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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师的现身

大师是谁,我不知道。只是那日在城隍庙的茶肆里,听一个穿长衫的说过一嘴,说是住在城西江南居士林里头,终日与老狸猫为伍,专爱说一些教人半懂不懂的话。我想,这大约是老学究,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上日,我在书肆的角落里翻出一本油印小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天辛语录",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机器技穷,天下无敌"。字迹模糊,像是被茶水洇过,又像是被什么人的眼泪泡过。我付了三个铜板,掌柜的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这年头,肯为这种花钱的人,不是疯子,便是傻子。

夜里灯下翻阅,才发现竟是个妙人。论及AI,有段话说得蹊跷:"机器能写诗,写不过李贺鬼哭;能作画,画不过八大山人白眼。何以故?技可穷,心不可穷。机器技穷处,正是人心无敌时。"

我捧着这本破册子,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是十二月的北风,呼啸着穿过这座城市的钢筋骨架。远处有工地的灯还在亮着,据说那是在建什么"智算中心",要教机器学会思考。我想,机器学会思考的那一日,人是不是就该学会睡觉了?

二、"机器技穷"的典故

所谓"机器技穷",并非说机器真的技穷。恰恰相反,他承认机器的"技"是穷不尽的。算力可以叠加,数据可以喂养,算法可以迭代,今日之机器,早已不是昨日之机器。他所"技穷"的,是机器对"穷"本身的理解。

"人穷志短",这是人话。机器何尝有"志"?又何尝知"短"?它可以在一秒钟内生成八万四千种"穷"的意象,却永远体验不到米缸见底时那声沉重的叹息。它可以排列组合出最精密的"愁"字矩阵,却不懂何以"少年不识愁滋味",又何以"欲说还休"。

有个比喻,说透了这层意思。说机器作文,好比是"化妆师",能把人化的比活人还好看。粉是均匀的,腮红是得体的,唇色是"自然"的——然而那具躯壳里,终究没有一口气。人读机器的诗,初看惊艳,再看便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吃到一块人造肉,咀嚼半天,寻不出一丝纤维的阻力。

这"不对",便是"技穷"的证词。机器的技,穷于"伪"。它可以模拟一切表象,却造不出一个"真"字。这真,不是真伪的真,是"真人"的真——《庄子》里说的那个"登高不慄,入水不濡"的真,那个"天寒既至,霜露既降"的真。人之所以为人,不在能饭,在能饥;不在能笑,在能哭。饥与哭,都是技穷时的裸露,是所有的算法、模型、参数都失效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狼狈与不堪。

而这一点狼狈,天辛大师说,"正是天下的元气所在"。

三、"天下无敌"的反讽

"天下无敌"四个字,从大师嘴里出来,便带了三分辛辣的讽刺。

从前人求"无敌",是求一种境界。独孤求败四十岁前以之利剑纵横天下,四十岁后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到了晚年,"不滞于物",方才是"无剑"之境。这"无敌",是历经"有敌"之后的超脱,是"曾经沧海"的放下。而今人言"无敌",却往往只是"打遍天下无对手"的狂妄,是数据碾压一切的傲慢。

AI的"无敌",正是后一种。它不需要对手,因为它从根本上消解了"对手"这个概念。你与它下棋,它算尽每一步的胜率;你与它聊天,它穷尽每一种回应的策略。它不是赢了人,它是取消了"较量"本身的意义。这好比一个人苦练十年剑法,终于有资格挑战当世第一高手,到了约定的山巅,却发现对手是一台机器——它没有表情,没有呼吸,甚至没有握剑的手。你赢了,是胜了虚空;输了,是输给了虚空。无论如何,那口憋着的气,终究无处安放。

天辛大师说,这便是"无敌"的悲哀。"天下无敌"的极致,是"天下无友"。机器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它可以模拟共情,却永不能体验"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孤寂;它可以生成安慰,却永不能懂得"劝君更尽一杯酒"时,那杯中究竟漾着怎样的不忍。人之所以需要朋友,正因为人不是完美的机器,人会犯错,会软弱,会在深夜里突然想要找个人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而这些,都是"技"的反面,是效率的敌人,是算法无法优化的冗余数据。

