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参加闺蜜婚礼,发现新郎竟是我丈夫,我没掀桌,只是停了给他们餐馆的供货
苏禾到得并不早。仪式已经结束,乐队在台上调试音响,酒桌坐满了一大半。她站在宴会厅门口,从签到处拿了一支玫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叶之夏身上。
叶之夏穿着拖尾白纱,裙摆被伴娘提着一角。她抬头看见苏禾,笑得眉眼弯弯,小跑过来:“禾禾,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你的婚礼,我怎么会不来。”苏禾把红包递过去,“给你的。”
“哎呀,你送什么红包,人到就好了。”叶之夏接过来,顺手交给伴娘,挽住她的胳膊,带着往主桌方向走,“走,我带你去认识个人。”
“什么人?”
“我老公啊。”叶之夏说,“今天结婚,你还没见过他。”
苏禾确实没见过。婚前一个月,苏禾问过叶之夏“要不要我帮你张罗”,叶之夏说“不用,你人到就好”。她又问新郎是做什么的,叶之夏只说是“做餐饮的”,再多的没透露。苏禾当时没多想。她自己的供应商生意在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加上陆延之出差频繁,她连回家的功夫都少。现在回想起来,叶之夏那句“也是做餐饮的”,像一句被刻意踩轻的谎话。
主桌那边围了几个人,新郎背对她们站着,正低头给朋友倒酒。肩膀宽,西装合体,后颈晒得有些黑,被衬衫领子挡住一半。苏禾看了一眼,心跳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不会的。她往前走了一步。
“延之。”叶之夏喊。
那人转过身来。
宴会厅的灯光很亮。陆延之系着一条深蓝色领带,袖扣是她送的那对。他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她,神色平静,像看一个算不上熟的客户。
“苏老板。”他先开口。
叶之夏看看他又看看苏禾:“你们认识?”
“认识,”陆延之说,“她店里是我们叶记的供货商。”
“供货商?”叶之夏愣住,“禾禾不是一直给我送菜吗?那你怎么不早说?”
“苏老板一般不去后厨,都是员工送货,我来去她也不在。”陆延之的声音淡得像在讲一件公事,“今天辛苦苏老板跑一趟。”
苏禾没有说话。
她盯着他胸口那朵白玫瑰看了一会儿。那朵是叶之夏挑的。一个月前叶之夏在微信上给她发了好几张图,白玫瑰、粉满天星、洋桔梗,问她哪个好看。苏禾回白玫瑰。叶之夏说“听你的”。
所以此刻那朵白玫瑰,是她选的。
她低头,把红包又往叶之夏手里推了推,指尖有些发僵:“你去忙吧,我去找个位子坐。”
“那你别走啊,一会儿我找你拍照。”叶之夏被伴娘喊走,临走还不忘回头叮嘱。
苏禾没回答。她转过身,穿过人群,从大厅侧门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她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走,手一直扶着栏杆。走到停车场,她打开车门,坐进去,把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突然静下来。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陆延之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苏禾。”他的声音很自然。
“你在哪?”
“外地,后天回去。”
“晚上吃吗?”
“不用等我,你自己吃点好的。”
“好。”
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是叶之夏发的,时间在半小时前:“禾禾你今天早点来,我给你留了主桌的位子。”
半小时前,她正站在宴会厅门口。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她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在路边停下来,打给老周。
老周那头传来仓库卷帘门的声音。他说:“老板,这么晚还没回?”
“老周,明天开始,叶记的供货停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叶记?小叶老板那家?那不是老客户吗?”
“停了。”
“给个由头?”
“质检。我把叶记的资质全部复验一遍,先扣货,不送。”苏禾说,“她打电话问,你让她找我。”
老周顿了顿,说:“好。那要验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算。”
她把电话挂了,靠在椅背上。车顶的灯还亮着,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左手无名指上,婚戒还戴着。她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进了储物格。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回过神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陆延之发来一条微信:“晚饭想吃什么?”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你又要出差,不用管我。”
陆延之回复:“后天回来补你。”
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家开。
在路上,她想起来。四年前,她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认识陆延之。那天她忙了一天,坐下先埋头喝了两碗汤。他坐在斜对面,后来他告诉她,他当时在想,这个姑娘吃饭真香。她听了打他。那之后他们约会了大半年,结婚时没办婚礼,她说嫌麻烦,他点点头,两家人吃了一顿饭,就算把日子过了起来。
婚后他才慢慢说自己是做餐饮承包的,帮别人管后厨、理账目,有时候也看店。她问忙不忙,他说“还行,就是杂”。她没细问过。她做供货生意,每天跟库房和市场打交道,两个人都忙,能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晚上,反而不多。
从去年开始,苏禾渐渐觉得他有些奇怪。他出差的频率变得很高,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她问去哪,他说“帮朋友盯一段店”。她信了。她记得有一次,她路过叶记,时间过了晚饭点,叶之夏正在店里擦桌子。她随口问了一句:“最近生意怎么样?”叶之夏说:“还行,我男朋友帮我调了菜单,客单价终于上去了一点。”苏禾说:“你说了好久的男朋友,我还没见过。”叶之夏笑着擦手:“等他脸不薄了,带他请你吃饭。”
那一顿饭,始终没有兑现。
现在苏禾知道那顿饭是不可能有的。那顿饭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开过很多次,在叶记的后厨,在出租屋的饭桌,在酒店的婚宴上。她只是不在桌边。
她回到家。客厅灯亮着,饭桌摆着两副碗筷,菜还冒着热气。陆延之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系着灰色围裙,听到门声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正好,汤好了。”
苏禾换了鞋,挂好包。她去厨房洗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没有泪痕,没有怒意,只是很平静。
“今天见客户怎么样?”她问。
“还行,下午吃了一顿饭,喝了点酒。”他端着汤出来,“你呢?”
“去了一趟仓库,见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以前大学室友,今天结婚。”苏禾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挺热闹的。”
陆延之嗯了一声,没有再接。他低头吃饭,像聊天气一样随口说:“老周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叶记的货停了?”
苏禾抬头看他:“老周怎么跟你说了?”
“他问我叶记是不是要调整,我说我不知道。”陆延之笑了笑,“你把他吓着了。”
“质检那边要复验,我让他们先扣两天。”
“叶记是老客户了,你也不用查这么严。”他说。
“万一料出了问题,砸的是我的招牌。”苏禾说,“我不松这个口。”
陆延之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他低头喝了口汤,又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饭后她洗碗,他去了书房。水声哗哗响着,她擦干手,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他正对着电脑,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思考什么。
她没有进去。
夜里十一点,她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叶之夏发来几条消息:“禾禾,我今天好开心啊,谢谢你那个红包。”“明天来店里吧,我让厨房给你做几个新菜尝尝。”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发来:“陆延之说你店里货停了?是怎么回事啊?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你都没拍照就走了。”
苏禾看着“陆延之”三个字。叶之夏提起他的名字,像提起任何一个熟人。她甚至不知道,她口中的“陆延之”,和苏禾结婚证上的是同一个人。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没有回复。
凌晨两点,她睁开眼睛,躺了很久,还是起了床。她路过书房,在里面站了一会儿。陆延之书桌下面有一个文件柜,平时不怎么开。她拉开最下面的一层,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叶记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的字样。她没有打开,只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原位,合上抽屉,回了卧室。
陆延之在睡觉,呼吸均匀。她躺回他身边,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陆延之还在睡,她替他掖了一下被角,去厨房煮了粥,放在电饭煲里保温。然后她换好衣服,出门。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她买了一杯豆浆,烫手。她站在路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板,我今天直接按流程走?”老周问。
“走,质检单我发你。”
“小叶老板要是来问呢?”
“让她找我。”
她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叶之夏发来的微信:“禾禾,你早上来店里吗?陆哥今天也在,你俩认识认识呗,都是做餐饮的,肯定有得聊。”
苏禾看着“陆哥”两个字,把豆浆喝完,扔进垃圾桶。
“来。”她回。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叶记。”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微信备注里,“叶之夏”三个字下面,那段对话停在她自己的回复上。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出租车拐过路口,叶记的旧招牌在晨光里露出了一角。她还没想好,推开门的时候,她是以供应商的身份进去,还是以陆延之妻子的身份进去。但她知道,不管哪一种,今天总要有一个人先开口。
叶记的门脸不大,一间民房改的底店,外头刷了半新的白漆,门帘子掀开,里头摆了六张桌子。苏禾推门进去的时候,空气里飘着热豆浆和煎饼的香味。吧台后面没有人,倒是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来了来了,再等一下。”叶之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苏禾没应声,靠在吧台边上看墙上的菜单。她供货供了两年多,叶记的菜单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是现在再看,有几道菜名她没有印象。椒麻鸡丝面,酸汤肥牛锅,都是菜单上新加的东西。菜单最下面一行钢笔字,写的是“本店新品,欢迎品尝”,那笔迹她认得。
陆延之每次在家写完便签,都是这个收笔,喜欢在最后一捺上带一点勾。
叶之夏端着一盘煎饺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鲨鱼夹夹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看见苏禾,眼睛一弯:“你来得正好,我刚出锅的,你先尝一个。”
苏禾接过筷子,夹了一只。韭菜猪肉馅的,烫嘴,她吹了吹咬下去,嚼了两口:“还不错。”
“陆哥调的馅。”叶之夏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就是陆延之,我老公,昨天你见过的。他以前在中央厨房干过,调馅有一手。”
“他调的。”苏禾把饺子咽下去了,伸手又夹了一只,“味道像外面卖的不一样。”
“对,他说少放料,吃食材本味。”
苏禾放下筷子:“他倒讲究。”
叶之夏没听出什么,解开围裙叠好放在吧台上:“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质检不是下午才做吗?”
