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带男友回宿舍过夜,为刺激跑到我床上亲热,怎料宿管查寝,她不吭声害得大家都以为是我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凉意顺着领口钻进来。我眯着眼,看见门口透进来一道白亮的光,宿管阿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查寝了,都起了没有?”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床垫忽然往下沉了一下。
手臂压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我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凌晨一点零七分。再抬头,隔着床帘的缝隙,我看见对面床上那个本该是空的的位置,被子拱起一个轮廓,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脊背。
——不对,那不是苏晴。
我一下就清醒了。
“谁?”我压低声音,“苏晴?”
被子底下探出一个人头来,短发,睡眼惺忪地看我一眼,又飞快缩回去:“嘘。”
我还没说话,隔壁床上的叶薇已经烦躁地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骂了句“谁啊大半夜的”,然后听见宿管阿姨又在外面敲了两下:“开门,查寝。”
我心里一阵发紧,翻身下床,拖鞋都没穿就往门口走。脚底踩在地砖上冰得一激灵,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床——苏晴的床铺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她那条粉色的长袖睡衣,被子叠成方块压在床尾。那床,是空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阿姨,稍等。”我一边说一边去拧门锁,手指发抖,锁芯咔嗒响了两声才转开。门刚拉开一条缝,宿管阿姨已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的电筒往宿舍里扫了一圈:“干什么呢,灯也不开?”
“刚睡下。”我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阿姨没理我,直接往里走,电筒的光从叶薇罩着床帘的上铺掠过,又落在陆可摊着习题册的桌面上,最后定在我身后。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心跳一下一下往嗓子眼顶。
我那床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中间,显得比平时鼓了好几倍。
“你这床上怎么鼓鼓囊囊的?”阿姨的眉头皱起来,脚步一抬就要往里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还没吐出一个字,被子底下的鼓包忽然塌下去一点,像是什么人往里面缩了缩。紧接着,从我的枕头上方,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女声:“阿姨……是我。”
苏晴的声音不高不低,含着一点刚睡醒的哑意。
阿姨停住脚步,电筒光照在我床头的墙壁上,停了两秒:“哦,你在这睡啊?”
“嗯。”苏晴又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似乎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我今晚睡不着,就过来跟她挤一挤。”
“行了,”阿姨收回电筒,“都早点睡,别玩手机了,明早还要上课。”她说完转身往外走,我在门边站着,一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把门合上。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去,宿舍重新陷入黑暗。
我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才转过身。床上的被子动了动,苏晴顶着一头乱发从里面钻出来,手臂撑着床沿,抬眼看向我,露出一个有点讨好的笑:“谢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她翻身下了床,踩上拖鞋回到对面自己的床铺,拉开被子钻进去,动作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看见黑暗里她床头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又熄灭。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从她那边的上铺传来低低的笑声,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翻身面对她。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在大腿上压了一下我的脚,从苏晴床铺另一侧下来的,她床里还躺着一个人。一个人。
我认出了那双鞋,摆在苏晴床下的,那双深灰色的运动鞋的牌子,还有鞋跟上沾着的一点干泥。下午在开水房门口,她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那个男生就穿着这双鞋,我记得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尖,因为我端着的热水壶差点被苏晴撞上。男生笑着说“对不起啊同学”,我摇头说没事,苏晴却已经挽着他走远了,头都没回。
叶薇的上铺床帘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手机屏幕的光透出来,她哑着嗓子说了句:“苏晴,你那被子明天自己洗。”
苏晴没应声。陆可在桌上的台灯被按亮了,她坐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晴的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躺回去。
宿舍又安静下来。
我回到自己床边坐下,床垫还带着一点残余的温度,枕头边上有一根短短的头发,不是我的黑色长发,而是一种偏浅的栗色。我捏起那根头发,在指尖捋了一截,又放回枕头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立刻丢掉它。
窗外楼下草丛里的虫子叫了一整夜,我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是被陆可的闹钟吵醒的,六点二十,她照例一起去食堂买豆浆,经过我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我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揉了一下眼眶。
苏晴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回原位,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桌上她的保温杯也不在了,应该在教室。陆可没再说什么,拿了饭卡出去了。叶薇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炸成一窝,看了眼苏晴的床位,又看向我:“你就这么认了?”
宿管阿姨最后那句“你们几个早点睡”,是听进去了,昨晚的查寝记录上如果没有苏晴的名字,就说明她默认了苏晴睡在我床上。但是宿舍查寝名单上那张表格,一个格子对应一个人,苏晴名字后面是那格打了一个勾,而我名字后面那个勾,也打了。
我还没说话,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苏晴发来的微信消息:“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老地方,给你赔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回去,没有回复。
叶薇从上铺下来,踢啦着拖鞋去盥洗室,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脾气真好。”
我拿着手机坐到床边,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苏晴又发来一条:“你别生气嘛,他昨晚真没地方去了,我不是故意……”
后面的字我还没看完,手指就点到了锁屏键。
那天上午是宏观经济学,我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子,老师在黑板上划供给曲线的横纵轴,我一笔都没记。窗外有棵樟树,枝丫正对着窗框,叶子碧绿,风一吹就翻出灰白的一面,像有另一层颜色藏在底下。
苏晴坐在第一排,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手里转着笔,时不时跟旁边的女生低头讲两句话,笑得眼睛弯弯的。谁也看不出她昨晚在别人的床上用别人的被子捂住自己,让两个人都以为她是一个人。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
我绕到图书馆那边的中庭,找了个背阴的长椅坐下,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苏晴那条消息的页面上。她后来又发了几条:“我开玩笑的,下午给你带奶茶。”“别跟叶薇她们说太多啊,我男朋友比较内向。”最后一条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对吧?”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里。
下午两节没课,我回宿舍拿水杯,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晴正坐在我的椅子边,低头翻我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听见开门声抬起头,露出一个笑:“你回来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短袖,领口有点空,锁骨上方淡红了一块,我视力没那么差,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的视线从她锁骨上移开,把书包放在桌角:“你找我有事?”
“没,就是想等你回来,”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我桌上,“我中午说的你真生气了?”
我想了想,说:“没有。”
“没有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伸手拍了一下我胳膊,“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她笑了一下,从桌上拎起一杯奶茶放我桌面:“给你买的,冰的。”
我看着那杯奶茶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水珠顺着手印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我没说话。
苏晴走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奶茶拿起来,转了两圈,看着杯壁上的标签——三分糖,去冰,加珍珠。
我喝了一口。是挺甜的。
那天晚上我早早洗漱完,靠在床头看平板,耳机里放一部老电影,快进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叶薇发来的:“今晚别睡太死。”
我愣了一下,回了个问号。
叶薇没有立刻回复。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才发来一条:“我下午在宿舍楼底下看见苏晴男朋友了,拎着一袋子东西。如果今晚又来了,你自己注意点。”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发呆,耳机里的电影已经演到主角在雨里跑。
我拨了拨耳机,又看了看对面苏晴的空床位。她的床铺还是整整齐齐,那件粉色睡衣收进了柜子里,桌面上的化妆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口红。
我没有回复叶薇。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较早,大概十点半就关了灯。宿舍静悄悄的,陆可还在图书馆没回来,叶薇在帘子里看剧,偶尔传出低低的笑声,苏晴的床一直空着。
我睡得很沉,直到半夜某个时刻,有什么声音把我弄醒了。
是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有人不想惊动任何人。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五分。门开了,走廊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长的黄色光带。两个人影侧身挤进来,一个高点,一个矮点,高的那个反手关了门,光线消失。
黑暗里传来苏晴压低的笑声:“你小点声。”
男生低低回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接着是他们往床铺方向走的窸窣声,脚步踩在地砖上,有点滑。我以为他们会去苏晴的床,但脚步在我床尾停住了。
我猛地睁大眼睛。
黑暗里,苏晴的身影弯下来,靠在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借你床用一下……就一下,他明天一早走。”
我张了张嘴,喉头动了一下。她没等我回答,就已经钻进了我被子的边缘。床垫微微下陷,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混着男生外套上带着的一点凉气,冲进鼻腔。
我的手在被子里攥紧,指甲掐着掌心,钝钝的疼。
“苏晴——”我压着嗓子叫了她一声。
她的声音从我枕头边传出来:“别说话,就一会儿。”
男生也弯下腰,气息落在我头顶的床沿上,压着嗓子说了句:“同学,不好意思啊,真的打扰了。”
他说“真的”的时候,声音听着诚恳得不行,仿佛真的在过意不去,可他已经坐在了床尾。
我的身体僵直地贴着墙根,被子被他们拱出一个鼓包。苏晴的手臂压着我的小腿,隔着睡裤,传来微热的体温。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就在这时——
走廊响起一阵脚步声。
靴子底踩地面的沉闷声响,还有一串金属碰撞的晃动声,像钥匙串。宿管阿姨的查寝,似乎比昨晚早了一点。
床上的两个身影同时一僵。苏晴的手捏住我脚踝,指甲嵌进皮肉里。
“别出声,”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别出声就行了。”
敲门声响了。
我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黑暗中,苏晴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又飞快缩回去,她贴着我的腿蜷成一个团,呼吸急促。
叶薇的床帘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她似乎也醒了,但没有做声。陆可那边安安静静,窗户没关严,风拉着窗帘动了一下。敲门声又响了两下,然后传来宿管阿姨的声音:“开门,查寝。”
我浑身像冻僵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动了一下,准备起身。苏晴的手猛地按住我的腿:“别去。”
“查寝不能不开门。”我说,声音干涩。
“就说你睡下了,不方便。”苏晴的声音极低,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愣在黑暗里。
敲门声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更大了一些:“叶薇,陆可,睡了没?穿好衣服啊,开门了。”
叶薇的床帘拉开一条缝,她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阿姨,我们睡了。”
“睡了也开一下门,就看一下人数。”
门把手拧了一下,转不动,从里面锁上了。
苏晴的手从我腿上移开,往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压成极矮的一个轮廓。她攥着被子边沿,把那块布料拉到几乎盖住全脸,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极亮,直直地看着我。
门外又静了几秒。然后宿管阿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打不开就算了,你们宿舍几个人?”
