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老周与那个女学生

修理厂老板老陈的店铺隔壁,住着47岁的包工头周建民。

三个月前,他带回一个20岁的女大学生,说是女朋友。

街坊们背后议论纷纷,直到那天,我看见那姑娘蹲在巷口吐得昏天黑地。

老周递水的手在抖,我数了数,他后脑勺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一茬。

老陈蹲在自家修理铺门口,用一根铁丝拨弄卡在轮胎纹路里的碎石子。六月的天已经燥得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机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听见隔壁那扇绿色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拖鞋趿拉着水泥地的动静,慢吞吞的,带着点犹豫。

他没抬头。不用看也知道,是周建民那个小女朋友出来倒垃圾。姑娘叫林薇,名字是周建民有一次喝多了两杯,红着脸跟老陈显摆时说的。说是省城大学的学生,念中文的,大三了。老陈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把一颗松了的螺丝拧紧,没接话。

街坊们背后怎么说,老陈不是没听见。菜市场的刘婶撇嘴,“老周也是,都能当人家爹了。”对面小卖部的光头李更直接,“现在的小姑娘,啧,图什么不是明摆着嘛。”老陈一般不参与这些。他只是在周建民偶尔过来借扳手或者千斤顶的时候,多看他两眼。这个男人,以前走路带风,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周老板”、“周总”的称呼,现在呢,接电话会走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鬓角的白头发,确实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老陈把铁丝扔回工具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压抑的、翻江倒海似的干呕声。就在隔壁那扇绿色防盗门旁边,靠墙根的地方。林薇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虾米。垃圾桶就在她脚边,她好像够不着,或者根本没力气去够,只是对着墙角的水泥地,一声接一声地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老陈犹豫了一下,刚想转身回屋拿瓶水。隔壁的门猛地被拉开了,周建民几乎是冲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旧背心,头发乱蓬蓬的,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攥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薇薇!怎么了这是?”他的声音很急,带着粗糙的砂砾感。他伸手想去扶林薇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那动作笨拙得很,跟他平时在工地上挥斥方遒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薇又干呕了两下,终于缓过劲来,接过周建民递过去的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一小口。她直起身,脸色苍白,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

“没事,”她声音有点哑,“可能早上吃的那个包子不干净。”

周建民没说话,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盯着林薇的脸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墙角那滩水渍。老陈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然后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林薇手里的垃圾袋,转身去扔。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湿毛巾,递给林薇擦脸。

整个过程,周建民没看老陈一眼,老陈也没出声。他默默退回自己的修理铺,拿起一个扳手,开始拆卸一辆摩托车上的螺丝,拧得格外用力。

那天傍晚,老陈正躺在一辆待修的面包车底下换机油,听见周建民在外面喊他。他从车底滑出来,看见周建民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穿着整齐了些,一件短袖衬衫,但还是掩饰不住那股子疲惫。

“老陈,”周建民递过来一根烟,老陈摆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你认识妇幼保健院的人不?”

老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的土:“咋了?”

周建民没直接回答,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薇薇……可能有了。”他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吹走似的。

“好事啊。”老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出这么一句。

周建民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事?老陈,我他妈都四十七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她爸要是知道了,得拿刀砍死我。”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老陈看见他走到家门口,停顿了一下,用手使劲搓了搓脸,才推门进去。门缝里透出一点温暖的灯光,还有林薇轻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上扬的,带着点娇憨。周建民“嗯嗯”地应着,声音瞬间变得柔和下来。

第二天下午,老陈正给一辆电动车补胎,看见周建民扶着林薇从巷口走进来。林薇走得特别慢,周建民的手虚虚地揽着她的腰,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阳光很烈,周建民自己晒得满头汗,却把手里唯一的太阳伞全部倾向林薇那边。

他们走到门口,林薇掏出钥匙开门。周建民就在旁边站着,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欢喜,像刚拿到糖的孩子;有忧虑,深得见不到底;还有一丝……老陈形容不好,大概是恐惧,一种对未知的、无力掌控的事物的恐惧,老陈在工地摔断腿等救护车那会儿,在自己眼睛里看到过。