“我改时间了。”苏禾从包里拿出质检表,翻到中间,“昨天让人做了个初步的检查,有些项目要今天当面核。你们的冷藏柜我瞅一眼。”
“行,你看吧,我给你泡茶。”
苏禾走进后厨。叶记的厨房不大,一进门左手是灶台,右手是两个立式冷藏柜。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值班表,最近一栏的名字是“陆延之”,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手机号。电话号码苏禾不用看也知道,尾号是她的生日。
她伸手打开冷藏柜。里面码得整齐,分装好的净菜、保鲜膜包好的肉、贴着日期标签的酱料罐。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日期新鲜,摆放规范,明显是有人管理过的厨房。她把柜门关上,又看了看灶台下方的调料架,每一罐都盖着盖子,标签朝外,整齐得像受过训练。
她回头看了叶之夏一眼。叶之夏正在吧台外面踮脚够顶柜里的茶叶罐,围裙带子松了一截,在她腰后晃荡。结婚四年,陆延之在家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他做的汤偶尔会端上桌,但那是因为苏禾下班晚,他把从外面买的半成品料包加热一下。她一直以为他不懂做饭。
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做给她吃。
“找到了。给你泡杯茉莉花茶。”叶之夏把茶杯端过来,“禾禾,我觉得你最近晒黑了,是不是仓库那边太忙了?”
“还行,入秋之前要备一批季货。”
“那你注意休息,别那么拼。”叶之夏想了想又说,“陆哥说,做我们这行的,身体熬垮了,赚多少钱都没用。”
苏禾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他跟你说的?”
“他天天在后厨念叨,说现在年轻人不好好吃饭,熬坏了胃。”叶之夏笑起来,“你是不知道,他管后厨跟管自家孩子一样,连我切个葱他都嫌我手起刀不够利索。”
苏禾看她笑,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他对你好。”
“什么呀,就是唠叨。”
苏禾低头看了一眼杯里飘着的茉莉花,花瓣白净,浮在水面上。她没再说话。
后厨的通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半截布帘子。苏禾走过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个窄小的杂物间,地上堆着几箱矿泉水,靠墙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她站住看了一会儿。
“那是我老公放东西的地方。”叶之夏走过来,探头也看了一眼,“他平时在那边理账,写字太潦草了,也就他自己能看懂。”
“我能看一下吗?”
“看吧,反正也没什么。”
苏禾走到折桌边上,翻开账册。叶记的进出账记得很清楚,每一天的进货、支出、堂食、外卖都单列一行。她一页一页往前面翻,一直翻到三个月前。某一页上,在一行“肉类采购”的条目旁边,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江氏下周需备货,数量报我。”
江氏。她停住手,将那一行字看了两遍,又翻了几页。中间隔了几页,又出现一行:“江氏次日配送,名称勿填。”她合上账册,把封皮摆回原处,转身挂起帘子走出来。
叶之夏正站在灶台边给她往饭盒里装煎饺:“你带回去当午饭吃,省得中午再点外卖。”
苏禾接过饭盒,还是热的。
“谢了。”
她拿着饭盒走出厨房。走到门口,陆延之迎面走进来。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苏老板来了。”他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任何一个客户打招呼。
“过来做日常质检。”苏禾把饭盒抱在怀里,“看过一遍了,没什么问题。你们店卫生做得挺好。”
陆延之把水果放在吧台,转身看着她:“昨天说的货,什么时候能恢复?”
“等质检单出来。”
“多久?”
“我看了再定。”
两人隔着一米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进一步。叶之夏从厨房探出头:“陆哥,禾禾要走了?你不留她吃个饭?”
“她忙。”陆延之说。
“我不忙。”苏禾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叶之夏也顿住,她探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你留下来,中午我给你炒两个菜?”
“好。”苏禾说,“你炒的菜我还没吃过呢。”
叶之夏笑起来:“那你就等着尝我的手艺。陆哥说是他教的,其实我也就是下个锅。”
她说“陆哥”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熟稔的依赖。苏禾听着,往窗边那张桌子走去坐下。阳光透过玻璃晒进来,桌面上落了一层细灰,她用指头擦了一下,在桌角画了一道印子。
陆延之站在吧台边,背对着她,没有看她。
中午的那顿饭,三个人吃的。叶之夏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糖醋排骨,又煮了一个汤。陆延之坐在苏禾对面,叶之夏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你下午不是要去城东吗?多吃点。”
苏禾低头喝汤。
“城东那边的仓库,”陆延之对叶之夏说,“我下午去对一下账,晚上可能晚点回。”
“嗯,那你别太累。”
苏禾把汤喝完了。她放下碗,看了看叶之夏:“你店的存菜量不太够,如果要备下周的量,得提前下单。”
“那你给我下单嘛,你不是停我货了。”叶之夏抓着她手臂摇,“禾禾,你昨天说停就停了,我吓一跳,还以为我们怎么惹你了。”
“质检抽查,不是针对你。”
“那你今天看了,评个合格呗。”
苏禾说:“我再回去看看。”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叶之夏撇了嘴,“陆哥,你说说她。”
陆延之抬起头,看向苏禾。他们的目光在饭桌上方相遇,他笑了一下:“苏老板做事有她的规矩,我们按规矩来。”
苏禾也笑了:“你懂规矩就好。”
陆延之的笑意微微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浮上来,转过头跟叶之夏说:“你那个饭盒,回头再准备一个,明天苏老板来的时候给她装点水果带回去。”
苏禾没有接话。
吃完饭她起身告辞。叶之夏送她到门口,说“明天还来啊”,苏禾说“看情况”。她走出门,走出大约五十米,手机响了。老周的。
“老板,我看了叶记上个月的采购单,有一批货不是从我们库出去的,但是结的账是叶记的单子。收货方是他们那家城东仓库。”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
下午她回了仓库。老周已经把资料整理出来,放在她办公桌上。她坐下来,一份一份看。叶记从她的供应链进出的每一批货,她都看了一遍。数量、价格、时间、验收人。她发现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规律:每个月的第二周和第四周,叶记会多出一批订单,数量不大,但品类固定,主要是净菜和冷冻肉。这几批货的出货单上没有叶之夏的签字,签收人写着“陆”字。
她拿出另外一沓资料,是她在物流系统的后台调出来的记录。那批货的出库单上写的目的地是叶记的门店地址,但实际GPS轨迹显示,车辆最终停在了城东工业园的一处仓库门口。那个仓库,登记在江永真的公司名下。
苏禾把资料一张一张叠起来,码好,放回牛皮纸袋里,锁进柜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陆延之发来的微信:“你人在哪?晚上回来吃饭吗?”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回。”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事。老周端着一杯水进来,看见她脸色,放下水杯,没说话,出去了。她把窗打开一点,秋季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晚上她到家时,陆延之还在厨房里。她换了鞋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锅汤,冒着热气。桌上有两副碗筷,已经摆好了。她拉开椅子坐下,他端汤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天去叶记看了?”他坐到对面,给她盛了一碗汤。
“去了。”
“质检单出来了吗?”
“还没有。”她喝了一口汤,“你今天干嘛去了?”
“城东,对账去了。”
“对什么账?”
“叶记上一季度的采购账。”他说完,抬眼看着她,“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随便问问。”她又喝一口,“城东那边的仓库是干嘛的?”
陆延之停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向她,语气变轻了一点:“那边放一些陈货和备用品。怎么,你想去看?”
“不了,那是叶记的事,我不掺和。”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我只是怕你跑太远,累。”
陆延之看了她几秒,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禾点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叶之夏新开那个分店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她跟我提过。”
“她还要开分店?”苏禾转过身,“她跟我说,想让你介绍一个姓江的供应商给她,你觉得合适吗?”
陆延之的筷子悬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才放下来:“我还没问过江氏的意思。”
“她跟我说了,说你觉得合适。”苏禾走回桌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打算让她跟江氏合作?”
“我只是牵线,具体她自己定。”陆延之也站起来,和她平视,“你今天怎么回事,问这么多?”
“我觉得你操心太多了。”苏禾说,“你自己的事也够忙的,还一边管叶记的账,一边替她牵线找供应商,你不累吗?”