“四个。”叶薇答话。
“都在?”
“都在。”
手机屏幕的光从我枕头边透出来,我低头一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你帮我应一声。”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门外阿姨又说了一句:“谁应一下?苏晴在不在?”
沉默。很短的沉默。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沙子磨过木板:“在。”
门外静了片刻。
“行,”阿姨说,“都早点睡,别熬夜。”
脚步声走远了。
黑暗里,苏晴的身体慢慢从我被子底下滑出去,下了床,没有看我,走到对面自己的床铺坐下来。男生也跟着起了身,在黑暗中蹑手蹑脚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头,在我床边低声说了句:“今晚真谢谢你。”
我闭着眼,没答声。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叶薇的床帘里传出一声极轻的轻哼,像冷笑,也像什么都没说。陆可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声,她的床铺方向微微有水杯放回桌面的声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底干涩,半天没有眨一下。
手机又亮了一下。苏晴的消息:“明天请你吃早饭。真的,想吃什么随便点。”我按灭屏幕,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
窗外的天边泛出一点灰蓝色的光,还没亮透,隔着纱窗看过去昏蒙蒙的。我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
身后传来苏晴床上翻身的窸窣声,一两分钟后,又传来极轻的笑,像是谁在被子里捂住了嘴。我假装没有听见。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我还是坐在那间教室里,窗外樟树叶子翻转着,灰面和白面交替一闪而过,老师的声音远远的,像是隔了水。
我转过头,看见苏晴坐在我旁边,嘴唇翕动着,在说一句什么话,但我听不见。
她想说什么来着。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口型,闹钟就响了。
闹钟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对面的床。苏晴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回原位,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昨晚根本没有人回来过。我坐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晚上风。
盥洗室那边传来水声,叶薇叼着牙刷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含糊地说了句:“你脸色真差。”
我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冰水划过食道,胃里打了结。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的消息:“你醒了没?食堂见,二楼。”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叶薇探过头看见那个表情,冷哼一声,没说别的,进了盥洗室。
我放下手机,站了一会儿,还是去洗了把脸。
食堂二楼的人不多,早餐时间还没到高峰,苏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拿筷子分一碗馄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我招了招手。她今天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看起来精神很好。
“给你点了豆浆和生煎,那家窗口的生煎好吃,新开的。”她说着把豆浆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捏着筷子没动。她像是没注意到我的沉默,低头咬了一口生煎,又补充了一句:“他早上有课,先走了,本来想一起跟你道个谢。”
“不用道谢。”我说。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笑了一下:“还在生气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生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的,不太甜,刚好入口的温度。
“昨晚的事,真的对不起,”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带着一点央求的语气,“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他说今晚跟室友闹翻了,没地方去……”
“他住校外还是住宿舍?”我问。
苏晴愣了一下:“校外的。”
“那他不能回自己家?”
“他家不在本地。”她的语气有点急,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真就住一晚上,这段时间不会了。”
我放下豆浆杯,看着她:“上周三晚上,你也说他只住一晚上。”
苏晴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带点讨好的笑模样:“这周不一样嘛,他朋友那边已经说好了,下周就能过去住。”
我不再说话。
苏晴大概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低下头把剩的两只生煎吃完,起身端了盘子,走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别跟叶薇她们计较,她们就是看不惯我,我知道。”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食堂的桌子,马尾轻轻一晃一晃,消失在门口。
中午回宿舍的时候,陆可坐在桌边改论文,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上午又没去上课?”
“去了。”我把书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陆可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改她手里的稿子,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你们今天上午点名了吗?”
“点了。”
“叶薇说你逃了。”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我到了。”说完我自己都有点心虚,人到了教室,笔记一个字没记。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灰白的一侧闪了一下,又翻回去。
下午的时候,辅导员群里发了一条通知。陆可先看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了没?学校说要整治宿舍留宿问题,晚上随机查寝,严查非本楼人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
陆可收回手机:“苏晴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
“你要不要跟她说一声?”陆可问,“万一今晚又……”
我想到苏晴中午说的“他下周就能过去住”,又想到上周三她也是这么说的,没有立刻回答。陆可没再说什么,收回手机,继续点她的鼠标。
晚上七点半,苏晴一直没有回宿舍。叶薇在上铺看剧,陆可在图书馆,我坐在桌前翻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抬头看了一眼苏晴那个空着的床铺,她那条粉色的睡衣叠好放在枕头上,像是白天专门收拢过的。
八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的消息:“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我盯着这行字,敲了一个“好”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
九点四十分,陆可回来了。十点十分,叶薇也洗漱完毕,拉了床帘。宿舍关了灯,黑暗里只有叶薇手机屏幕的微光,和窗外路灯落在窗帘上的一道斜斜的旧黄色。
我躺在被子上,没有睡。楼下宿管阿姨的脚步声偶尔从走廊传过,然后远去。
我一直醒到十二点多。
大约十二点四十分,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我们宿舍的门锁轻轻转了一下。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进来,反手锁了门,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
是苏晴。
我没有出声,黑暗中看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摸黑走到自己床边,坐了下来。过了几秒,她像是松了口气,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许是动静太大,她听见了,声音低低地传过来:“你还没睡?”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他今晚没跟我回来。”
“嗯。”
又安静了几秒。她低声说:“你今天下午是不是看见群里的通知了?”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抱怨。
我闭着眼:“你不是不回来吗?”
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躺下的声音,床板硌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我面朝墙壁,背对着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窗外的风吹动纱帘,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窗框上。
第二天中午,班级群里统计宿舍人员信息,要求每个人把自己的宿舍号、床位号、手机号填进表格里。班长在群里催了好几遍,说今天下午五点前交,明天院里面来抽查。
苏晴的表格一直没填。班长私聊她,她回了一句“等一下”,然后过了两个小时也没下文。
下午第三节课课间,班长走到苏晴座位旁边,又问了一遍表格的事。苏晴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知道了,我晚上回去填。”
班长站在她桌边,又站了两秒,无奈地走了。
我看了一眼苏晴,她正对着手机屏幕打字,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跟谁在聊天。我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晚上我回宿舍拿充电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苏晴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放慢脚步,没有刻意去听,但走廊太安静,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几句:“……你今晚别来了,查得严……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但不是这个星期嘛……等风头过了……”
她转过身,正好看见我。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收,愣了一下,很快挂了电话,朝我笑了一下:“回来拿东西?”
“嗯。”我应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推门进了宿舍。
门关上的时候,我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没动,手机攥在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拿了充电器,本来想走,又停住。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关我的事,她男朋友来不来,是她们两个人的事。查寝的来,我只需要应一声“在”,又不费什么力气。可是如果我应了,我就不再只是“没看见”了。
我站在宿舍桌子前,手指按着充电器,磨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开了门。走廊里已经空了。苏晴不在。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已经躺下了。电快充,手机的反扣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几次。我看了一眼,是苏晴的消息。第一条:“他今晚真的不来。”第二条:“你们别多心。”
我按灭屏幕,没回。又过了二十分钟,走廊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了一下,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衣裳整齐,头发有点乱,脸色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白。
她进来,反手关门,靠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往自己床边走,而是走到我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沉了一下。
我坐起来:“怎么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才开口:“宿管那边,好像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留宿。”她的语气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今天下午她叫我去办公室,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我们宿舍过夜。我说没有。她说有人举报。”
“举报?”
“她说,有同学看见一个男生经常在晚上进我们这栋楼,让我自查。”苏晴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在黑暗里显得有些亮,“你知道的,我男朋友就那么来过几次……”
我没说话。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低:“宿管说,如果再查一次,就要记过处分。”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坐在我床边,手指攥着床沿的布料,指甲刮着那点棉线,一下,一下。
“你别怕,”我说,“他又没来,你怕什么?”
