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红高粱家族》大致有五章,篇幅不算太小,但并没有演绎成庞大的具有自洽逻辑的“家族史诗小说”,很大程度上与小说里后来出现了一个名叫恋儿的“二奶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莫言当初写出《红高粱》的时候,目的很单纯,小说里仅仅安排了两条线,一是抗战线,二是野合线。
这两条线,我们之前已经分析过,直接是从《静静的顿河》里舶来的。
在莫言的最初设想里,是用抗战线拯救野合线,因为有着崇高的抗日救亡目的的抗战线,加持了人物足够的正义的光环,可以遮蔽掉人物身上的所有的民族劣根性,甚至包括人物的情感超越伦理的刺眼因素。
《红高粱》里的“我奶奶”的形象基调,完全对应于“潘金莲”在中国文化中的语符内涵。她有着与潘氏一样的“杀夫出轨”的身世履历,如果没有抗战线的加盟对于人物的精神内核的赋能,那么,“我爷爷”与“我奶奶”就是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故事翻版。
实际上,我们想象一下,如果《水浒传》里重新改写西门庆与潘金莲的人生轨迹,把他们的未来走向,引入到梁山好汉的区块中,那么,西门庆与潘金莲完全可以洗雪杀人越货的昭著臭名。
莫言在《红高粱》中正是做到了这一点,并把“我奶奶”的行为拔高到颂扬生命力的高度。
如果按此平移,潘金莲也应该罩上生命力高擎的女性圣洁光环。
因为莫言在《红高粱》中把人物的最为关键的节点都作了几乎难以留下缝隙的锚牢固定,所以莫言在后续的关联系列中,又设计出“二奶奶”的恋儿人物之后,便彻底地破坏了《红高粱》里的人物架构。
如果莫言在第一部作品《红高粱》里预先考虑到还会出现一个二奶奶,那么,在首部作品里,当“我爷爷”与“我奶奶”在临终环节里的那种相亲相爱场面,便会改写设定,重新布局。
至少奶奶在弥留之际,不会纯情地倾吐对“我爷爷”的一往情深,她会想到二奶奶给她带来的分庭抗礼的纠葛,也会让“我爷爷”对日后侵略者的仇恨,添加进二奶奶遭受日本人污辱与损害的后期设定。
在日本兵进入《红高粱家族》的故事发生区域的时候,“我爷爷”也算是享受着齐人之福,“我奶奶”与“二奶奶”获得了“我爷爷”的各一半的陪伴时间,“我爷爷”奔走在两个女人之间,两个女人达到了一种平衡,也算是相安无事。
但日本的铁蹄践踏到山东地面上的时候,“我爷爷”的这种“富贵农民”的安逸时光,被彻底地撕裂了。
小说里写到,“二奶奶”带着女儿独自生活的时候,遇到了日本兵洗劫村庄,日本兵凌辱了手无寸铁的“二奶奶”,杀死了她的女儿。当“我爷爷”赶到被洗劫的村庄的时候,小女孩已经失去了生命,“二奶奶”下体流血,命悬一线。
“我爷爷”把二奶奶与女儿带回“我奶奶”住的地方,小说里写到了“二奶奶”弥留之际的一段境况,与《静静的顿河》中的娜塔莉亚之死发生了异曲同工的“量子纠缠”。
《静静的顿河》中的娜塔莉亚是在听说葛利高里又与情人鬼混到一起,彻底地对丈夫失去了希望,决定打掉肚里的孩子,但是乡村里的稳婆打胎的手段非常原始而野蛮,直接撕碎了娜塔莉亚的内脏器官,导致娜塔莉亚流血不止,奄奄一息。
《红高粱家族》里的二奶奶因为遭受日本兵的凌辱,而下体流血不止,《静静的顿河》中的娜塔莉亚是因为堕胎而受到重创,两位女性都是因为她们的女性生理机制的脆弱性,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这使得她们在生命最后时刻的一段挣扎,有了相似的肌理与际遇,这是两部小说中的两个女人的悲剧,能够走上似曾相识的流程轨迹的原因。
《红高粱家族》里照料垂危的受害者的是大房“我奶奶”,《静静的顿河》里照料奄奄一息的娜塔莉亚的是她的婆婆伊莉妮奇娜。
下面,我们比对一下,两部小说里的异曲同工之处:
一、病人躺在床上的惨状:
《红高粱家族》:父亲溜进里屋,看到二奶奶躺在炕上,眼睛瞪着,腮上的肉不停地抽搐着。……二奶奶两支胳膊有气无力地扑腾着……
《静静的顿河》1668页:娜塔莉亚一声不响地躺着,头发被汗浸湿,蓬松散乱的脑袋在枕头上转来转去。
二、阻止不谙世事的年轻人进入救治内室。
《红高粱家族》里,阻止年幼的“我父亲”进入内室窥望:
奶奶端着一铜盆热水走进屋来。她把水放在炕沿上,搡了父亲一把,说:“出去!”