陆延之没有说话。
苏禾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听到客厅里传来碗落地碰撞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像筷子被扔到了桌上。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叶之夏发来一条语音消息。苏禾点开,听见她的声音:“禾禾,我今天回家想了想,你中午问我那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陆哥管得太多了啊?其实他也就是帮忙,你别多想。”
苏禾按掉语音,没有回。
又过了几分钟,叶之夏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禾禾,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觉得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苏禾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没事,就是秋天到了,人容易犯困。”
叶之夏秒回:“那你早点睡,晚安。”
苏禾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客厅里传来陆延之走动的声音,然后是书房的灯被打开,门关上。她闭上眼睛,心里浮现的是下午在账本上看到的那行字:“江氏次日配送,名称勿填。”
“名称勿填。”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陆延之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不会留太多痕迹。四年婚姻,她从来没在他书房里翻过任何东西,他也没有在她店里出现过。即便今天在叶记,他叫她“苏老板”,她也顺着接话。两个人客客气气,像合作伙伴,底下藏着谁也说不出口的秘密。
夜里一点多,她醒过来。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看见陆延之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手机和一张纸。他抬头看到她,开口:“吵醒你了?”
“没,渴了。”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路过茶几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画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最上面一个写着“江永真”三个字。
她没有停留,端着杯子走回卧室。
她能感觉到,陆延之的目光在她背后随着她的脚步移动。他没有叫住她,她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苏禾到了办公室。刚坐下,叶之夏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禾禾,我今天来城里办事,顺路找你吃午饭呗。顺便再问你那个供货的事情。”
“中午我可能不在。”
“那我下午等你?”
“下午也说不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叶之夏的声音低了下来:“禾禾,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苏禾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楼底下的车流在红绿灯前排成一列,她看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我没有不见你。我真有事。”
“那行吧。”叶之夏说,“你忙你的,我过两天再约你。”
苏禾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然后她拿起桌上那份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叶记的供货台账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前一天她看漏了的。在“城东仓库”名下,备注栏里写着:“按月结算,月结金额约12万。”
12万。她心里算了一笔账。陆延之在叶记管账,她给叶记的供货,叶之夏付的是成本价。但陆延之转手卖给江氏的,是市场价的溢价。每个月这中间的差价,有多少进了他的口袋?那些钱去了哪里?是存起来了,还是已经花在了叶之夏的店里?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跟陆延之说过一次,说想换套大一点的房子,她那会儿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还差一点。陆延之说,等明年吧,明年应该能攒够。现在她明白了。他那边的钱,不是用来攒首付的,是用来给他的另一条命换未来。
她把资料锁好,拿起包出了门。
一整天她没有接陆延之的电话。傍晚六点,他发来微信:“你在哪?我做了饭了。”
她没有回。七点半,她又收到一条:“你有什么话直说,别这样。”
她还是没有回。八点,她开车回到小区,把车停在楼下。她没有立刻上去,坐在车里看着自家那扇窗户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她掏出手机,给叶之夏发了一条消息:“你是在哪儿认识陆延之的?”
发完她才放下手机,过了几分钟,叶之夏回过来:“什么?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好奇。”
叶之夏没有立即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消息才过来:“就是我盘店的时候认识的,他正好在隔壁帮忙装修,就聊上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你们挺有缘的。”
“哈哈,是挺有缘的。”
苏禾看着最后一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坐在车里,把座椅放低一点,看着天花板,待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车门,上楼。打开家门的时候,陆延之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盘菜,像在等她。他看见她进来,把菜放到桌上,说:“回来了?”
“嗯。”
她换了鞋,走到桌边坐下。桌上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
陆延之也坐下来,吃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天去哪儿了?”
“去见了一个客户。”
“哪个客户?”
“你不认识。”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苏禾,你能不能别跟我绕圈子?”
“我跟你绕吗?”苏禾也放下筷子,抬起头,“我什么时候跟你绕过了?我每天做什么,你不都知道吗?你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去了哪里,我从来没有问过你。”
陆延之沉默。
苏禾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住脚步:“陆延之,我只说一次。你如果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不说的,那我也不问了。但你做任何事情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什么叫夫妻一体。”
她回到卧室,关了门。这晚他俩没有同床。
第二天,苏禾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叶记那批货,继续停。”
老周问:“停到什么时候?”
“等我告诉你复供的时候。”
下午的时候,叶之夏又来电话了。苏禾接了,没有先开口。
“禾禾,我跟你说个事。”叶之夏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陆哥说,他认识的一个供应商这几天可以给我们调货。你这边要是实在忙,我们是不是先走那边的货?你那边质检好了,我们再换回来?”
苏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听见自己声音还算平静:“他说的供应商,是江氏吗?”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苏禾说,“你决定吧。你的店,你自己拿主意。”
“那你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苏禾说,“你是老板,你想从哪里进货,是你的自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叶之夏说:“禾禾,你是不是不打算供我们的货了?”
苏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叶之夏,你嫁的那个人,你了解他多少?”
“你为什么这么问?”叶之夏的语气有点发紧。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嫁了四年,也没真正了解她丈夫。”苏禾说,“只是顺嘴一提。”
她挂断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的高楼。天空很蓝,秋天的云一丝一丝的,像被风扯开的长棉线。
她知道自己现在手里捏着的东西,足够掀翻一张桌子。但她没有掀。她只是停了供货,只是去看了一次,只是问了一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克制、冷静,像一个真正的旁观者。但她也清楚,这种克制撑不了太久。
陆延之不会回头,叶之夏不会知道,而她必须做点什么。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却没有打过的名字,江永真。她看着那几个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哪位?”
苏禾深吸一口气:“江老板您好,我是苏禾。做生鲜配送的苏禾。想约您见一面,聊一笔生意。”
苏禾走进那间办公室时,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铁皮里的苍蝇。江永真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旧的账册,见她进来,没起身,只把桌上那杯凉茶往对座推了推。
“苏老板,坐。”
苏禾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她把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指尖压着,推过去。江永真低头看了一眼,也不接,只抬眼看她。
“苏禾食品的苏老板。”他说,“你约我的时候,我以为是叶记那点事,但你跑到我公司来,就不止是叶记的事了。”
“是叶记的事,也不全是。”苏禾说,“江老板,我想直接跟你做生意。”
江永真挑了挑眉,缓缓靠回椅背:“你那边的货,不是一直走叶记的账吗?”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把路改一下。叶记的货我照供,但账从我这边走,不再过中间人。”
江永真看着她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像在品她话里的诚意:“苏老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中间人,是谁?”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这么做?”
“我来找你,就是把这件事说出来。”苏禾说,“你只要有兴趣,剩下的我来谈。”
江永真安静地看了她一阵。他伸手拿过她那杯茶,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放回去:“你说说看,什么条件。”
苏禾从包里抽出一份自己拟好的合同,放在他面前:“我给你的价格,在叶记原单基础上下降五个点。结算周期不变,货品标准不变。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要书面确认一件事:在此之前,所有以苏禾食品为供货方、签收人为陆延之的订单,我本人没有经手,也没有授权。”
江永真低头扫了一眼合同,没有翻开,而是把她最后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两遍:“你要把陆延之摘出去?”
“不是我摘他,是他自己挂上去的。”
“你跟他有仇?”
“没有仇。”苏禾说,“他是我丈夫。”
办公室里的空调声像突然被放大了几分。江永真盯着她,喉咙动了动,过了半天才说:“你们是夫妻,还要我出书面东西?”
“夫妻之间也需要有个说法。”
江永真低头,翻了两页合同,又合上。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苏老板,说句实在话。这批货两年前开始从我这边走,我每回只跟陆延之对接,单据上确实写的是你们公司的名。我不知道你不知情。”他停了一下,“但你让我出这个书面确认,等于把两年前到现在的账全翻一遍,这中间如果有什么出入,我也有责任。”
“所以我有条件。”苏禾说,“你确认那一段,我供你这边的价格再降两个点。”
“再降两个点。”江永真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苏老板,你这不像是来做生意的,倒像是来摊牌的。”
“我不是来摊牌的。”苏禾说,“我是来求一个不在赌桌上的人签字。”
江永真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才转过身,重新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页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你要的确认形式。我不签字。”他看着苏禾的眼神带着点意味深长,“我让陆延之签字。你能不能让他签,是你的事。”
苏禾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一段简短的声明,语气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她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你,江老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江永真忽然在她身后开口:“苏老板,我多一句嘴。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一概不清楚。但一个男人在两年前就开始用你的名义做事,说明他早就想好了退路。你让他签这份东西,等于断他那边一半的路。他不会不签,也不会痛痛快快地签。”
苏禾没有回头,只是那扇门已经拉开了一半。她说:“我知道。”
她走进电梯里,才慢慢把那口气呼出来。电梯的镜面照亮她的脸,眼下一片青灰,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她没有去叶记,也没有回家。她开着车在城市里绕了一圈,经过那条老街的时候,忽然看见叶记的门脸,门帘子半掀着,里面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她放慢车速,看见叶之夏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低头看手机,桌上一碗面已经凉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苏禾没有停,踩下油门,过去了。她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车窗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她靠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很累,但不是身体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想放下来又想撑着的那种。
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
陆延之坐在餐桌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已经凉了,他面前的饭没动过。电视没有开,他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像在等她。听见她进门,他抬起头:“回来了。”
苏禾换了鞋,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她没有拿筷子,只看着他:“我去见江永真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下午有人告诉我你去了他那栋楼。”他说,“我没有拦你。”
苏禾点点头。她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页声明,平铺在陆延之面前。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供货方苏禾食品与签收人之间关系的说明。他没有低头看,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着。
“你签一下。”她说。
陆延之看了那页纸很久,没有动。最后他开口,声音低而平:“如果我签了,你打算怎么办?”