苏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怕阿姨往上报。”
我们坐在黑暗里,各自沉默着。叶薇的床帘里传来一声翻身,然后是她闷闷的声音:“苏晴,你回自己床上去睡行吗?大半夜的坐人家床上,像什么样子。”
苏晴像是被吓了一跳,起身走过去,躺回自己床上。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我没有立刻躺下。我靠着床头坐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吹树叶的声音。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打结的毛线。苏晴说的“举报”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她看了一眼苏晴的床铺,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苏晴侧着身,被子拉到耳朵边,头发散在枕头上,也不知道睡着没有。我不清楚她睡没睡着。叶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故意不让她听见:“苏晴她对象的事,是你去跟宿管说的?”
我愣住了:“我没有。”
叶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洗她的杯子。水声哗哗的,厨房水龙头没关紧,还在滴。陆可已经从盥洗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脸,路过苏晴床铺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中午我在食堂碰见班长,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宿舍最近挺热闹的?”
“什么?”我问。
“我听别的班同学说,你们宿舍楼最近半夜经常有男生进出,宿管那边在查呢。”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自己注意点,别惹事。”
我端着碗没动,碗里的汤面慢慢凉成一团。我想起苏晴昨晚坐在我床边时说的那句话,想起她攥着床沿的手指。她又说宿管找她谈话,如果再有下次,就记过。我嚼着那口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上完课,我拐到宿管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宿管阿姨坐在里面看手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又不知道说什么。我说什么呢?说苏晴她男朋友的事跟我无关?可我昨晚替她应了一声“在”,今天我说这个,还有人信吗?
我转身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听说班长中午跟你一起吃的饭?”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他没问你什么吧?”
我停下来,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天色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我打了四个字:“他问我宿舍最近有没有人留宿。”
消息发出去,过了半分钟我就后悔了。苏晴没有立刻回复。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屏幕一直暗下去,又按亮,她还是没回。
我收起手机,走进宿舍楼。
那天晚上十点,我突然被敲门声惊了一下。
门被敲得响,声音急促。宿管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开门,查寝。”
正好我就坐在桌边。我拉开门,宿管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大约五十来岁,手里拿着电筒。
“今晚例行查寝,都看看。”阿姨说着走进来,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我站在门边,心跳加速,看了一眼苏晴的床,被子鼓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没有动静。“都起了?”阿姨走到阳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们宿舍几个人?”
“四个。”我说。
“苏晴呢?”
我嘴唇动了一下:“在。”
“让她应一声。”
我转过头,看向苏晴的床铺。被子动了动,传来一声低低的:“在。”
阿姨点了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下,转身要走。就在这时,阳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的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了地面上。
阿姨顿住脚步,转过头,目光落在阳台门的方向。
“什么东西响?”
“可能是衣架被风吹掉了。”我飞快地说。
阿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阳台的方向,似乎犹豫了一下。身后那个保安已经转过身,手里电筒光扫向阳台,透过纱帘照出去,在窗外晃了一下。
苏晴的被子突然掀开,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阿姨,是我下午在阳台晾了件衣服没收,可能是掉下去了。”
阿姨的目光在苏晴脸上停了两秒:“你下午晾的?现在都十点多了还不收?”
“忘了。”苏晴低头拨了一下头发,声音含糊,“我这记性。”
阿姨没再说什么,转身带门走了。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我站在门边,后背贴着门板,心跳没有缓下来,手指微微发抖。阳台那声闷响,我听见了,苏晴听见了,叶薇和陆可一定也听见了。
陆可拉开床帘,声音平静:“苏晴,你阳台晾了什么?”
苏晴掀开被子下床,走向阳台,拉开纱帘看了看,弯腰捡起一样东西,是一个塑料晾衣架,从阳台栏杆上掉下来的,砸在地砖上,断了一边。她拎着那个断掉的衣架站了一会儿,放回阳台角落里,什么也没解释,转身回到床上躺下了。
叶薇的床帘里传出一声冷笑,但没说别的。
我关了灯,躺回自己的床上。黑暗里,窗外真的有风,不太大,吹得纱帘微微晃。阳台那扇门没有关紧,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味道。
过了很久,我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晴的消息:“刚才吓死我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边,没有回。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大概真的要下雨了。
宿管阿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窗外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雨点就砸在阳台的栏杆上,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这场雨来得比我想象的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闭上眼。但脑子里静不下来,那个从阳台掉下来的衣架,在苏晴口里的解释,宿管阿姨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她知道什么,又像是她只是例行看了我一下。
我强迫自己阖上眼,呼吸放慢,听着雨声和叶薇偶尔翻身的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空洗出一种干净的淡蓝色。我是被手机震动震醒的。摸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辅导员的消息:“苏晴,你今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一趟。”
时间显示发送于七点四十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确认消息确实发在班级群里。室友的名字前面有“@”的标志,很明显是群里的点名通知。苏晴的床头亮着手机屏幕的光,她正低头看消息,没有出声。
我放下手机,走去盥洗室洗脸。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凉水扑在脸上,那种闷头闷脑的困意才退下去一点。叶薇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靠在盥洗室门口,抱着胳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辅导员找她,应该是那件事。”
“哪件事?”我搓了把脸,拿毛巾擦干。
“还能是哪件,留宿那事呗。”叶薇语气淡淡的,“我看她这回跑不掉了。”
我没有接话,低头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叶薇也没多说,转身走开了。
上午的课是九点开始,我坐在教室里,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明晃晃的。我盯着老师的PPT看了半节课,什么也没看进去。苏晴坐在前排,背挺得直直的,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十点差五分的时候,她起身从后门出去了。
我目送她离开,她没回头。
那节课上得我心不在焉。下课后我没回宿舍,坐在教室里等到十点四十分,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苏晴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出现在教室。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朝辅导员办公室的方向走过去。
办公楼在三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我在办公室门口站定,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本来不想听的,但那个声音太清楚,是苏晴在说话的间隙,带着一点急促。
“……老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就是一时心软。”
“你‘一时心软’了一个学期,苏晴。”辅导员的声音听着温和,但字字分明,“你跟我说说,你那个男朋友,叫什么名?”
“老师——”
“你连他叫什么都不肯说,我拿什么替你担保?”
我站在门口,手指按在走廊扶手冰凉的石面上。我隐约觉得不该继续听,但我的脚像钉在原地。
“上周四晚上,他在你宿舍过了一夜,是不是?”辅导员继续问。
苏晴沉默了几秒:“我那天是跟室友挤的床,没让他睡我床上。”
“那你让他睡哪?”
沉默。更长的沉默。走廊里通风管道嗡嗡地响着,声音低沉得像心跳。
苏晴的声音低下去,像在道歉,又像在辩解:“他睡在凳子上……我就想着凑合一晚上。”
“我不管他睡凳子上还是睡床上,”辅导员说,“宿舍管理条例写得清清楚楚,非本楼人员不得留宿。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之前写过两次检讨,我都替你压下来了。这次宿管那边报上来了,我不处理不行。”
“那怎么办?”苏晴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抖。
辅导员没有立刻回答。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我站在那道光里,影子落在脚边。
“你说你室友都知道,”辅导员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认真,“那她们知道这学期那个男生来了多少次吗?”
“也就……”
“几次?”
“五六次吧。”苏晴声音含糊。
“据宿管那边记录,至少十一次。”辅导员停顿了一下,“你们宿舍其他三个人,谁帮她应过查寝?”
楼道里很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苏晴没有回答,辅导员也没有催她。安静持续了十几秒。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老师,不关她们的事。”苏晴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是我让她们别说的,她们也没办法。”
“你让她们别说的?”
“嗯。”
“她们就听了?”
苏晴顿了顿:“她们也怕被牵连。”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辅导员叹了口气:“行,你回去。处分的事,我做不了最后决定,上面还要开会讨论。你明天下午再来一趟。”
过了一阵,门开了。苏晴低头走出来,迎面撞上我站在走廊里,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声踩着地毯闷闷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弯消失,转过身,看见辅导员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你站在门口多久了?”
“刚到。”我说,声音有点干涩。
辅导员看了我一眼,没有揭穿我:“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几摞文件,窗户开了一半,外面的风送进来一点雨后的凉意。辅导员坐在椅子上,示意我坐下,然后开门见山:“苏晴那个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你帮过她应查寝?”
我没有马上回答。座椅的皮面发出一点声响,我感觉到手心有点冒汗。
“阿姨来查过几次,苏晴她……”我斟酌着措辞,“她没及时起来,我就应了一声。”
“几次?”