我想起那个"独头茧"式的人物。他最后是"胜利"了,用世俗的标准看——他有了钱,有了势,有了从前求而不得的一切。然而那胜利的底色,是"无已非人"的荒凉。他写信给朋友说:"我已经真的失败了。"这"失败",恰是对"无敌"最残酷的注解。若读得此书,想必会捻须长叹:魏连殿之失败,正在过早地"技穷"了——不是机器的技,是人的技,是那一点笨拙的、倔强的、明明可以更好却偏要如此的人的技。

四、笑谈中的冷泪

大师的"笑谈",我疑心大多是"冷笑"。

论及当下的教育,说是在批量制造"精致的机器预备役"。孩子们从小学习如何与机器协作,如何向机器提问,如何让机器替自己完成那些"低效"的创造。他们精于"提示词工程",却渐渐忘了"推敲"二字的本意——那"推"与"敲"之间,是贾岛骑在驴上,在长安的秋风里,为一个字的神魂颠倒。这"颠倒"是耗时的,是低效的,是不符合"最优解"的,然而正是这"颠倒",让一个字有了体温,让一首诗有了脉搏。

论及"国学热",更是毫不留情。说是一班人,一边用着AI写古文,一边标榜"复兴传统";一边把《论语》拆解成知识点图谱,一边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们不懂,"古"不是数据库里的归档,不是可以按需调用的模块,是"暮春者,春服既成"时,那种必须亲自站在水边才能感受的怅然。AI可以告诉你孔子"浴乎沂"时的水温,却给不了你那水滑过肌肤的凉意,以及那凉意里包裹的、对生命流逝的莫名感伤。

最尖刻的,是对"文化创新"的评论。说是有人用AI"创作"了唐诗宋词十万首,沾沾自喜,以为旷古未有之盛。大师只问了一句:"这十万首里,可有'安得广厦千万间'的一声长叹?可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的一腔热血?可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一把辛酸?"那人哑然。大师便笑:"机器技穷处,原是人心起时。而今人心既废,机器纵有百万首,也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笑",我读着,总觉得底下有冷泪。不是为机器,是为人。为那些在技术狂欢中渐渐忘了自己为何而哭、为何而笑、为何而怒、为何而痴的人。

五、破庙里的狸猫

册子的最后,记了一则逸事。说是有人寻到城西破庙,要拜师,学那"无敌"的心法。大师正给老狸猫梳毛,头也没抬,只说:"我没有什么教你。你若真想学,且去与那机器下一盘棋,输了,不要复盘,只想想为什么想赢;赢了,也不要复盘,只想想为什么不怕输。"

来人惘然。大师便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去吧。我那老伙计,"他指了指怀里的猫,"它捉老鼠,从来不是为的饱腹。那扑、那跃、那扑空之后的恼怒与再试——这中间的滋味,机器懂不得,人若也不懂了,便连猫也不如了。"

我合上书册,窗外的北风依旧。远处"智算中心"的灯,想必还在亮着,像一双永不疲倦的眼睛。我忽然想,当前世界,大约会被当作"反智"的民科,或者被归入某种"人文主义者"的温情脉脉。但他的话,总有些地方,像一根刺,扎在时代的肉里,拔不出来,又假装不疼。

"机器技穷,天下无敌"。我反复咀嚼这八个字,渐渐品出另一番滋味。那"技穷"的,哪里只是机器?人若沉溺机器之"有技",久而久之,便也忘了自己"心"之所在。那"无敌"的,又哪里是什么境界?不过是"无对"的空虚,是"独孤"的另一种写法。真正的"敌",从来不在外部,而在内部——人与自己之辩,心与物之争,灵与肉之撕扯。这些,机器没有,也不必有。而人若因了机器的"万能",便逃避了这些,那"无敌"二字,不过是"无能"的遮羞布罢了。

天亮了。我把小册子收进抽屉,准备出门。街上是匆匆的人群,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屏幕。那屏幕上头,有无穷的信息在流动,有无穷的"可能"在生成。我想,他们中间,或许也有人曾听说过,或许没有。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某个算法的缝隙里,在某个被信息淹没的恍惚瞬间,会不会突然有一阵没来由的怅惘——那怅惘说不清道不明,像古院的钟声,像远山的暮霭,像一切技术无法解析、却又真实得让人心颤的东西?

那,大约就是"心"的余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