“签了,我们之间的事就只剩家里的事。”
“如果不签呢?”
“那江永真那边也不会再有你的货。”苏禾说,“你选。”
陆延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一截燃尽的火柴:“苏禾,我们结婚四年,你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我以前也不知道要这么跟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过那页纸。他没有看内容,直接拿过桌上的笔,在最下面签了名字。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很轻,苏禾听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反而松了一半。
他签完,把纸推回来,扔下笔:“签了。还有别的事吗?”
苏禾把纸拿起来,折好,放回包里:“没有了。”
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又拿了一把韭菜。她站在灶台前,打火,热锅,倒油。陆延之站在客厅里,没有跟过来,也没有说话。油在锅里滋滋响着,她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很快,炒鸡蛋的香味填满了厨房。
她端着那盘菜出去,放在桌上:“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延之看着她,没有动。苏禾坐下来,自己先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她咽得很慢,仿佛每咽一口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也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在安静的灯光里吃完了那顿饭。谁也没有再开口。
饭后她去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过手背,她低着头,看着水流把泡沫冲走。她站了一会儿,把水关掉,用抹布擦干灶台,拧上抹布,挂回架子上。
她走出厨房,发现陆延之还坐在餐桌边,没有回书房。他手里握着一个打火机,没有点烟,只是翻来覆去地转。她在他对面站住:“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今晚不问我叶之夏吗?”
“现在问不来得及?”
“来得及。”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你问。”
苏禾看着他:“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他说,“满打满算,一年整。”
“你爱她吗?”
陆延之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苏禾没有接话。她转身,把沙发上的包拿起来,拉开拉链,又放下去。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那我呢?你爱我吗?”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温度设得很低,苏禾感觉手臂凉意起来。她没有回头,等他回答。他很久没有说话。那沉默比一切答案都更清楚。
她转过身,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她去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手提袋里。陆延之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挡着门框:“你去哪儿?”
“出去住两天,冷静一下。”
“你不用走,我走。”他说,“这两天我不回来。”
“不用,”苏禾拉着拉链,“你不用走。这家是你的,我走。”她提着袋子走到门口,他伸出手想拦她的手臂,悬在半空,没有碰到她。
“苏禾。”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她停在门口,侧过头:“你的那些事,我不会往外说。江永真那边的合同我签了,以后他那边直接供。叶记那边,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自由。”她顿了顿,“我唯一的要求,是从明天开始,你别再用我的名义,做任何我不知道的事。”
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她提着袋子,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靠着一面墙,闭了闭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叶之夏发来的消息。
“禾禾,你今天是不是来老街了?我看到一辆车像你,但是没看清楚。”
苏禾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锁屏,继续往下走。走出单元门,秋天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凉意。她站在路灯下,提着那只袋子,一时不知道往哪去。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没开暖气,手冰凉。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叶之夏又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你怎么不回我”,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叶记吧台上两碗面。配字说:“今天有人给我送了两碗面,说是你让送的。禾禾,你对我真好。”
苏禾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想笑。她没让人送面。陆延之是从他那边安排人送去的,借了她的名。
她闭了闭眼睛,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启动车,开出去。
她在一家连锁酒店住了两天。白天回仓库处理事,晚上不回去。她没跟陆延之联系,他也没有发消息给她。第三天下午,她正在仓库理货,老周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他站在她办公桌前,手背在身后,像藏着什么。
“老板,你看这个。”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苏禾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营业执照的复印件,注册名称是“叶记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她翻到法人信息那一栏,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三个字:苏禾。
苏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她把它翻过来,看登记日期——两年前,就在陆延之第一次去叶记帮忙那阵子。
她抬起头看向老周:“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找朋友去市场监督管理局调出来的。”老周压低了声音,“叶记那间店,法人是你,不是叶之夏。注册地址写的是你原来的房子。”
苏禾把那张纸慢慢放下来。她指尖发凉,整张纸在她手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想到了很多事情——两年前陆延之说过“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给我用一下,说办个业务”;她当时没多问,随手就递给了。原来他拿去做的,是这件事。
“还有别的吗?”她问。
老周犹豫了一下,又说:“我让我朋友查了叶记的税务记录,两年来的报税人签的都是你。”他把另一张纸也放在她桌上,“如果店里有任何税务问题,查下来,第一个找的也是你。”
苏禾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张纸,心里翻涌着很多念头,但表面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叶之夏知道吗?”
“我看她不知道。”老周说,“她要是知道自己是替别人做的店,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苏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到达眼底。她把那两张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站起身:“我先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叶记。”
她开车去叶记的路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延之。她没有接,让铃声在副驾驶座上空响着。到了叶记门口,她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透过玻璃门,她看见叶之夏正站在吧台后面,穿着那件浅蓝色围裙,笑盈盈地给一桌客人结账。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起头,一辆车停在外面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朝这边张望了一下。
苏禾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走进叶记的时候,叶之夏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禾禾,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绕过吧台迎过来,“你这两天忙什么呢?打你电话也不回。”
苏禾没有回答。她在靠窗那张桌子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座椅上。叶之夏跟过来,在对面坐下,仔细看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之夏。”苏禾开口。
“嗯?”
“你这家店,营业执照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叶之夏愣了一下:“写我的啊。当初办证的时候,是我老公去跑的,他说用我的名字办,这样方便。”
苏禾看着她,目光很稳:“他带你去签过字吗?”
叶之夏的笑容有点僵住了:“禾禾,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在外地,他说材料他帮我弄就好,我就把身份证和户口本给他了。”
“他给你办的时候,你没有看一眼?”
叶之夏的脸色慢慢变白:“禾禾,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禾还没有开口,叶记的门从外面被推开。陆延之站在门口,衣领有点皱,像跑过来的。他先看见叶之夏,又看见苏禾,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停在苏禾脸上。
“苏禾。”他说,“你先出来,我跟你说。”
苏禾没有动。叶之夏霍地站起来,看看他又看看苏禾,声音有点发颤:“你们认识?你们不是供货商关系吗?陆哥,你叫她苏禾,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延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脸上那道表情很复杂,像一层绷了很久的皮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看着苏禾,又看了叶之夏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叶之夏盯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陆延之,你说啊。”
苏禾在这时站起来,没有看他俩中的任何一个。她弯腰拿起包,从里面抽出老周给她的那两张纸,放在桌面上,转向叶之夏:“你想知道的事,都在这里。你看完,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说完,没有等叶之夏伸手去拿,也没有看陆延之的脸色,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叶记的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叶之夏的声音——“苏禾!”但那声音没有追出来,停在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苏禾走进停在路边的车里,关上车门。隔着玻璃,她看见叶记里面,陆延之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土像。而叶之夏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没有抬头。
苏禾发动车子,慢慢把车开出去。她没有看后视镜,她也不需要看。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和陆延之之间那层薄薄的东西,已经彻底断了。她开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到叶之夏发来一条消息。
“禾禾。那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这间店是不是从来就不是我的?”
苏禾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很久,绿灯亮了。她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她没有回。那一条消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只知道,从此刻开始,一切才刚刚开始。
付费卡点
苏禾在路灯下把车停稳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叶之夏那条消息,内容和上一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问号。她关掉屏幕,没有回。第二天早上,她到了仓库,先处理完当天要发的货,才拿起手机,给叶之夏发了一条:“你下午有空吗?过来我这边,我们聊聊。”
中午的时候,叶之夏到了。她没穿围裙,换了一件苏禾没见过的灰绿色外套,头发披着,脸色有点发白。她走进苏禾办公室,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坐吧。”苏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之夏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低着眼睛,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开口:“禾禾,那两张纸我看了。法人是你,我打电话去问过了,接电话的人说,注册用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是你。”
“嗯。”
“你都知道?”叶之夏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红红的血丝,“你昨天来之前就知道?”
“我知道是这些天的事。”苏禾说。
叶之夏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你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四年前。”
“四年。”叶之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慢慢算一笔账,“我跟他认识,才一年半。”
苏禾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货车的引擎声远远地响着。
“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结了婚。”叶之夏说,“我问他,他说单身,以前谈过一个,后来分了。”
“他说他单身?”
“对。”
苏禾靠在椅背上,没有表情。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才把目光转回来:“之夏,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对质他的事。他的事,我已经没什么想问的了。我叫你来,是那间店的事。”
叶之夏抬起眼睛:“店怎么了?”
