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1631年)冬,北直隶吴桥县,大雪纷飞。
八百名明军骑兵被困在冰天雪地里,饿得前胸贴后背。
当地豪绅紧闭大门,不肯给这些饥肠辘辘的士兵一口饭吃。
一个士兵实在饿得受不了,闯进当地望族王象春家仆人的院子里,抢了一只鸡吃了。
一只鸡。
这个士兵可能永远不会想到,他吃掉的那只鸡,改变了大明与后金之间长达二十年的军事平衡。
那个雪夜之后,明朝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火器优势,在一夜之间转移到了敌人手中。
而大明在辽东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因此被撕开了一道永远无法缝合的口子。
“一只鸡,倾覆了明朝江山”——这句话听起来像个笑话。
可它不是笑话,它是大明王朝最荒唐的墓志铭。
一
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是辽东人。
明末辽东沦陷后,他们渡海投奔了皮岛的毛文龙。
毛文龙是东江镇总兵,盘踞皮岛,在后金的后方不断袭扰,让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头疼了十几年。
孔有德和耿仲明在毛文龙麾下颇受重用,“善遇之”。
然后袁崇焕来了。
崇祯二年(1629年),袁崇焕以尚方宝剑斩杀毛文龙,罪名是“十二大罪”。
毛文龙死了,东江镇大乱。
那些毛文龙的旧部,对明朝中央的信任也随之崩塌。
孔有德和耿仲明在皮岛待不下去了,“走依登州巡抚孙元化”。
孙元化是登莱巡抚,懂军事、通西洋炮学,是明朝少数真正了解火器技术的官员之一。
他接收了孔有德和耿仲明,把他们编入了自己的麾下。
孙元化信任他们,给他们兵,给他们权。
可山东本地人看不起这些辽东汉子,登州“辽东兵与山东兵民素来不合”。
他们是外人,是丧家之犬,是被人看不起的“辽人”。
再加上毛文龙被杀,他们对明朝的忠诚早就打了折扣。
一个不信任自己将领的朝廷,一群对朝廷心怀怨怼的士兵,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只差一根引信。
二
崇祯四年(1631年)八月,皇太极围攻大凌河,祖大寿被困城中。
孙元化急令孔有德率八百骑兵前往救援。
八百人,去救一座被数万后金军围困的城池。
孙元化不是傻子,他比谁都清楚——八百人根本打不赢大凌河之围。
可朝廷催得急,他不能不派人。
八百人,与其说是“救援”,不如说是“表态”。
朝廷要的是态度,不是胜利。
八百个士兵,在冰天雪地里行军,被逼着去打一场必输的仗。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问。
那些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文官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崇祯皇帝也不在乎。
他们只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棋子,扔出去,输赢都无所谓。
可棋子也是有脾气的。
孔有德的部队走到吴桥时,天降大雪,寸步难行。
“众无所得食,则出行掠”。
可当地豪绅根本不管他们,不仅不给吃的,还闭门罢市。
一个士兵饿极了,抢了当地豪绅王象春家仆人的一只鸡。
杀了鸡,吃饱了,可事没完。
王象春之子不肯甘休,四处伸冤,要求孔有德严惩那个偷鸡的士兵。
孔有德怕得罪王家,把那士兵“责打一顿军棍,命人在他耳朵上插箭,押着游街示众”。
他的本意是想平息事端,可结果恰恰相反。
其他士兵看到同伴因为抢了一只鸡就受如此重罚,心里那根早就绷紧的弦终于断了。
他们杀死了那个仆人,然后拥立孔有德造反。
孔有德不想反,可他被架到了那个位置上。
他的旧交耿仲明也跟进。
吴桥兵变爆发了。
一只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八百个被逼上绝路的士兵,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支叛军。
他们的愤怒、绝望、对朝廷的怨恨,全部倾泻在了一座又一座城池上——临邑、商河、齐东、德平、新城,一路烧杀抢掠。
三
更荒唐的事情还在后面。
兵变发生后,明朝的处理方式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灾难。
山东巡抚余大成和登莱巡抚孙元化都主张“招抚”。
他们下令沿途各郡县“毋邀击”——不要打,让他们走。
朝廷希望用“怀柔”的手段让叛军放下武器。
可一个刚刚杀了人、烧了城、反了朝廷的叛军,你指望他们会乖乖听话投降吗?