“两次。”
辅导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桌上一个透明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我看不清纸上的字,但看见最上方有一行标题,像是手写的检讨书。他随意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们宿舍这学期还发生过什么事,”他抬起头看我,“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
我坐直了身,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翻过这些天发生的那些片段。苏晴坐在我床边攥着床沿布料的模样,她说“你帮我应一声”时压在枕头里的声音,以及那个从阳台掉下来的衣架。我说:“没什么了。”
辅导员没追问我,只是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行。”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刚踏出门槛半步,他叫住我:“等一下。”
我转过身。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上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宿舍楼门口监控的截图。画面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男生背影,正低头进楼,时间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监控的角度拍不到正脸,只能看到背影和半张侧脸。但那人外套的款式我眼熟。
辅导员把手机收回去,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盯着空了的屏幕看了一眼,又看向他的脸,摇了摇头:“不认识。”
“好,你走吧。”
出了办公楼,阳光已经有点刺眼,昨晚的雨像没下过一样。我从台阶上走下去,脚步虽然没停,但心里那个画面一直翻着——监控截图里那件深灰色外套。上周四晚上我见过那件外套,它就搭在苏晴床尾的栏杆上。那个男生弯腰坐到我床尾的那一瞬间,他外套的袖口蹭过我的脚踝,那种粗粝的触感,和监控里那个背影的身形轮廓,在脑子里重叠成一个模糊但确定的人影。辅导员问我的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认识他,不算说谎。我只是知道有人穿着那个颜色的外套来过。这并不等于“认识”。整个下午我都没怎么跟人说话。陆可去图书馆了,叶薇有课,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宏观经济学笔记,盯着上面空白的一片,半天没写下一个字。笔尖悬着,脑子里像有根线绷着,怎么都不肯断。
四点多钟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苏晴回来了。她看起来像哭过,眼眶泛红,但头发重新理过了,衣服也换了件干净的T恤。她看见我在,想笑一下,那笑容在脸上挂了一半,又掉下去了。
“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
她走到自己桌边坐下,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拉开抽屉又合上,反复了几次,像是不知道该拿点什么。
“辅导员跟你说什么了?”我开口问了一句。
“还能说什么,”她没有回头,“处分的事。”
“他说要记过?”
“还没定,”她停了一下,“下周开会讨论。”
我放下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晴坐在那里,侧脸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黄昏光线,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站起来,转身看向我:“你中午是不是站在办公室门口?”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出声。
“你听到多少?”她问我。
“苏晴,”我说,“那个男生,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半年多吧。”
“他叫什么?”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不知道谁在打篮球,传来拍击地面的闷响,规律而沉闷。
“陆铭。”她说。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陆铭。苏晴的男朋友,陆铭。辅导员问她的时候她不肯说,现在她告诉了我。
“你之前说,他朋友那边说好了下周就能过去住?”我慢慢问。
苏晴偏过头:“嗯,说好了。”
“他自己跟你说的?”
“他说了。”
我不再多问。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和苏晴各自坐在各自的桌前,没有再说一句话。黄昏光一寸一寸地从桌面退下去,然后是晚上,开了灯,白亮的灯管在桌面上铺了一层冷光。
那天夜里我睡得格外浅,仿佛整个人像放在浅水里,一点声响就会惊醒。凌晨一点多,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我宿舍门口停住了。停了几秒,又走过去了。我睁开眼,盯着门板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第二天中午,我在图书馆自习,手机亮了一下。不是苏晴,是叶薇。
“你知道吗?苏晴下午去辅导员办公室了。”
我回:“知道。”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叶薇又发了一条,“但是有人看见她下楼的时候在打电话,笑着打的。”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过了几分钟,叶薇又发来一条:“我觉得她不对劲。”
我刚要回消息,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苏晴。我接起来,听见她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轻快:“你晚上有空吗?陪我去趟超市呗,我宿舍东西快用完了。”
我沉默了两秒:“好。”
傍晚六点半,我在校门口等她。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柏油路面泛着一点潮湿的水光。苏晴穿了一件薄外套,背着一个帆布袋,远远朝我挥了一下手,走过来的时候鼻尖有点红,像是被风吹的。
“走吧。”她说。
超市不远,穿过一条校门外的小路就到了。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在旁边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天气和课表。她拿了一袋洗衣液、一包抽纸,又绕到零食区拿了几包薯片放进车里。
经过冰柜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腰拿了两盒酸奶,扔了一盒给我:“你爱喝的。”
我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我常买的那个牌子和口味。她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风大了一点,苏晴站在超市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呼出一口白气:“你说,处分会不会被记进档案里?”
我看着她:“如果记过,会。”
她没有说话,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跟我说,如果这件事闹大了,他就去跟学校说清楚,不会让我一个人扛着。”
我张了张嘴,没接这句话。苏晴抬头看向远处路的尽头,目光有些涣散,又像是透过那层黑暗看着什么别的地方。
“你觉得呢?”她问我,“如果我处分了……你会觉得是我活该吗?”
我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落在路灯下,显得不太真实:“你其实想过吧?我总给你添麻烦。”
我抱着那盒酸奶,站在原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也没有等我的回答,拎着袋子往回走了。
那晚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苏晴把购物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包薯片拆开吃了两口,又扔了一包给我。我接住放在桌上,没有拆。
十一点熄了灯,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封未发出的消息页面。那是我写给辅导员的一封邮件,写了一半,内容是:“关于苏晴的事,我有些情况想补充说明。”我在那道绿色的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没有按下去。
窗外又是一阵风声,带着一点凉意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我按灭了屏幕,把那封未发送的草稿删掉了。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没课。我坐在宿舍里,陆可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叶薇背着包也打算走了,宿舍里只剩下我和对面床铺上倚着被子玩手机的苏晴。
大约四点钟,苏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眼神起了变化,没有接,按断之后顺手塞进口袋里。过了五分钟,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接。
叶薇已经走了,陆可也出门去了,宿舍里只剩我和她。那通电话响到第三遍的时候,苏晴终于接起来,压着嗓子:“什么事?我现在不方便。”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表情变了,从放松变成紧绷,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门掩上。
隔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我看见她的剪影,举着手机,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讲了好几分钟,挂断后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怎么了?”我抬起头问。
她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的边缝:“他朋友那边出了点事,暂时住不过去了。”
我心里一沉:“那你怎么办?”
“没事,我跟他说了,这几天先别来,”她抬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我之前就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我就说这几天宿管查得严,让他过阵子再说。”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的肉,没有答话。
她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苏晴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锁屏的瞬间我瞥见了屏幕上的聊天背景——一张两个人的合照,光线昏暗,男生的面孔看不太清楚,但肩膀的轮廓我之前在监控截图的画面里见过。同样的肩宽,同样的深灰色外套。陆铭。
“苏晴,”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嗯?”
“你之前说,他这学期来你们宿舍十几次。”
“宿管说的,不是我说的。”她纠正了一句。
“他一次都没被逮到过,都是你宿舍的人替他应的,”我顿了一下,“你自己也说过,不管是她们还是我,都帮你应过。但现在处分要下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我:“你说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灯光在她瞳孔里映成很小的一点:“如果记过,这个处分五年内都消不掉。”
她没有说话。
宿舍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把那道纱帘吹得翻起又落下,一明一暗地晃着。手机又亮了。苏晴看了一眼,没有接。
“他是不是又打来电话了?”我问。
“嗯。”她说。
“他叫你他今晚过来?”她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她抬眼看向我:“他说,‘查寝嘛,你应一声就行了。’”她说完这句话,低头把手机按灭,放在膝盖上,声音轻得像怕人听见:“他每次都这么说。”
宿舍外面有人在走廊跑过,脚步声咚咚地远去。我看着苏晴,她的脸在灯下显得有点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压着什么,又像在想什么。她又抬起头,对我说了一句:“不过你说得对,处分会进档案,我不能背。”她顿住,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我脸上:“所以我想过了,再看到他来,我就直接——”门突然被推开了。
叶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目光在我和苏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俩……说什么呢?”我的目光越过叶薇,落在她身后走廊的尽头,路灯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停在不远处,像是正要走过来,又像是刚好路过。那件外套,在灯光下看不清颜色,但身形看得出是个男的。
付费卡点
叶薇推开门时站在门口,我越过她看到走廊尽头,路灯下那身影正朝着这边走。那件外套在昏暗里看不出颜色,但步子很稳,像是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苏晴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把叶薇往旁边挤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那人影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不接电话,我上来看看。”
声音比我想象中厚实,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沙哑。我站在宿舍门内侧,透过叶薇肩膀的侧影看见他——的确是陆铭,比我记忆里高一些,深灰色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有点乱,像是赶了路。
叶薇没让开:“同学,这里是女生宿舍。你有什么事?”
