开始关注甘肃这支完颜家族。随后,相关文化研究机构与阿城方面取得联系,寻访逐渐从个人兴趣转为地方文化交流。
2004年5月29日,阿城方面组成考察团前往甘肃泾川。双方见面时,交流重点并不只是“谁是谁的后代”,还包括族谱、墓葬、姓氏和地方传说。因为在历史研究中,血缘认定不能只靠一段口述,必须结合谱牒、碑刻、地方志和时代背景。
同年6月,泾川完颜氏代表赴阿城参加金源文化活动和祭祖仪式。对这些族人而言,这是一种迟来的文化联络;对东北方面而言,则是发现了一支长期生活在西北的完颜氏后裔。
有意思的是,这次相遇并没有消除所有争议,反而让外界开始重新思考:一个家族究竟应该怎样讲述自己的祖先?
如果只强调“金兀术后人”几个字,容易把复杂历史变成猎奇新闻;如果完全否定家族传说,又会忽略地方社会真实存在的文化记忆。两者之间,需要史料,也需要耐心。
五、同一个完颜姓,走出了几条不同道路
金朝灭亡之后,完颜氏族人的选择并不相同。有些人继续使用复姓,在新的社会环境中维持宗族传统;有些人改为“完姓”,甚至改用其他汉姓,逐渐融入当地居民之中。
安徽肥东一带流传着完颜氏改姓、入籍的说法,河南周口也有完姓族人自称出自完颜氏。相关家谱记载各有差异,具体世系不能一概而论,但“改姓以避祸、融入新社会”的现象,在王朝更替之后并不少见。
对他们而言,改姓不是简单少写一个字。它往往意味着身份重新安排:不再公开强调旧王朝的宗室关系,不再以女真贵族后裔自居,而是以普通地方居民的身份生活、婚配和谋生。
还有一些完颜氏后裔在近代迁往台湾,宗族之间仍通过祭祖和联络保存记忆。不过,宗亲会的活动只能说明他们具有共同的祖先认同,并不能自动证明每一支都能与金朝某位具体人物准确接续。
同姓不等于同宗,族谱相连也需要史料互证。这是谈论历史后裔时必须守住的边界。
泾川一支偏重守住复姓和祭祀传统,肥东、周口部分族人则更早完成了身份转换。两种道路没有必要强行分出高下,它们都反映了家族在长期社会变化中的生存策略。
六、祖先是记忆,不应成为现实中的敌我标签
中国传统宗族十分重视祖先。祠堂、族谱、墓地和祭祀,构成了家族记忆的主要载体。对完颜氏来说,完颜宗弼、完颜亨等人的名字,既是历史人物,也是家族叙事里的核心节点。
但族谱是家族记忆,不是完整的国史。它可以保存某种传统,却不能代替正史、地方志和考古资料。尤其涉及金兀术后裔、封地、守墓和世系时,哪些内容确有文献依据,哪些内容属于后世传说,应当分开讨论。
岳飞后人会记得“精忠报国”,完颜后人会记得宗弼的战功,这都属于家族记忆的正常部分。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祖先的敌对关系原封不动移植到后代之间,用古代战争划出现代人的亲疏界线。
宋金战争是一段长期而复杂的历史。岳飞不是戏曲里单一的符号,金兀术也不只是评书中的反派。一个人可以有军事才能,也可能参与对外战争;一个将领可以在本国被视为功臣,同时成为对手眼中的敌人。历史人物本来就不该只有一张脸。
泾川完颜氏的故事,最有价值的地方,未必是证明某一句传说,而是让人看见家族记忆如何穿过八百年。它经过墓地、姓氏、口述和祭祀保存下来,也在一次次讲述中发生变化。
至于“岳飞”这个名字,是否仍然写进族规,属于这个家族内部的传统。可在历史书写中,金兀术、岳飞、完颜亨以及无数普通百姓,都应当回到各自所处的时代,而不是被后人的情绪重新推上同一座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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