父亲悻悻地走到外屋,听到房门在背后关上了。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把眼贴在门缝上往里屋张望。
《静静的顿河》1666页,描写婆婆阻止自己的女儿进入内室:
杜妮亚希珈想走进内室来,但是伊莉妮奇娜严厉地说:
“你去吧,不要脸的东西,别上这儿来!这儿没有你的事情。”
三、对病人流血的处置办法:
《红高粱家族》:爷爷和奶奶蹲在炕上,把二奶奶的衣服脱下来,扔在炕前地上,湿漉漉的衣裤沉重地打在地皮上。父亲又闻到了令人恶心的血腥味。
《静静的顿河》1666页:娜塔莉亚的染满了血的裙子沉重地搭拉下来,粘在大腿上。她(婆婆)恐怖地看着娜塔莉亚,好像被大雨淋过一样,弯下腰去,拧了拧裙子边,动手脱起衣服来。
《红高粱家族》:奶奶让爷爷把二奶奶抱起来,抽掉被单子,揉成团,扔在炕下;展开一条干净褥子,铺好。爷爷把二奶奶放好,奶奶在二奶奶双腿间夹上一大团棉花,又拉过一床被子,盖在二奶奶身上。
《静静的顿河》1668页:每隔半个钟头,伊莉妮奇娜就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身子抬起一点儿来,拉出被血湿透的垫子,又铺上一块新垫子。
《静静的顿河》1670页:伊莉妮奇娜扶着娜塔莉亚的脊背,拉出垫子来,又勉勉强强地塞进一条新垫子去。
四、病人状况恶化:
《红高粱家族》:二奶奶自从被奶奶用热水擦洗身体之后,便再也没有大喊大叫。她的伤痕累累的脸上整天都挂着温柔的微笑。下边流血淅沥,昼夜不止。……那些日子里,奶奶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二奶奶的血大概流光了,连她的耳朵都变得像凉粉一样透明了。
《静静的顿河》1670页:这一夜的工夫,娜塔莉亚大大地改变了样子。一昼夜以前,她还像一棵盛开着花的嫩苹果树,——美丽、强健而又结实,但是现在她的两个脸蛋子,自起来比顿河沿岸的灰白色的山峰都白了,鼻子也尖了,嘴唇失去了不久以前的鲜艳色彩,变成薄薄的两片,好像很困难地才遮住了往外努出的牙床子。
五、病人临终前换衣服,都有“绿裙子”:
《红高粱家族》:二奶奶面无一丝委屈之色,穿着红绸子的大褂,蓝缎子裤子,绿绸裙子,红缎子绣花鞋,直挺挺地躺在炕上。
《静静的顿河》1670页:(娜塔莉亚吩咐)“请您给我穿上那条绿裙子,就是有绣花边的那一条……再穿上那件毛绸的上衣……”
【“绿裙子与毛绸上衣(力冈译成毛葛褂子)”,两件衣服都一样,真的是无巧不成书。娜塔莉亚穿的这件绿裙子,小说之前有铺垫,这是葛利高里第一次在她家的板棚檐下亲她的时候穿的衣服,保留着她的初恋记忆,所以在临终前,她执意要穿上这一件给予过她爱情的温暖也让她饱受折磨的衣服。而对于《红高粱家族》里的二奶奶来说,这绿裙子有何喻意呢?除了最后这一处,整部小说没有提到里边的人物穿裙子。】
六、医生诊断:
《红高粱家族》:最后一个医生是罗汉大爷从平度城搬来的。医生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一部银胡子,一个肉皮很厚的秃脑门子,双手上的指甲很长,棉袍的扣子上挂着一柄牛角胡梳,一支银挖耳勺,一根骨头牙签。父亲看到老中医把手指按在二奶奶的手腕上。按完了左手按右手。按完了右手,老中医说:“准备后事吧!”
《静静的顿河》1671页:
——在等候水开的时候,医生走到厨房里来了。对老头子的沙哑的问话,毫无希望地挥了挥手。
“午饭以前就要完啦。血流得太多啦。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啦!”——
综上所述,我们能得出的就是莫言《红高粱家族》中二奶奶之死致敬了《静静的顿河》中的娜塔莉亚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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