“店注册在我名下。也就是说,如果那间店出了任何问题,法律责任在我。”苏禾说,“我现在可以不管这件事,但那样的话,你经营那间店,如果被查,报税签字的那个人是我,一旦有税务或者其他纠纷,你没事,我有事。”
叶之夏愣住了:“那怎么办?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苏禾说,“你现在知道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那间店怎么处理,我们一起拿个主意。它不是你的,也不该是我的。”
叶之夏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咨询过会计了。可以做一个变更,把法人转给你。营业执照上的地址、名称、所有手续都改过来。”苏禾说,“你如果愿意,就继续开下去。如果你不想开了,也可以注销。这中间需要的材料,我来帮你跑。”
叶之夏没有马上回答。她手指抠着膝盖上的布料,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那他呢?他会不会有事?”
苏禾看着她,有点意外。叶之夏在这种时候,问的不是自己,是陆延之。苏禾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说:“他的事不归我管。你决定你自己的事就够了。”
叶之夏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回去了。你说的那个变更,我想想,到时候告诉你。”
苏禾点头。叶之夏走到门口,拉住门把手,停了一下,转身看着她:“禾禾,我好蠢。”
苏禾没有接话。叶之夏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不好看。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了下午,老周又过来,手里多了一份东西。他把那张纸放在苏禾桌上,脸上犹豫了一下,才说:“老板,我朋友帮我查了另一个东西。陆延之那家公司,注册合伙人里面,有一个你认识的人。”
苏禾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没有反应过来。她看了第二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合伙人一栏写着:叶之夏。
“这是什么公司?”
“叫‘齐夏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老周说,“去年注册的,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是陆延之,合伙人是叶之夏。”
苏禾把那张纸放下来,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以为陆延之只是瞒着她跟叶之夏在一起,现在看来,他连“瞒”这个字都不需要,他把她和叶之夏两个人,都放进了同一盘棋里。叶之夏的店法人是苏禾,陆延之和叶之夏合伙的公司法人是陆延之。如果那家公司出了事,叶之夏也是责任人之一。
他把自己的风险拆开,分别放在两个女人身上。而他自己,站在中间,什么都不用担。
苏禾坐到椅子上,把那张纸翻过来,看着空白背面,心里慢慢涌起一股冷。她想到上午叶之夏走的时候问的那句话——“他会不会有事?”她想到叶之夏那时脸上的表情,不安、茫然,带着一点残余的关心。苏禾忽然觉得,叶之夏比她更值得知道真相。
她拿起手机,想给叶之夏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有些事不能隔着电话说。她得亲自去一趟,把这份东西也放在叶之夏面前,让她自己看。
她到叶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玻璃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吧台后面的灯亮着,叶之夏背对着她,坐在吧台边的圆凳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喝过的水。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之夏。”
“禾禾。”叶之夏的声音轻轻的,“我猜你会来。”
苏禾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她把手里的那张纸放在吧台上,推到叶之夏面前。叶之夏低头看了一眼,先是没动,然后慢慢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她看的时间很长,长到外面的路灯亮起来,透过玻璃门照进来一束昏黄的光。
“他注册这个公司的时候,让我签过一份字。”叶之夏放下那张纸,声音很平静,“他说是股东协议,公司以后要做大,得有个合伙人。我没细看,就签了。”
苏禾没有说话。
“原来他也是在拉我下水。”叶之夏笑了一声,“他说得可好听了,说等公司做起来,店里就能用更低的价拿到货,利润会翻一倍。我当时还觉得他挺会为未来打算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一句几乎没有声音:“原来未来是这样的。”
苏禾看着她,安静了很久,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叶之夏摇了一下头,“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着,眼睛里慢慢泛出水光。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把那口气在喉咙里咽了咽,声音有些发闷:“禾禾,你恨我吗?”
“不恨。”苏禾说,“我恨的是他。”
叶之夏低下头,过了一小会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离婚?”
“离。”苏禾说,“我不会跟一个用我的名字替别人开公司的人过下去。”
叶之夏没有再问。她坐在那里,看着吧台面上那道旧木纹,很久都没有说话。苏禾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听着外面的街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扫过玻璃门,又暗下去。
叶之夏终于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她:“那个变更,我做。把店转回我名下。他那个公司,我去工商注销掉。”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颤,但眼神比下午的时候稳了一些。
“你一个人能办?”
“能。”叶之夏说,“他自己叫我签的每一份文件,我自己去还。”
苏禾看着她,没有多说。她把那张纸收好,塞回包里,站起来:“那你先休息。有需要帮忙的,找我。”
她转身要走。叶之夏叫住她:“禾禾。”
苏禾停下脚。
“谢谢你。”叶之夏的声音有点哑,“你没有在婚礼上掀桌子。我要是当时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像你那样。”
苏禾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的日子还长。”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苏禾去律师事务所。她约了一位做婚姻家事的律师,姓许,是她以前一个客户的朋友。许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把苏禾的材料看了一遍,抬头问她:“你要的诉求是什么?”
“离婚。财产分割,我没有太多要求,但我不背他的债务。”苏禾说,“他和别人合伙开的公司,以我的名义注册的法人,我要他出一份书面说明,说明与我无关。”
许律师点了点头,又翻了翻那几页材料:“如果这些东西都属实,对你有利。他的那些行为,如果落在纸面上,可以认定为隐匿财产、虚构债务。你不需要让步,你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
苏禾点头。许律师又说:“不过我要提醒你,离婚诉讼如果到了法庭,时间会拖得很长。你有没有考虑过协议离婚?”
“他不一定肯签。”苏禾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他不会痛痛快快放手。”
“那你还想给他机会吗?”
苏禾想了想,说:“我想先把变更做好。把我的名字从那间店和那个公司里拿出去。在那之前,我先不跟他谈离婚。”
许律师看她一眼:“你在保护自己。这是对的。”
苏禾站起来,和她握手:“麻烦你了,许律师。”
“不用客气。”许律师顿了顿,“苏小姐,我多说一句。你手头的材料很扎实,但越是这样,越要一步一步走。你不用急,有的是时间。”
苏禾走出律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下来,她眯了眯眼睛。她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像踩在一条刚刚冻上的河面上,冰层薄薄一层,下面是暗流。
她没有回仓库。她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座桥边。她下车,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流过的江水,混浊的黄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沉甸甸的。她站了很久,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陆延之的名字。看着那个名字,她想了很久,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了。
“苏禾。”他的声音有些哑,像一夜没有睡好。
“你有空吗?”苏禾说,“我们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在哪儿?”
“我在桥边。你不用过来,我去找你。”
“我去找你。你说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苏禾说了地址,挂了电话。她看到江上有几只水鸟低低地飞过,贴着水面划过一道弧线,又飞远了。
陆延之来的时候,苏禾还靠在栏杆上没有动。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没有打理,脸色很沉。他走到她身边,想伸手碰她的手臂,她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们谈谈。”苏禾说。
“谈什么?”
“谈离婚。”
陆延之的手停在空中,慢慢放下来。他看她,问:“一定要这样?”
“你说呢。”苏禾平静地看着他,“你把我的名字放在别人的营业执照上,又和别人合伙开公司,你们那个公司用的是什么名?‘齐夏’?齐是谁的齐,夏是谁的夏?”
陆延之没有说话。
“我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苏禾声音不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间店出了事,我会怎样?”
陆延之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
“你当然知道。”苏禾说,“你签江永真那张纸的时候,你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他又沉默。过了好一阵,他忽然说:“苏禾,我跟你离婚可以。关于那间店的事,我先把法人和变更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禾看着他:“什么条件?”
“叶之夏那边的事,你别牵扯进去。”他说。
苏禾忽然想笑。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在她婚礼上跟她结了婚,你让她的店法人变成我,你让她的公司合伙人也是她。你现在说,别牵扯她?”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所以你就可以做?”苏禾说,“陆延之,你真正怕的不是我离婚,是她知道你把她的店也用来算计了。”
陆延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有辩解。他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水,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做。”
“你先把两件事办完。”苏禾说,“第一,叶记法人变更,你去工商配合我改回来,或者直接改成叶之夏。第二,齐夏公司你注销掉,叶之夏的名字从合伙人里拿掉。”她看着他,“这两件事都办完,我们再谈离婚。”
陆延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点什么,也许是犹豫,也许是松动。最后他点头:“好。”
苏禾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快走到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苏禾。”
她停下,但没有回头。
“四年,”他说,“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
苏禾没有接话。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带上门。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桥边,没有动,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她的方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她发动引擎,开走了。
那天晚上,苏禾没有回家。她住在仓库附近的酒店,日子过得像流水线上的人:白天处理订单、看货、核单,晚上回了酒店,洗完澡,坐在床沿上,看手机。手机上有时会弹出叶之夏发来的消息。第一天晚上,叶之夏发来一张图片,是工商变更的受理回执,上面写着“已受理”。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去提交了。要等五个工作日。”
苏禾回了两个字:“顺利。”
又过了两天,叶之夏又发来一条消息:“齐夏的注销申请交上去了。窗口的人说,需要法人到场,我等他说时间。”苏禾也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五天,叶之夏没有发消息。苏禾也没有主动问。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叶之夏的来电。苏禾接了。
“禾禾,”叶之夏的声音有点咽,“法人变更今天办下来了。那间店,现在是我的名字了。”
“嗯。”
“齐夏的注销,可能要等陆延之有时间才能办。他今天跟我说,他这几天在外面,让我等几天。”叶之夏停了停,“禾禾,他真的会办吗?”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墙上的钟滴答走着,她说:“你再等等。如果他不办,你就走法律程序。”
“那你呢?你和他怎么样?”