陆铭的目光从苏晴脸上移到叶薇身上,语气没变,但带了一点不大明显的冷:“我跟我女朋友说话,不关你的事吧。”
苏晴已经抓着他的手臂往楼梯口方向拉,边走边压低声音:“你怎么上来的?楼下阿姨没拦你?”陆铭经过我们宿舍门口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走廊光线与我脸上之间,没有停顿,也不刻意。我跟他视线相接半秒,那张脸我看清了,眉骨高,鼻梁挺,下颌收得利落,确实能让人一眼记住。
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我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叶薇站在盥洗室门口,目光定定地看着我。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我点了点头。
“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叶薇的语气很平,像是早在心里排演过一遍。
“上周……”
“我是问他什么时候来过我们宿舍。”叶薇打断我,目光慢慢移动,扫过我的床铺,“那天晚上我就醒了。你自己睡着了吧?”
我看着她,心里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但喉咙里没发出声音来。
“我不小心醒来的。”叶薇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声音压低,像是怕走廊那边还有耳朵,“大概两点多。我手机掉地上了,下去捡,抬头就看见你床上多了一个人。不是苏晴。”
她顿了一下:“我以为是贼,正准备叫人,然后看到那人的手——搁在你被子上面。”
我坐在床沿,手攥着床单。叶薇说这些时也没看我,只是低头,手指转着桌上的笔盖。
“然后苏晴从她床上爬起来,走过去,爬到你们两张床中间……”叶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那时候才明白,她带人回来,怕人听见,就让人在别人床上折腾。我不知道你是睡着了还是装睡,但第二天你什么也没说,我才确定你大概是真睡着了。又过了几天,她男朋友又来了,我以为她会收敛一点。结果你替她应了查寝那声。”
她放下笔盖:“你脾气真好,真的。”
我没有接话。
叶薇说:“所以我跟宿管说了。”
沉默。窗外风声把晾衣杆吹得晃了一下,来回摩擦,发出细长的吱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四,”叶薇说,“你上午去上课那会儿,我去宿管办公室说的。”
“你上报她留宿,又瞒着我?”
“我怕你拦我,”叶薇说,“苏晴那个人,她自己没主见,但她会求人。你要是被她求两句,说不定就心软了。”
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气我,”叶薇说,“但你自己想一想,换作是你,你会让陌生人躺在你床上,让他替你应一声查寝吗?你不会。你只是没来得及说‘不’。”
楼梯口方向传来脚步声。我抬起头,苏晴正走回来,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松了口气。她推门进来,看见叶薇坐在桌边,我坐在床上,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叶薇站起来,“我去洗个澡。”她走进盥洗室,关上了门。
苏晴站在门口看我,半晌开口:“他走了。明天让我跟他出去吃顿饭,说想当面道歉。”
“道歉?”
“之前那些事,他说想跟你当面说声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要当面说清吗?我听到自己问:“苏晴,他威胁过你吗?”
她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今晚来,你不怕被宿管撞见?”
苏晴没回答。她坐在自己床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很久,像是才下定了决心,轻声说了句:“他平时不这样的。”
这句话在宿舍里停顿了很久,像是某种默不作声的承诺。窗外起风了,雨又下了起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的,像有人在轻轻敲。
那天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一直转着叶薇说的那些话。在上床之前,我又想起陆铭的目光从走廊尽头落在我脸上那短短的半秒。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宿舍很安静,陆可回家去了,叶薇去图书馆赶作业,只有我和苏晴两个人在。她起得比我晚,洗完脸出来,头发歪歪地扎着,坐在桌边啃一个冷掉的面包,看见我起床,含糊地说了声:“早。”
我到盥洗室洗漱,出来时她还坐在那里,面包啃了一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打字,像是盯着什么发呆。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我问。
“还好。”她放下手机,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他约我今天中午出去吃饭。”
“你要去?”
“我本来不想去的,他一直发消息。”她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消息大致是问她昨晚电话为什么没接,宿管有没有为难她,又说今天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让她自己挑一节课先翘掉。语气温和,字眼带着亲昵,看不出什么异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他好好说清楚,”她说,“处分的事已经定了,他总不能不让我……”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了。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色光铺了一桌子。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捏着面包边缘,一点一点地捻碎:“你觉得我应该跟他分手吗?”
我站在桌边,手里握着水杯,没有立刻答。她继续说:“他其实对我挺好的……上学期我生病,他半夜去药店买药,翻墙送到楼下。我过生日,他攒钱买了那条项链……”她低下头,“可你说得对,查寝这种事,我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握着杯子,还是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光:“那处分那天,你会来吗?”
“你说哪天?”
“周三下午。辅导员说那天开会之后定结果。”
“来,”我放下水杯,“我在楼下等你。”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低头把那半块面包吃完了。
那天中午苏晴出去吃饭,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回来。回来时她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是她那件外套,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一盒精致的外卖盒。她把外卖盒放在我桌上:“给你带的。他说上次的事不好意思,这顿饭算他给你赔罪。”
我低头看那盒外卖,寿司,摆放得整整齐齐,酱油碟和芥末都配好了。我没动,抬起头看了苏晴一眼。她脸侧颧骨那一块有点红,她皮肤白,红得格外显眼。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摸了一下脸颊,笑了笑:“没事,吃日料的时候芥末甩到了,擦的时候指甲蹭的。”
她笑得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异常。我看着她那个笑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盒寿司盖上,放进冰箱里。
周三下午两点多,我站在辅导员办公楼楼下等。苏晴比我先到。那天她扎了个马尾,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台阶下面,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她看见我走过来,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有点紧。
“紧张?”
“还好。”
我们并肩走上楼梯。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几道声音,辅导员、宿管阿姨,还有隔壁班的班主任。苏晴在门口停了一下,攥着手里的书包带子,看了我一眼。
“你进去吧,我在这等着。”
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把里面的声音隔得模糊不清。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樟树叶子停在无风的状态,一动不动。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苏晴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站在门口,看向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成功。
“怎么样?”我问。
“记过。”她说。
我喉咙紧了紧,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处分是早该有的。辅导员说了,配合调查,态度端正,记过留校察看半年,半年后如果表现好可以申请撤销。算是……最轻的了。”
“那……你说了吗?”
“说了。”她抬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轻而稳,“他叫陆铭,是我男朋友。我把名字和手机号都交了。”她顿了一下,“辅导员说他今天会收到传唤通知。”
我以为会在她脸上看到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她没有。她站在台阶下面,阳光落在她的肩上,看着远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
那语气太平静了,不知道是解脱还是已经认了。
周四下午,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桌面上摊着宏观经济学笔记,我盯着那页空白的地方,笔尖悬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上暗着,没有新消息。苏晴自处分后就没怎么在宿舍待过,早出晚归,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每天晚上十点前后能听见她开门进来的声音,然后洗漱,熄灯,沉默地躺下。
周五中午我回宿舍拿水杯,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苏晴坐在床边,面前摊开一个行李箱。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上没停,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放。
我一愣:“你要去哪?”
“搬去我表姐那边住一段时间,”她说着,手头依然在叠那件浅蓝色衬衫,“辅导员那边我说过了。表姐在城西租了个房子,离学校公交四十分钟,不算远。”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把衣服放进行李箱,又拿起桌上那瓶用了一半的护手霜,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她的动作很平静,像是计划了很久。我站了一会儿,开口问:“他来找过你吗?”
苏晴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整理:“没有。”
“你表姐那边,那边的人知道你因为什么搬过去的吗?”
“她知道。”苏晴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立起来靠在床脚,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稳,“我跟她说了。她说搬过去住一阵子也好,等这边风头过了再回来。”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宿舍,从桌上捡起那瓶口红,拧开看了看,又拧回去,放进随身的包里:“这间宿舍……我住了快两年了,从来没想过会这样搬走。”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苏晴把包背好,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上次你问我,他平时是不是就这样——我当时说‘他平时不这样’。”
我看着她。
“其实不是,”她说,“他平时一直这样。只是我习惯了替他找借口。”
她说完这句也没等我回答,拉着行李箱出了门。走廊里的轮子滚动声渐渐远了,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走到她床边坐下来。床板空荡荡的,床垫上铺着一张凉席,已经被收走了,露出下面的木板。枕头上什么也没有,被子叠好放在床尾,那个粉色长袖睡衣她还是带走了。
我坐在她空床边,坐了很久。
傍晚叶薇回来,看见苏晴空了的床铺:“她真走了?”