门开了,周建民先进去,然后伸手挡着门框,等林薇进去。就在林薇侧身进门的一刹那,老陈注意到,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那个动作非常轻微,像是无意识的。随即门关上了。

老陈低下头,继续扒拉那颗电动车轮胎。旁边的音像店在放一首老歌,歌星沙哑地唱着“最浪漫的事”。老陈觉得那旋律有点刺耳。他站起身,去里屋找扳手,经过那面隔开他和周建民家的小小的窗户时,他脚步顿了顿。窗户开着,里面传来周建民压低了嗓子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那个桥东的活儿……工钱先结一半……对……不行就转包出去……嗯,我这边有点事……”

声音里全是焦灼。老陈回到铺子前,看见水泥地上,不知道谁用粉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格子,大概是哪家小孩画的跳房子用的。他盯着那些格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扫帚,慢慢把它们扫掉了。灰尘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呛得他鼻子发酸。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老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上衣服开门,看见周建民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外。

“老陈,帮个忙,送薇薇去医院。”他的声音在发抖。

老陈二话没说,套上外套就去发动那辆破面包车。后视镜里,周建民把林薇抱上了车后座,林薇蜷缩着,脸色比上次还难看,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死死抓着周建民的胳膊。周建民的衬衫扣子都系错了位,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拖鞋。

路上周建民没说话,一只手紧紧握着林薇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打着车窗玻璃。到了医院急诊,检查,办手续,周建民跑前跑后,老陈帮着看林薇。抽血结果出来,医生拿着单子叫家属。

老陈陪着周建民一起进去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很平静。“怀孕了,”她说,“不过有点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另外……”

医生抬头看了他俩一眼,目光在老陈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周建民身上。“B超显示,是三胞胎。”

老陈感觉身边的空气凝固了一瞬。他扭头看周建民。周建民就那么站着,像个被雷劈了的木桩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退干净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他硬挤出一句,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三……三个?”

医生点点头,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住院单。周建民机械地接过单子,手指头捏得纸都皱了。他走出去,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老陈站在旁边,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耸动。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打在他后脑勺上,那一片白发,在灯光下亮得扎眼,老陈默默在心里数了数,似乎比上一次见时,又多了一整片。

过了很久,周建民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没看老陈,只是望着病房的方向,喃喃地说:“三个……她那么小,还是个孩子……”

他没说下去。老陈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根烟——这回是他递的。周建民接过去,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住院那几天,周建民几乎没合眼。老陈白天去送过两次饭,每次都看见他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握着林薇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输液。林薇睡着了,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安安静静的,确实还像个没长开的孩子。周建民就看着,偶尔伸手,极其轻柔地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他,一个常年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人。

隔壁床的大妈跟老陈搭话,努努嘴:“那是她爸?看着年纪不小了,还挺疼闺女的。”

老陈“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看见周建民听到这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又低下头,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润着林薇干裂的嘴唇。

出院那天,周建民来接。他好像更瘦了,颧骨都突了出来。他搀着林薇慢慢地走,林薇恢复了一些精神,小声跟他说着什么,他侧着头听,嘴角带着点笑意,但那笑意怎么也到不了眼底。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刺眼,周建民下意识地抬手,替林薇挡住眼睛。就这一个动作,老陈注意到林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抓住周建民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周建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试探似的,用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肩膀,拍了拍。

回到巷子口,老陈看见隔壁那间小小的理发店里,老板娘正在给一个顾客刮胡子,眼睛却透过玻璃窗,直勾勾地看着周建民和林薇相携而行的背影。对面小卖部光头李正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目光也追着那两个人影。

周建民像是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步子顿了顿。但他没有加快,也没有躲避。他只是把扶着林薇腰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老陈回到自己铺子前,拿起那块有点脏的抹布,开始擦拭工具箱。他擦得很仔细,一个一个地擦。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把隔壁那扇绿色防盗门的门框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他听见周建民家里传来轻轻的说话声,还有林薇低低的笑声,隔着一道墙,朦朦胧胧的。

老陈把手里的扳手擦得锃亮,放回原位。他抬起头,看见墙角那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牵牛花,藤蔓已经悄悄地爬上了周建民家的窗台,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紫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