“在谈离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叶之夏轻轻地说:“那我等你离完,我去陪你说说话。”
苏禾握着手机,没有接话。她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挂电话后,她坐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她的账户里多了一笔转账,金额不小的整数。附言只有两个字——不客气。她没有备注来源,但她知道是谁。陆延之。他先转了一部分钱给她,至于为什么这个时候转,苏禾没有想明白,也没有太在意。
日子一天一天过。叶记变更完成了,齐夏的注销还在等。苏禾照常生活,照常管仓库,照常处理订单。陆延之没有再来找她。许律师问她,婚还离不离。她说,再等等,等那件事办完。
到了第八天,叶之夏发来一条消息:“齐夏注销的材料退回来了,说缺法人的身份证原件,如果他本人不去,办不了。”
苏禾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闪过一丝预感。她放下手机,打开银行app,又看了一眼那笔转账——时间没错,正好是工商那边应该有结果的那两天。转了钱,等于留了一笔“情断”的账。他先给钱,再拖着不办注销,等于在两头之间踩一条线。
她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了许律师。许律师接起时,背景里有人说话,很快静下来。她说:“许律师,齐夏的注销卡住了。工商需要法人本人到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许律师的声音平稳:“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叶之夏起诉。”
又过了一天,叶之夏去了法院,做了咨询。她给苏禾打电话时,声音有点紧:“禾禾,他们说我可以申请强制清算,但需要提供材料。我那些材料够吗?”
“够了。”苏禾说,“你手里的那张合伙协议复印件,和工商的回执,都可以用。”
她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秋意一层一层加深。风吹过来,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动。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当天晚些时候,陆延之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苏禾看了看来电,没有立刻接。响到第三声的时候,她接了。
“苏禾。”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听说你去法院了。”
“是叶之夏去的。”苏禾说。
“她一个人去,是不是你让她去的?”
“是。”苏禾没有否认,“陆延之,你拖了这么多天,注销办不下来,她一个开店的人,经不起这种折腾。她去找法律,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良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苏禾,我在你心里,现在就剩这么点东西了,是吧?”
“不是只剩这么点,”苏禾说,“是本来就只有这么点。”
“你非要这么绝?”
“你跟我谈绝?”苏禾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都平淡得像个重锤,“你把我写进别人的营业执照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个字?”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苏禾没有等,按掉了电话。她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到远处天边的云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慢慢散开,散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她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份由江永真签过字的合同,以及叶记变更的受理回执复印件。她看了很久,才把抽屉合上。
叶之夏是下午三点来的。她没提前打电话,到仓库门口的时候,老周说,老板,外头有人找你。苏禾放下手上的货单,走到门口,看见叶之夏站在货车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大了一圈。
“禾禾。”她叫她。
苏禾带她进了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水。叶之夏坐下来,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法院那边今天通知我,材料交上去了,周五先调解,调解不成再开庭。”叶之夏说,“我本来想去他公司沟通一下,让他把注销办了就算了。但我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件事。”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苏禾面前。苏禾低头看,是一份企业信用报告的截图。上面显示,齐夏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在去年十二月申请过一笔经营性信用贷款,金额二十万。贷款用途栏写着“扩大经营”,担保方式那一栏,写着“法人连带责任”。
“这个担保方式的意思是,如果公司还不上钱,法人个人要负责。”叶之夏说,“他拿公司名义贷款的时候,我还没被加进合伙人。”
苏禾看着那行字,没有出声。
“问题在于,”叶之夏手指点在贷款日期上,“贷款批下来之后一个月,他才把我加进合伙人。我问了律师,贷款在前,合伙人变更在后,原来没签过字的我,不需要承担这笔债务。”
苏禾放下那页纸:“他加你进去,是贷款之后?”
“对。”
苏禾看着叶之夏,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很清楚的事实。陆延之贷款的时候,叶之夏还不是合伙人。借到钱之后,再把她的名字放进去,等于事后找一个共担风险的人。而叶之夏签的每一份文件,大概都没人跟她解释过那意味着什么。
“你有他让你签字那批文件的复印件吗?”
“工商那边能调出来,我过两天去拉。”叶之夏看着她,“但是禾禾,如果他贷了这笔钱,公司真要注销,这笔贷款谁来还?”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这笔贷款只有他签字,又在合伙人变更之前,法律上,你不需要承担。”她把杯子放下,“但他现在拖着不注销,可能正是怕这个。公司一旦注销,债务全部落回他个人头上。”
叶之夏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过了很久才说:“我从来没想过让他背债。我只是想把我的名字从他的公司里拿掉。”
“我知道。”苏禾说,“但你也要清楚,你拿掉名字,他那边的窟窿就全露出来了。他不会痛快配合你。”
叶之夏低下头,小声问:“那我该怎么做?”
“你不用替他考虑。”苏禾说,“你做你该做的事,他那边的事不是你的责任。你替他想了,他未必替你想过。”
叶之夏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页纸重新叠好,收回信封。她站起来:“那先这样,法院有消息我告诉你。”
苏禾送她到门口。叶之夏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禾禾,那笔贷款如果最后查出来有问题,会不会牵扯到你?”
“不会。”苏禾说,“他的名字,他的公司,他的贷款。和我无关。”
叶之夏点点头,没有再问,走了。苏禾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去。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她把叶之夏刚才带来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陆延之以齐夏名义贷了二十万,事后才把叶之夏写进合伙人。这说明他的资金链早就出了问题。她想起去年年底他时常眉头紧锁,她问,他说年底对账压力大,她没当回事。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压力不是对账,是那笔贷款。
她拿起手机,打给许律师。许律师接起来,苏禾把叶之夏说的事情简要转述了一遍。许律师听完,问:“你是想确认,这笔贷款会不会追到你头上?”
“对。”
“只要苏禾食品没有给齐夏做过担保,这笔贷款牵不到你。”许律师说,“你可以放心。另外我建议你,把离婚诉讼的材料尽快准备好。他不配合注销,那就用诉讼推进,法院判下来,什么都能查清楚。”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许律师翻动纸张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你让我查的陆延之名下其他财产的线索,我这边有眉目了。他名下有一辆登记在去年十二月底的车,不是家用轿车,是辆轻型厢式货车。”
苏禾愣了一下:“货车?”
“对,登记在他个人名下。买车的钱从什么渠道来,暂时看不出来,但时间就在齐夏贷款批下来之后一周。”
苏禾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想起一件旧事。去年冬天,有一天陆延之很晚才回家,她问他去哪了,他说帮朋友运了一趟货。她当时没怀疑,因为他身上确实带着一股仓库的灰尘味。那辆货车,大概就停在她听过的“城东仓库”里。
她谢过许律师,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秋光,阳光落在货场铁皮棚顶上,白晃晃的。她心里那团模糊的东西,慢慢变得清晰了。陆延之不是简单地开一家公司,他贷了款,买了车,在苏禾视野之外搭了另一条路。至于那条路通向哪里,她大概已经开始看见。
傍晚她回了一趟家,拿几件换洗衣服。打开门,屋里没有人。客厅里茶几上还剩半杯水,沙发靠垫歪着,像是走的时候没有收拾。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看见他那边的柜门敞着,里面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挂着,领口歪斜,像匆忙间取走了一批。
她没有多看,拿了几件自己的衣服装进袋子里,拉上拉链。走到客厅,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餐桌上的白瓷花瓶空着,以前她放了几枝仿真的尤加利叶,收起来后就一直没再放回去。她看了那个瓶子几秒,没有再停留,关上门出去了。
到了楼下停车场,她刚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苏小姐吗?我这边是城东派出所。有个事情想跟你核实一下,你认识陆延之吗?”
苏禾站在车门旁边,脚步停在原地。她平静地应了一声:“认识。”
“他今晚在我们辖区一个仓库里被带回所里了。他说你是他妻子,让我们联系你。”民警顿了顿,“你能过来一趟吗?”
苏禾举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路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说:“我过去。”
到城东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民警把她带进一间谈话室。陆延之坐在桌子对面,外套领口皱在一起,脸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他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倦意,没有别的东西。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泛白的桌子。派出所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落下来像一层薄霜。民警没有进来,门虚掩着。
“怎么回事?”苏禾先开口。
“那辆货车,被人堵了。”陆延之说,“今晚有一趟活,送完回来,车被堵在仓库门口。对方说那辆车是他们出钱买的,让我下来。”
“车不是你的?”
“车在我名下,但买车的钱不是我的。”他说,“有人出了钱,挂我的名字,让我替他跑运输。今晚那批货出了事,收货方跑了,他们把账算到我头上。”
苏禾听懂了。那辆用齐夏贷款买的货车,名义上在他名下,实际替别人运的货。办贷款的签字是他,买车挂牌的登记是他,一旦出了问题,追债的人自然先找他。
“那个出钱的人呢?”