“嗯。”
叶薇放下书包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去了食堂。
陆可回来得晚一些,她看见苏晴的空床时站了片刻,然后问我:“她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
陆可点了点头,走到苏晴桌前看了一眼,又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手机进来,屏幕亮着:“她给我发消息了,说明天来把剩下的东西收拾走,让我帮她看着点。”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宿舍里异常安静。叶薇在帘子里看剧,没有笑出声。陆可在桌边改论文,键盘声轻轻的。我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灯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晴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她习惯了替他找借口。她也替自己找了很多借口,好让自己相信那些事可以一直瞒下去。
窗外樟树叶子在被风翻动,灰白的那面一闪而过。我闭上眼睛,想起她第一次钻到我被子里那晚,她蜷着身体,呼吸急促,手掌按住我的小腿,说“别出声就行”。她那样熟练,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躲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苏晴发来的:“到表姐家了。这边有网有热水,你不用担心。”
我打了一个“好”字,没有发出去,又把手机放下。过了几分钟,我又拿起来,删除那个“好”字,重新打了几个字:“你之前问我你记过是不是活该——我想了想,不是。”
这次我发出去了。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谢谢你。”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里静得出奇。
第二天上午她没有出现,下午也没有。第三天下午有人来敲门,我打开门,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短发,大概二十七八岁,手里拿着苏晴那袋剩下的东西。她说她是苏晴的表姐,过来帮她拿落下的东西。
我让开门,表姐走进来,目光在苏晴的床铺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腰把桌上几本书收进袋子里。她动作利落,没有多问,收完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在这边住了这么久,你得多包涵她一下。”
我说:“没有,同学之间互相照应。”
表姐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
我关上门,站在宿舍里。那袋东西她带走了,苏晴的床铺彻底空了。
周一上课的时候,我从前排那个位置看到苏晴的位置空着。第一周她没来上课,第二周她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像是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下课铃响,我收拾书包,转头看她已经快步走出教室,消失在人流里。她没有主动来找我聊天,我也没有特意去追她。只是在第三天傍晚,我在食堂二楼碰到她,她正端着一碗馄饨在我常坐的那张桌子旁,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低头吃馄饨,没有抬头看我,过了一阵才轻声问:“宿舍里空着的那张床,有人搬进去吗?”
“还没。”
她又吃了一口馄饨,声音含含糊糊的:“等有人搬进来,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你不回来了?”
她顿住筷子,过了几秒才说:“再说吧。”
那顿饭我们没再说别的话。我吃完放下筷子,她还在低头喝汤,我就坐着等她一起站起来,走出食堂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她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等车,又像是单纯站着。
“你回宿舍?”她问我。
“嗯。”
“那我走了,公交车快到了。”
她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来,隔着几米距离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移动,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站台的拐角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晚秋的凉意。
我往回走,脚步不快。那盒寿司还在我宿舍的冰箱里,放了快两周了,我没有打开过。明天还是扔掉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我想到苏晴离开那天晚上发给我的那条“谢谢你”,还有那天晚上问我的那句话——不是她问我的那句“你觉得我活该吗”,而是更早的时候,她坐在我床边,攥着床单,问我:“你觉得呢?”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回答。现在如果她再问,我想我会告诉她:不该那样躲着,但也不必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她欠的不是我一句道歉,是欠自己一个不在别人床上蜷缩着过夜的机会。
但这句话来得太迟,而她可能也不会再问我了。
宿舍楼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我拉开门进楼,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来,白亮的光洒在脚下,一步步往上,走到三楼,推开宿舍的门。
灯亮着,叶薇坐在桌边改卷子,陆可躺在床上看平板。她们听见门响抬起头,叶薇说:“回来了?”
“回来了。”
我走到桌边放下书包,目光从苏晴那个空荡荡的床位扫过一遍,又收回。窗户关着,外面夜风敲着玻璃,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放鞭炮。陆可翻了一页平板,叶薇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划过。宿舍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盒寿司还在冰箱里,我始终没扔,每次打开冰箱门,它都搁在最上层那格,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件没人认领的事。也许是该把它扔掉了。又或者,我再等等看。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周五下午三点,你来趟我办公室。”
我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窗外的树叶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瑟瑟地响。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苏晴搬走已经快一个月了,宿舍里那张床一直空着,陆可偶尔会把书包放在上面,叶薇的快递箱有时候也堆在床脚,后来快递箱收走了,床又空了。
周五下午我没课,提前十分钟到办公楼,走廊里还是那股地毯混着灰尘的气味。辅导员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桌后看电脑,见我敲门,抬起头:“坐。”
我坐下来,他也没绕弯子:“苏晴的事,打算跟你通个气。”
我挺直了背脊,等着他往下说。
“陆铭那边,学校查过了。”辅导员说,“他不是本校的,是隔壁那个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今年毕业,没招到工作,一直待在这边租房子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苏晴上次把他名字报了,学校给他发过函,也打过电话。他本人来过一趟,态度倒是配合的,承认了那些事,也写了检讨。”
我听着,没有说话。
“学校这边对他也做不了什么处分,就是通报他所在学校那边,把人拉进咱们校园门禁黑名单。以后他进不了这栋楼,也进不了我们学校。”辅导员看了我一眼,“他当时没什么异议,倒是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我问。
“他说想跟苏晴好好谈一次,当面道个歉。学校那边没答应,说已经跟他学校沟通了,不允许再接触本校学生。”辅导员把滑到手边的鼠标推了推,“这是学校层面的处理结果。我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苏晴那边有件事,想通过你转达。”
我心里动了一下:“什么事?”
“留校察看是半年。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按学校规定,留校察看期间,学生原则上必须在宿舍住宿,不能在外面长住。”辅导员说,“她上周来提交了申请,想搬回宿舍住完剩下的学期。”
我静了两秒:“她要回来?”
“她说要先问你们同不同意。”辅导员看着我,“她的意思是不想回来给你们添麻烦。但学校这边的规定摆着,她表姐那边也有情况,她不能一直住下去。我就想着先问问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户没有关严,风穿过缝隙,发出细细的哨声。我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线头,捋了一下,才开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一。”
“行。”
辅导员像是没料到我说得这么干脆,看了我两秒,点了一下头:“那你去帮我说一声,宿舍钥匙她那把应该还在,不用换锁。她回来之前要是有东西要搬,让她提前跟你联系。”
我说好,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辅导员忽然叫住我:“等等。”我回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看什么:“你上周提交的转专业申请表,学院批了。”
我愣住了。
“教务处那关还没走完,”他说,“但院里的意见已经通过了,你下个学期初可以办手续。”
我站在门口,手里扶着门把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转专业这回事,我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辅导员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你在这边也待了快两年了,要是决定要转,这两年的课就白修了一半。”他顿了一下,“不过我没让你改主意,你自己决定。”
我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光线暗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像是又要下雨。我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叶薇发来的:“你去哪了?辅导员找你什么事?”
我停住脚步,打了几个字:“苏晴要回来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叶薇回了一条:“什么时候?”
“下周一。”
她没有再回消息。我也没有追问。
晚饭后我坐在宿舍桌前,桌面摊着课本,一个字没看进去。叶薇上铺拉了帘子,陆可还没回来,宿舍里安安静静的。苏晴那张空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敞,床板上放着一卷席子——陆可上周从家里带来的,说暂时放两天,一直没拿走。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上个月发的那句“谢谢你”,之后我们就没再说过话。我打了一段字,删了,又打了一段,再删。最后发了一句:“你周一回来?需要接吗?”
她回得很快:“辅导员跟你说了?”
“嗯。”
“不用接,我就一个行李箱一个包,自己拿得动。”隔了一下,她又发了一条:“你们……方便吧?”
我看着那三个字,“你们”,像是把自己划在外面。我回她:“床空着,你回来就行。”
没有回复。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她发来一个字:“好。”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醒得早。天灰蒙蒙的,窗外积着云,但没有下雨。我洗漱完坐在桌边看书,其实也看不进去,余光总往门口飘。叶薇和陆可还都在自己的床位上,没出声,但我知道她们都醒了。叶薇的帘子里手机屏幕的光亮着,一直没有翻身的声响。大约八点半,走廊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在我们宿舍门口停下。门被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背包带子斜挎在肩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早。”
我站起来:“早。”
她拖着箱子走进来,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面上一咕噜转过去,停在她那张空床旁边。陆可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声“早”,叶薇的帘子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也传来闷闷的一声:“早。”
苏晴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背包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合上,站着,像是不知道该先做什么。我指了指盥洗室:“水龙头的水是热的,你洗把脸吧。”
她点了一下头,走进盥洗室。水声哗啦响了一小会儿,她出来时脸上带着水汽,刘海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沉沉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天气像是要下雪。”
“还早。”我说,“现在才十一月。”
她没再接话,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手放在行李箱拉杆上,看着宿舍里的一切,目光慢慢地扫过,像是重新认识这个房间。她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天的课我们都没有去上。苏晴说她上午想收拾一下东西,我本来打算去图书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不去了,在宿舍看书也行。”苏晴看我转身回来,低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一个上午,宿舍里很安静。她整理箱子,把衣服挂进柜子,书放到书架上,动作慢而细致。我坐在桌边翻那本宏观经济学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方向。她叠衣服的背影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不再有人给她发消息催她回复。
午饭后叶薇和陆可都走了,宿舍里又剩我和她两个人。她坐在床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翻来覆去地滑动,像是没有目标。过了一阵,她放下手机,看向我:“辅导员跟你说陆铭的事了吗?”