孔有德将计就计,假意接受招安,率军直扑登州。
城里的耿仲明做内应,“夕举火,导有德入自东门,城遂陷”。
登州陷落。
而那位主张招抚的登莱巡抚孙元化,被孔有德抓住后又放了——因为孔有德觉得孙元化对他有恩,“纵使航海去”。
孙元化逃回北京后,被崇祯下狱处死。
一个被叛军抓住又放出来的巡抚,在崇祯眼里就是耻辱。
他活下来了,可他没有活过崇祯的刀。
孔有德在登州自称“都元帅”,铸印置官属,封耿仲明为总兵官。
叛军的势力越来越大,旅顺、广鹿岛的明军将领也起兵响应。
山东震动,朝廷震动。
大明调集了各路援军,耗费了十八个月的时间,才最终打败了这伙叛军。
崇祯六年(1633年)二月,孔有德和耿仲明弃城逃往海上。
他们输了登州,可他们赢了更大的东西。
四
孔有德和耿仲明走投无路时,做了一个决定——投降后金。
他们在降书中写道:“本帅现有甲兵数万,轻舟百余,大炮、火器俱全。
有此武器,更与明汗同心协力,水陆并进,势如破竹,天下又谁敢与汗为敌乎?”语气狂妄,可每一句都是实话——他们手里攥着的,是大明王朝最精锐的火器部队。
皇太极听到孔有德和耿仲明投降的消息时,激动到什么程度?“亲率诸贝勒出盛京十里迎接,并给予女真人最隆重的‘抱见礼’”。
一个后金大汗,亲自跑出城外十里,迎接两个投降的汉人将领。
他给他们设宴,“亲举金巵酌酒饮之,赐蟒袍、貂裘、撒袋、鞍马”。
他授予孔有德“都元帅”、耿仲明“总兵官”。
他称他们带来的军队为“天佑兵”——上天赐予的兵。
皇太极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他知道,他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孔有德和耿仲明带来的,是几百人的军队吗?不是。
他们带来的,是明朝十几年苦心经营的火器技术——红夷大炮的制造工艺、铸弹制药的技术、瞄准的知识与仪具,还有一大批熟练的工匠和炮手。
他们带来的,是一支可以攻城拔寨的炮兵部队。
他们带来的,是后金从游牧部落向农耕帝国转型的最后一块拼图。
在此之前,八旗军虽然战斗力强悍,可始终缺少攻坚能力。
面对城池,只能靠内应、靠围困、靠消耗。
可有了孔有德和耿仲明带来的火器和技术,皇太极再也不用害怕攻城了。
后金“设立了专门的炮兵部队‘乌真超哈’”。
后来尚可喜也投降了,三人被合称为“三顺王”。
这三个人,就是清军入关的“技术先遣队”。
他们替后金打开了所有明军城池的大门——用明军自己的炮。
写在结尾
一只鸡,八百个饿肚子的兵,一个不把士兵当人看的朝廷,一群只会“招抚”的巡抚——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凑成了大明的墓志铭。
孔有德和耿仲明降清后,被皇太极封王。
崇德元年(1636年),皇太极称帝,封孔有德为恭顺王、耿仲明为怀顺王。
清朝初年,汉族不能封王,可他们四个是例外——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吴三桂,被称为“实权王”。
他们在清朝享尽了荣华富贵,成了开国功臣。
他们在明朝是叛徒,在清朝是王爷。
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乾隆皇帝下令编修《贰臣传》,把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祖大寿、洪承畴等157名降清明臣全部收录进去。
乾隆说这些人“大节有亏”,虽然为清朝立了功,也不能放在忠臣的行列里。
一个靠篡位起家的王朝,骂另一个王朝的叛徒——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可孔有德和耿仲明在乎吗?他们早就不在乎了。
他们用一座登州城,换来了满清的王爷爵位。
他们用一只鸡,撬动了整个明清战局的天平。
那只被偷吃的鸡,大概是历史上最贵的一只鸡。
它吃掉的不只是一顿饱饭,还有大明最后一点翻盘的机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