“联系不上。”
苏禾没有接话。她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裂痕,然后问:“他们要什么?”
“他们说货被扣了,损失要我赔。”陆延之低下头,“要么赔钱,要么报警处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有现金。”他抬起头看着她,“苏禾,我知道我不该找你。但这次我实在没有别的路了。”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想起叶记旧店吧台上叶之夏低头擦杯子的样子,想起那张写着她的名字的营业执照,想起齐夏贷款申请书上陆延之单独签下的名字。她想起很多事,但又觉得跟她毫无关系了。
“你欠了多少?”她问。
“具体数目我还没算清。除了那二十万贷款,城东仓库的租金也拖欠了几个月。”他说,“你之前看到的账本,上面的数字,一半是假的。”
“假账本?”苏禾问,“你给叶之夏看的账,是假的?”
陆延之点头:“店里的实际经营没那本账上写的那么好。我把一部分收入挪去做了货车生意,窟窿填不上,越滚越大。”
苏禾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她想起叶之夏前些天还笑着说店里生意好起来了,原来那些“好起来”的数字,是贴上去的假面。她原以为他只是感情上的背叛,原来他在更深处已经陷进了另一摊泥。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陆延之把头抵在桌沿上,声音闷闷的,“苏禾,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请你出面说一句,那辆车的贷款和货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他们就扯不到你身上。”
苏禾看着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他说“跟你无关”这四个字,她以前信过,现在不信了。他说“只要你出面说一句”,这句话的分量她买过单。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我不会再替你签字,也不会再替你出面。”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她走出一段,脚步慢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身后没有脚步声追出来,谈话室的门始终关着。
她走出派出所大门。秋夜的风吹在脸上,冷而干燥。她站在路灯光下,掏出手机,看到叶之夏两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禾禾,法院告诉我调解安排在周五。他要是不来,就能直接立案开庭。你说他会来吗?”
苏禾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五个字:“他会来的。”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灯。飞蛾绕着灯泡扑了几下翅膀,又飞远了。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回去的路上,她给许律师打了个电话。许律师接起来时,背景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苏禾说:“许律师,离婚的事,我准备了。”
许律师说:“明天上午你有空?”
“有。”
“那明天九点来我事务所,材料我陪你理一遍,直接递上去。”
苏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速不快,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去。她没有开电台,车厢里很安静。她没有想太多,也没有太难过。她只是在想,这个秋天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她到律师事务所。许律师把几份文件摊开来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支黑色钢笔。她一条一条给苏禾念:婚内财产分割意向,房产归苏禾,车归陆延之,存款各归各;离婚事宜如有争议,通过诉讼解决。
许律师念完,抬头看她:“你确认这些?”
“确认。”
“那你在最后一页签字。签完我安排人递交材料。”
苏禾拿起那支笔,在最后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签完她合上笔帽,把文件推回去。许律师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三天之内会有受理通知。到时候需要你本人到场。”
“好。”
苏禾走出律所,站在门口,阳光晒在台阶上。她忽然觉得肩头那层很重的东西轻了一些,并没有完全卸下来,但至少她看见了可以卸下来的方向。
中午的时候,叶之夏打电话来。她那边声音有些嘈杂,像是站在路边。她说:“禾禾,我回了一趟店里,有人把一箱水果放在门口,上面写‘给叶老板’。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谁放的。”
苏禾问:“水果箱里有什么?”
“就是一箱橙子。还没开。”叶之夏顿了顿,“禾禾,你说会不会是他送的?”
苏禾想了一下,说:“你打开看看。如果是他送的,箱子里应该会有字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像叶之夏蹲下去开了箱子。过了好一阵,她说话,语气有点奇怪:“有张卡片。上面写‘店里的单子我处理完了’。”
苏禾没有接话。
叶之夏又说:“他是不是想弥补什么?”
“也许吧。”苏禾说,“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你先把水果收好,该吃的吃,该扔的扔。你店里的正常经营,别停下来。”
“嗯。”叶之夏应了一声,“那你呢?你的材料递上去了吗?”
“递了。”
“禾禾,你会好的。”
苏禾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叶之夏说这句话。风把树叶吹下来,落到台阶前。她踩着落叶落下来的影子,说:“你也会好的。”
挂了电话,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发动引擎之前,她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神情平静,眼下还有一点淡淡的青灰,但不难看。她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挂挡,驶入车道。
那天下午她没有回仓库,开着车路过叶记门口。叶记的门开着,有人在里面擦桌子。叶之夏站在吧台边,围裙扎得好好的,正低头核对什么单子。透过玻璃门,她看见叶之夏抬起头,朝路上张望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她。苏禾没有停车,车辆滑过门口,继续向前。
傍晚五点,她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还是昨晚那位民警。他说:“苏小姐,你丈夫这边的事我们核实完了。那批货属于一起经济纠纷,不涉及刑事,人今天就能走。他说他自己想办法,不用你再过来。”
苏禾说:“知道了,麻烦你们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那杯凉掉的水。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晚上八点,她回到家。屋里没有人,灯黑着。她换了鞋,打开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了大半。她拿出一个番茄、两个鸡蛋,做了碗汤面。面条煮好,她端到餐桌前,坐下来,一个人把面吃完了。她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响着,水汽模糊了窗玻璃。她关掉水,擦干手,抬头看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也是模糊的。
她没有回卧室,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她调出供货系统后台,翻到叶记那几笔走中间方结算的记录。她发现,叶之夏给她的供货款,有一部分不是从叶记的账户里转出的,而是从一家名为“顺达供应链管理”的账户划过来的。顺达。这个公司名她没见过,但账户信息里留的地址,是城东工业园。
她想起江永真的仓库也在那一带。她坐在电脑前,把那几笔款的支付记录一一截图保存,并看了一眼时间。最近一笔,是三天前,也就是她和叶之夏在仓库里见面的同一天。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心里慢慢拼出一张图——陆延之通过顺达供应链,把叶记的收入抽了一部分出来,再以支付货款的名义转回苏禾食品。表面上叶记的账是平的,但实际上有一部分钱走了他的管道。她现在看到的这一小段,已经足够让他脱不了干系。
她关掉电脑,合上屏幕,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风把树影吹得摇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明天把那几张截图发许律师。
她没有念出声,但这句话像是终于踩实了某一步。
苏禾把那几张截图发给许律师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她站在仓库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跳出来,才把手机放回桌面。窗外的风比前几天紧了些,枯叶从货场铁皮棚顶滑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
老周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她站在窗边,问了一句:“老板,今天外头冷,你出门多加件衣服。”
“知道。”
“那个……城东仓库那边,我上午去送货的时候路过,看见那辆货车还停在门口,车斗是空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老周把茶杯放在桌上,“听那边看门的大爷说,车主好些天没来了。”
苏禾转过来,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接话。老周也不再多说,转身出去继续理货。
上午十点,许律师回了消息:“材料收到。这些转账记录可以作为补充证据提交。下周调解之前,我会整理好。”
苏禾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中午她没有出去吃饭,在办公室把近一个月的供货单据重新核了一遍。核对到一半,手机亮了,叶之夏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她点开,那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叶之夏有些急促的呼吸:“禾禾,我店里那棵新桂花树种下去第三天,叶子有点发黄。你说是不是水浇多了?网上查说桂花树怕涝,但我又怕它旱着。”
苏禾听她把话说完,回了一条文字:“你拍张照发我。”
过了几分钟,叶之夏发来一张照片。苏禾放大看了看,叶子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偏暗,是水大了。她回:“你把旁边那圈湿土松一松,别天天浇。等土干透了再浇。”
叶之夏秒回:“好,我这就去。”
苏禾放下手机,继续对账。中午的仓库静悄悄的,只有风扇在角落里嗡嗡转着。她翻到叶记那几笔走顺达结算的记录,在纸上做了标记,又合上账本。
开庭那天是周三。苏禾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叶之夏的车也正好拐过来,停在不远处的临时车位上。苏禾看见她下车,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整整齐齐挽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车边朝她这边张望。
苏禾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怕你穿少了,给你带了条围巾。”叶之夏从布袋里抽出一条驼色的针织围巾,递过来,“路上织的,没多精细,你凑合戴。”
苏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针脚不算匀整,但毛线柔软,带着叶之夏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她没说什么,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系好。
“走吧。”叶之夏说。
两个人一起走向法院大门。台阶不长,但苏禾走得不快。叶之夏走在她旁边,没有挽她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半步之外的位置。上了台阶,苏禾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那扇门,然后推门走进去。
调解室里还是那几个人。陆延之坐在对面,比上次瘦了一些,下颌骨的线条在光源下显得分明。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没有打领带,领口开着一颗扣子。他的律师坐在旁边,面前摊着材料。陆延之看见苏禾进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看见叶之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压下去,没有开口。
许律师坐到苏禾旁边,把文件夹打开。调解员清了两声嗓子,说:“好,今天双方都到了,那就开始吧。原告方先说。”
许律师把补充证据那几页纸推过去,语气平缓:“我方补充提交四笔转账记录。这些转账均发生于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由被告实际控制的其他账户转入顺达供应链,金额合计十二万八千元。我方认为,该部分款项属于婚内共同财产的隐匿和转移,应依法核查。”
调解员把材料接过去翻看,又递到对面:“被告方看一下。”
陆延之的律师接过材料,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皱,转头和陆延之说了几句什么。陆延之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几页纸的背面,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没有异议。”
他的律师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陆延之又说了一遍:“没有异议。”
调解员确认道:“被告方对这份转账记录的来源和性质都认可?”