“说了。”
“他是职校的,今年毕业,工作没找到。”她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他上个月确实来过学校一次,在门口等了很久,学校没让他进来。后来他给我发了条很长的消息,说他是真的想道歉,不是想让学校处分我。”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没回他。”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着裤子的布料:“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初他第一次说要来,我就跟他说不行,是不是后面就不会闹成这样?”她抬起头,眼神落在我脸上:“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过了一两秒,才说:“我以为你自己知道分寸。”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奚落的意思,只是有一点淡淡的苦涩:“我也以为我知道。”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像是那句话说出口,就已经累了。窗外的天一直灰着,没有变晴也没有下雨,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润的凉意。
晚上睡觉前,我去盥洗室洗漱,路过苏晴床边的时候看到她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她还没睡,手机上的画面停在一个聊天界面——头像是一个男人的侧脸,深灰色外套。她很快把屏幕按灭了。
我假装没看见,走回自己床边躺下。
第二天上课,苏晴坐在原来的那个位置,第一排靠中间。老师进门看见她,顿了一下,像是认出来了,但没多说什么,翻开讲义开始上课。苏晴低头记笔记,笔尖动着,没有抬头。我在她后排坐了一节课,视线有时候落在那页笔记上,有时候落在她肩头垂下的发尾。她比以前安静了很多,课间也不跟旁边的女生说话,就低头坐着翻课本。
一周过去了,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宿舍里没有查寝,也没有半夜的脚步声。苏晴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准时上床,第二天早上按时起床去上课。她像是要把过去那段时间都补回来,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张课表。
有一天下课早,她破天荒地叫住我:“晚上出去吃吧,我请客。”
我看了她一眼:“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她说,“就是想谢谢你。”
我们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一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碗汤。她拿筷子夹菜,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事。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我最近想了很多事。”
我看着她。
“你知道辅导员给你转专业的事批下来了吗?”她问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跟我说了,”她垂下眼睛,“他说你下学期可能要转走,问我知不知道这回事。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你回去问问她。”她停了片刻,声音轻下去,“你要转去哪里?”
“还没有完全定,是人文那边的中文专业。”
她点了点头,低头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地嚼着,咽下去才开口:“你在这边学经济,其实也不开心吧?我从来没见你在宿舍说过喜欢这个专业。”
我没有否认。
“我支持你转。”她说,“你比我强,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我把碗里的汤喝完,才说:“也不是全知道,只是该试的东西总得试一下。转过去如果学不下去,再回来就是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轻快了一些:“那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我如实说,“先试了再说。”
她没再多问,拿起筷子继续夹菜。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风很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投在地上。苏晴裹紧外套,忽然说:“你转了专业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我说:“怎么不能,就隔一栋楼。”
她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那说好了,周末还可以一起去食堂。”
日子继续往前走。转专业的流程审批比我想象中慢,教务处那关迟迟没有回音,辅导员让我别急:“寒假之前会有结果的。”我听了也不急,反正这学期还有一半,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个平常的周二下午,我下了课往宿舍走,在宿舍楼门口看到一个人。那人站在门禁闸机外面,背着一个双肩包,低着头看手机,像是等人的样子。我走近了几步才看清他的脸——深灰色外套换成了一件黑色的,但那个身形轮廓、眉骨的弧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铭。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我,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站直了身体。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什么话,最终先开了口:“你是她室友吧?”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我进不来,”他说,“我现在就在门口等,想碰碰运气。”
“你不用等了,”我说,“她不在。”
他没有走。他站在门禁外面,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地开口:“我就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没别的意思,学校那边我已经交代清楚了,不会再来找她麻烦。”
“你已经说了,”我看着他,“你找辅导员汇报过了,检讨也写了,黑名单也进了。该道的歉你都道过了,不用再当面跟她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那……你帮我说一句也行,就说我以后不来了。”
风从楼洞吹过来,我站在门禁里面,他站在外面,隔着那道玻璃门。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重复了一遍:“麻烦你了,就说我不来了。”
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吧,我替不了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我的意思:“行。”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来:“她现在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再等答案,背着包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转弯处。风吹过来,把那片落叶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我转身上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晴正坐在窗边看书,看见我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嗯,放下书包,站在桌边倒了一杯水喝。她没注意到我的异样,低头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声音沙沙的。
我握着水杯站在窗前,看到楼下那个黑色身影已经从路的转角处走远,缩成一个小点,又变小,直到彻底看不见。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跟她提这件事。陆铭来过了,又走了,他说的那句话我记在心里——他说他以后不来了。这句话早晚得让苏晴知道,但不是今天,也不用我来告诉她。
过了一会儿,我放下杯子,走回桌边翻开那本宏观经济学笔记。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窗外起风了,把纱帘吹得鼓起又落下,光斑在桌面上晃了晃。
快期末的时候,第一批冷空气来了,教学楼门口的银杏落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风一吹,枝头空荡荡地晃着。苏晴的学习状态比我预想的稳,她每天去图书馆占座,做笔记,复习英语,像是在准备期末考试。她跟陆可偶尔一起去食堂,叶薇跟她的关系也说不上缓和,但至少没有针锋相对,在宿舍里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带着那层尴尬了。
有一天晚上,叶薇难得没有拉帘子,靠在上铺看着手机,声音平淡地随口问了一句:“苏晴,你那个男朋友,后来没再联系你?”
苏晴正低头记笔记,笔尖停了一下:“没有。”
“那就好。”叶薇也没多评价,放下手机,躺下了。那声“那就好”在安静里待了很久,没有人接话。我翻了一页书,余光里苏晴坐在灯下,握着笔,好一会儿没有落字,像是望着本子上那行字出神。过了片刻,她低头继续写了起来。
期末前一周,中文系的预转专业名单公示出来,我的名字在第二列,附在转出学院那栏后面。名单贴在教务楼一楼的公告栏里,玻璃柜外面围了两三个人在看。我没有挤进去,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知道上面有我的名字,就转身走了。
那晚我回宿舍比平时晚,推开门的时苏晴还没睡,桌上摊着复习资料,她听见响声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看着有心事。”
“没有。”我把书包放下来,“中文系那边通过了。”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恭喜你。”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下学期就见不到你在这边上课了吧?”
“课表还没排,说不定还有一两门的公共课能碰上。”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没有接话。我走到桌边坐下,也翻开自己的复习资料,灯光照在两张书桌之间,把我们的影子分开在各自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苏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转走以后,我如果有什么事……还能跟你说吗?”
我看了她一眼:“能。”
她笑了一下,像是安心了,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外面的风呼呼地敲着窗户。叶薇和陆可都睡了,只有我们两张书桌上还亮着灯,一左一右,隔着那段空荡荡的路,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期末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从考场出来,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一点潮气,像是要下雨又始终没落下来。教学楼门口挤着很多人,我绕过人群往宿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考完了?”
我回她:“刚出来。”
“那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想到她前两天说过,等考完试有件事想跟我说。我敲了一个“好”字发出去,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那顿晚饭约在校外一家小馆子,我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几分钟。苏晴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桌上放着两杯热茶,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招呼我坐下。
菜点得简单,一个酸菜鱼一个青菜豆腐汤,两个人吃足够了。她先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在组织话,过了一下才开口:“我的处分正式销掉了。”
我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下来的?”
“这周。辅导员通知我去的,说流程走完了,正式销案。”她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他在办公室里跟我说,这半年表现良好,按期解除留校察看。”
“那挺好。”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低头拿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还有件事。”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我申请了继续留校读研,院里的推荐资格已经公示了。”
我静了一下。她继续说:“本来想换一个地方,换个学校,去远一点城市。但是我妈一个人在这边,她还是希望我留下来。”她停顿了一下,“我也想了想,觉得留在这边读研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挺好的。”我重复了一遍,这次是真心的。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像是想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然后笑了:“你说‘挺好’的样子总像在替我松口气。”
我没有否认。那顿饭吃完之后,我们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往回走。初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微凉,路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没有直接进校门,而是站在路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看着远处什么。
“你还记得你转专业之前,有一次辅导员找你谈话吗?”她忽然问。
“哪次?”
“就是你决定转中文系那次,你回来跟我说你要转专业的那天,你记得吗?”她偏过头看我,“那天我其实特别想问你是不是因为我,但后来想想,你转到中文系是完全另外的事。”
“跟你没关系。”我说,“我学经济本来就不合适。”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答案。“那以后你还会转回来吗?”
“不会。”我说,“我已经在中文系读完一年了,往前走的路已经定下来了。”
她没再接话。我们并肩进校门,走到宿舍楼下时她停下脚步:“明年的课就少了,研一的话我应该还是会住校外,不过你要是周末有空,还是可以约着喝个茶。”
“行。”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大四毕业的时候,我能来参加你毕业典礼吧。”
“能。”我说。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自己那栋楼。
我的宿舍里依然亮着盏灯,周同学在赶论文,孟同学已经上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么晚?”
“跟朋友吃饭。”我放下钥匙,坐到自己桌边。窗开着,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掀起一角。我伸手压住纸角,低头看了一眼——那是我上学期写的一篇读书报告,开头几行字已经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日子继续往前走,没有太多起伏。大二下学期的时候我的课表更密了,选修课排得满满当当。苏晴大四快毕业,论文答辩结束后她的时间多了起来,偶尔来学校食堂吃午饭,我们有时候碰见,就坐到一起。她聊实习公司的人事,我聊写论文的愁,都是一些零碎的生活碎片,说不上多深刻,但坐在那里不需要用力找话聊,也不会觉得别扭。
有一次她提到一件事,说她最近把她表姐那边的一个空房间收拾出来,重新刷了墙,买了新的窗帘,打算把那边作为长期住的地方。那口气像是终于在一个地方落了脚,不会再搬走了。我听了没有多问,替她倒了一杯茶。
时间一晃,暑假又到了。我留在学校上暑期课程,没有回家。苏晴已经毕业收拾完了,正式搬去了表姐那边的房子,离学校公交四十分钟,跟她说的一样。临搬走前她约我吃了一次饭,还是在原来那家小馆子,点了同样的酸菜鱼和豆腐汤,茶还是一样的茶。
“以后就不用再查寝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随即笑了一下,“我都不用再担心夜里有人来了。”
她看着我:“以后你要是路过城西,可以来坐坐。水烧好,有茶。”
我说好。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直到店里的灯亮起来,外面天完全黑了才起身。走到门口,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夜里独有的潮润和温暖。她裹了一下外套,但没有加快步子,我们顺着路走了二十分钟,到公交站台,她看了看时间:“车还有几分钟。”
“那我陪你等车。”
她没拒绝。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公交车远远亮着灯驶过来,在站台边停稳,车门打开。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再见,只说了一句:“有空来喝茶。”
车关门,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的尾灯汇入夜色里的车流,在路口拐了一个弯,消失了。风很轻,站在路灯下,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学校宿舍十一点关门,时间还早。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看路的尽头,公交车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路灯和行道树,投下交错重叠的影子。风又把树叶晃了一下。
大三一开学,周同学搬出宿舍去校外住了,宿舍里换了一个新住进来的学弟,才大一,话多又活泼。他周日上午入住,下午就看我在窗台晾衣服,凑过来问:“学长,你在这个宿舍住了多久了?”
“大一转专业过来的,现在大三,快两年了。”
“那原来那个院系呢?”他好奇地问,“你怎么会转过来?”
我想了想:“不适合就换了。”
“现在适合吗?”
“现在就是这样。”
学弟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笑嘻嘻地走开了。我回头看了看宿舍,靠窗的位置晒着几件衣服,书桌角落放着一摞借来的文学理论书,最上面那本夹着一张图书馆的催还单,已经过期两天了。我翻了一下,打算明天还掉。
周五下午没课,我看完书准备去食堂吃晚饭。下楼的时手机响了,是苏晴的电话。我接起来,她声音带着一点城市傍晚的背景噪音:“你在学校吗?”
“在。”
“我路过学校,想着问你要不要顺便吃个饭,我请客。”她顿了一下,“就是上次说那家餐厅,我知道你爱吃辣。”
食堂在这个点人不多,我走出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她站在传达室旁边。她穿着浅色外套,看起来精神不错。看见我,扬了一下手。
我们并肩去学校后街那家川菜馆,她点了水煮鱼和几个小菜,就着热汤吃到快收尾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我下个月开始带团队了。”
“你之前的公司给你提职了?”我问。
她点头:“攒的项目经验够了,就赶上这个机会。最近一个月都在忙,今天才抽出时间来吃顿饭。”
“好事。”我端起茶杯说。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从我这看到一点她熟悉的东西,然后又笑了一下:“其实我挺庆幸去年有段时间没有想不开就躲回家。那些日子虽然不好过,但过来了以后,至少知道自己以后的路怎么走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你后面打算一直留在这边做?”
“先做着看看,如果做得好,就继续。如果有更好的机会,可能会去别的城市。”她说着,侧头看向窗外街边昏黄的灯光,“但我应该不会再突然搬走了。”
我点了一下头。
饭后我们走出餐馆,已经入秋了,夜晚的风带了一点凉意。她在路口停住,说不用送她,公交车到站就走,我站在店门口,看她往前走了一段,在路灯下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我:“那我走了。”
“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她扬了一下手,转身走向公交站。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穿过街口,汇入人群,在转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站在原处。人来人往的街道,不远处的路灯把路照得亮堂堂的。我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大三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我到图书馆还那本过了期的书,在楼梯口碰见了叶薇。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抱着一沓资料,像是刚从实习单位回来。
“你还在学校?”她看见我,停下脚步。
“大三了,课少了。”我看着她,“你呢?”
“论文写得差不多了,等开题答辩。”她顿了一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变了不少。”
“是吗?”
“以前你看着像那种很多话都在肚子里不说的人。”她想了想才说,“现在还是不怎么说,但看着舒服多了。”
我笑了一下:“你也变了。”
“哪变了?”
“你不那么拧巴了。”叶薇看了我一会儿,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抱着那沓资料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苏晴前段时间联系你了没?”
“前两天还打过电话。”
她点了一下头:“她也不容易,能走到今天算好的。”她说完这句就真的走了,背影穿过图书馆的走廊,拐进楼梯间消失不见。
那晚我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原来那栋宿舍楼。楼下的灯亮着,三楼的窗户透出暖暖的灯光,但已经分不清哪一间是原来那间了。那扇窗户外面伸着一根晾衣杆,挂了一件浅色卫衣,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久留,转身走了。
到大四那年,课程已经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毕业论文。我的论文写的是现代文学里的城市空间意象,资料堆在桌角,厚厚一摞。周同学毕业搬走了,新进来的学弟也升上大二,宿舍生活平淡得没什么可说。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接到苏晴的电话。她声音有一点闷,像是感冒,也有点别的什么。她说:“我在小区楼下坐了一会儿,忘了带钥匙。”
“那你找了开锁的吗?”
“找了,师傅说半小时后到。”她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打给你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你现在还在楼下坐着?”
“嗯。”
“那你等一会儿,别坐太久,晚上凉。”
“我知道。”她那边安静了一下,“我就是……忽然有点感慨,搬到这边住了这么久,钥匙还是经常忘。”
我没有接话。电话那端风很大,呼呼地灌进话筒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论文写得怎么样?”
“快定稿了。”
“那答辩完了,你打算留在这边工作,还是回老家?”她问。
“还没想好,”我说,“可能看情况。”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过了一会儿她说开锁师傅来了,就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坐在桌边,宿舍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夜风轻轻吹着,把台灯的一点微光摇动。
那通电话之后我们好一阵子没联系。各自都在忙各自的事,毕业论文交稿,查重,预答辩,正式答辩。等一切尘埃落地的时候,已经六月了。
毕业典礼那天下了一场阵雨,在典礼快结束时又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洒在操场上,照得水洼亮晶晶的。我穿着学士袍,跟着系里的人流往操场外走,兜里手机响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你毕业典礼才开始,我在操场外面等你。”我走到操场门口,看到她站在栏杆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束不大的花。
她看见我,把花递过来:“毕业快乐。”我接过来。花是向日葵和雏菊扎成一束,用牛皮纸包着,不算精致,但很干净。
“你从哪里过来的?”我低头看了看花。
“公司那边,请了半天假。”她笑了一下,“之前你不是说了吗,说毕业典礼我可以来参加。”
“对,我说过。”
我们站在操场外的路边,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光落在她肩上,照得她的头发边缘带着一点暖金色的边。她站了一会儿,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回老家,还是留下来?”
“留在这边吧。”我说,“工作定了,在城南那边一家文化出版社。”
“那离家挺远的。”我点了点头:“不过一个人住,远近都一样。”
她没有接话。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束,也跟着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那你周末还有空出来喝茶吗?”
“有空。”我说,“你上次说泡好茶等我去,我一直没去。”
“那这个周末吧,”她说,“我新买了一种茶,你来了尝尝。”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明亮而平静。我看着她,有一瞬间想到一年前站在宿舍门口,那个头发凌乱、蜷缩在被子里,低声对外面说“在”的那个人。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像是隔了很久的时光,又像是同一棵树在年轮里长出的另一圈木纹,靠近着,却不再是一样的自己了。
我说好。
她说:“那就周末见。”她说完,转身走出校门。浅蓝色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一路延伸,直到转过路的尽头,不见了。
我站在操场的边缘,拿着那束向日葵和雏菊,风吹过来,花朵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操场。
一周后的周末,我按照她发来的地址找到城西那栋楼。门牌号她告诉过我,801。我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短袖,头发随意地扎起来,看起来自在又放松。
“你来了,”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茶已经泡好了。”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上次来的时候长长了,垂下来的藤蔓快要碰到桌面。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那张木桌上,桌上放着两杯茶,杯口升起淡淡的热气。我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她坐在对面,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把纱帘撩起又放下,光影在桌面上晃动了一会儿。
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回来啦。”
我说:“来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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