陆延之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认可。”
调解室里安静了片刻。苏禾坐在那里,没有看他。她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平放着,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圆润。她听见调解员说“那好”,又听见许律师补充了房产分割的条款。陆延之的律师没有再提出什么反驳,问题很快一条一条过完。
陆延之在最下面签了名字。他握笔的姿势没有变,签名和四年前结婚登记时一样,最后一笔习惯性地拖出一点尾巴。只是这一次,他签的是离婚调解书。
调解员把文件收好,说:“三日后生效。双方各自收好调解书,婚姻关系即日解除。今天到此为止。”
椅子推动地面的声音响了几下。叶之夏从布袋子口抬起头,她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这时才站起来。陆延之也站了起来,他的律师先走了出去。调解室里只剩四个人。陆延之看了看苏禾,又看了一眼叶之夏,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说了一句:“苏禾,那些钱,我以后还你。”
苏禾没有接话。
陆延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又安静下来。苏禾站在调解室的桌边,拿起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把桌面上的东西收好。她的手很稳,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停顿。叶之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轻说:“走吧,外面冷。”
苏禾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又拉了拉脖子上那条围巾的尾端。她说:“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法院大门。天空是灰白色的,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不温不火。苏禾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很干净。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
叶之夏去开车,苏禾站在路边等。风从街角吹过来,围巾的下摆被吹起来,又落回去,贴着她的大衣前襟。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是许律师的消息:“调解书三日后生效,你那边没有其他事了。后续如果需要办房产过户,我让人协助你。”
苏禾回了“谢谢”,把手机收进口袋。叶之夏的车停在路边,从里面推开副驾驶的门,探过头来:“上车,我送你回去。”
苏禾上了车,车门关上,暖气扑在脸上。叶之夏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调高了暖风温度,慢慢把车开出去。街上车流不多,秋天的尾巴已经在路两旁的落叶中扫干净了。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叶之夏停下来,看着前方,忽然说:“禾禾,我今天看见他签字的时候,我忽然有点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没跟他走到领证那一步。”叶之夏说,“他跟我结婚那天,我满心都是高兴,现在想起来,那场婚礼我也像走了一条长路,路的尽头是他挖好的坑。还好,我掉进去之前,你把我拉出来了。”
苏禾看着前方的红灯,没有接话。车窗外有个骑电动车的女人戴着头盔,前面固定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支风车,转得很快。
绿灯亮了,叶之夏松了刹车,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苏禾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她换了鞋,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那几件她原本收在行李箱里的衣服挂回原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动作不快不慢,像日常收拾屋子一样。挂完衣服,她走到客厅,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
桌上那只白瓷花瓶还空着。她站起来,把花瓶拿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擦干,放回桌面。然后她下楼,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小束洋桔梗。店主问她要什么颜色,她说白色。她拿着那束花上楼,插进瓶里,转了两下,把朝向调整妥当,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白色的花瓣在午后微微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
三天后,苏禾收到调解书生效的消息。她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给自己特别安排什么。那天下午她在仓库,把叶记原有的供货名录从系统里单独建了一个分组,命名为“旧客户已完成结算”。她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陆延之相关的所有合同、账目、往来记录都移进去,压缩,加密。她没有删,只是把它们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老周在门口探头,看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敲了敲门:“老板,下午有批货要发,司机问路线还是走老路?”
“走新修的滨江路,绕一点,但省收费站。”她说。
“行。”老周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板,周三下午你是不是该干嘛去了?我忘了。”
“办完了。”
“那今晚要不要加个菜?”
苏禾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老周。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影子里灰尘浮动。她说:“加吧。”
那天傍晚,老周在仓库院子里支了一张折叠桌,炒了三个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蒜薹炒肉,还有一个紫菜蛋汤。苏禾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边上,碗放在膝盖上,吃了两碗饭。货场的风比街上冷一些,但晚霞烧得很红,把铁皮棚顶染成橘色。
老周蹲在门口吃饭,扒了两口,说:“老板,叶记那个小叶老板不是说改店名了吗?改成什么了?”
“夏天小馆。”
“这名儿好,敞亮。”老周说,“那天我路过看见招牌挂上了,比原来好看。”
苏禾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看着远处慢慢暗下来的天边。
过了几天,叶之夏约她去店里吃晚饭。苏禾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叶之夏在靠窗的桌上摆了一盆新买的绿萝,叶子油亮亮地垂下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吧台上放着一只橘色的小台灯,灯光暖融融的。
“你来啦。”叶之夏从厨房探出头,“坐,我再炒一个菜就好。”
苏禾在窗边坐下。她环顾了一圈店里,发现墙面新刷了一遍,颜色比原来浅,屋角的旧挂钟换成了一幅画,是夕阳下的麦田。叶之夏端菜出来,放在她面前:“你尝尝,这道菜是我新学的,叫葱烧豆腐。”
苏禾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豆腐外面煎得微微焦黄,里面嫩,裹着葱香和酱汁的味道,不咸不淡。她咽下去,说:“好吃。”
“是吧?”叶之夏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夹了一块尝了一口,“我觉得比他在的时候做的还好吃。”
她说完,自己先安静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禾禾,你以后要常来。我新菜单还没定下来,你帮我把把关。”
苏禾夹了一块豆腐,又喝了一口汤。她说:“好。”
吃完饭,叶之夏没有急着收拾碗筷。她托着下巴坐在对面,看了苏禾一会儿,轻声问:“禾禾,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房子还是那套?”
“还是那套,住习惯了。过户手续许律师在办,下个月能弄完。”苏禾说,“仓库那边秋天旺季过了,冬天会闲一些,我想把供货的品类调整一下,多接一些社区的小订单。慢慢做,不着急。”
“挺好。”叶之夏说,“那我以后冬天也能吃到你送的菜了。”
苏禾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店名改了,法人变回来了,那笔贷款的事,你也不用再想了。法律上和你没关系,你就好好经营夏天小馆就行。”
叶之夏点了点头。她低头搅着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许久才说:“禾禾,有时候我躺下来想,如果我当初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你丈夫,我会不会躲得远远的。可是没有那个如果。”
苏禾说:“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叶之夏抬起头,看了她一阵,目光清亮了许多:“嗯,不晚。”
两人坐着又聊了一会儿。叶之夏说起最近研究的新菜品,说想加一道汤,用干贝和冬瓜,口味清淡一些。苏禾给她提了两句进货的建议,说干贝可以从闽南那边走货,品质稳定,价格也合理。叶之夏听得认真,拿手机记下来。末了她抬起头,看着苏禾笑了一下:“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
苏禾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拿到后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响着,叶之夏坐在窗边,没有动,看着她洗碗的背影。灯光从天花板落下来,苏禾的背影显得挺直而平静,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小树。
洗完碗,苏禾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她说:“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早不是还要进早市?”
“嗯,进了两箱番茄,去看看品质。”叶之夏送她到门口。
苏禾走出门。夜风比傍晚更凉,她拉起大衣领子。走到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夏天小馆的招牌亮着,淡绿色的底,白色的字,在夜色里像一盏安静的灯。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日子继续往前。十一月过完,十二月来了,气温骤降。苏禾给仓库的货车换了防冻液,又进了一批冬天的保温箱。老周说新客户多了几个,都是社区团购的小单,她说不急,先把质量稳住。
十二月中的一天,苏禾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苏小姐,陆延之那边的事情我们处理得差不多了。他说有一笔钱从去年开始应该是你的,他让我转给你。账号发我一下。”
苏禾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过了几分钟,对方又发了一条:“他说不给的话你也不会要。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说是欠你的。”
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冬天的天空发白,太阳搁在半空,没有热力。她站起来,接了一杯热水,喝了两口,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她删掉那条短信,翻到叶之夏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你那个新汤的干贝,我帮你从闽南订了一斤,后天到,你来取还是我送过去?”
叶之夏很快回:“你送过来呗。正好我下午烤了红薯,给你留一个。”
“好。”
苏禾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推大一点,让风吹进屋里。冷空气流通起来,带着仓库外面金属和干土的气息,很干净。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货场上进进出出的车,看着冬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看着一辆货车满载着菜箱驶出大门,拐上大路,很快开远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批订单。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不紧不慢,像一台勤恳运转的机器。窗外那排她秋天种的小葱已经长到了指头长,在风里轻轻晃,绿得像刚从冬天手里抢出来的颜色。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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