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行知有言:“教育是立国之本,人格是教育之本。”真正的大学,本该涵养人格、深耕学术、培育栋梁。可当下,中国高等教育上演了最荒诞、也最刺眼的一幕:教书育人的高校教师,不必深耕课堂、不必潜心治学,却必须凑钱、贷款、卖房,自掏腰包给学校“冲业绩”。西安某民办二本院校爆出的“教师贷款上班”事件,绝非孤例的丑闻,而是当下高校功利化内卷的极致缩影。当象牙塔褪去理想的光环,沦为唯指标、唯数据、唯流量的商业机器,最先殉道的是教师,最终崩塌的是教育的根基。
这场闹剧的逻辑,粗暴得令人窒息。为了申报硕士学位授予单位、冲刺办学层级,学校将冰冷的横向科研经费指标,粗暴摊派到每一位教师身上:助教四万五、讲师六万、副教授八万、教授十万。不分学科、不问情理,文学院深耕文字、研究人文的老师,本无产业合作、技术转化的天然场景,却要和工科教师一样,背负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创收任务。
43名文科教师,仅16人达标,37.2%的完成率,早已注定了全员承压的结局。完不成任务?校方给出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花钱走账刷数据,要么直接卷铺盖走人。
于是,一场自上而下的集体造假,在高校堂而皇之地合法化、常态化。所谓的科研横向合作,没有真实研发、没有技术落地、没有产学研融合,只剩下赤裸裸的资金空转。院长带头示范,用AI生成虚假装修方案,借企业之手走账十万,完成指标后再报销回款;普通教师被逼至绝境,有人倾尽家产卖房充值40万,有人背负八万贷款换取岗位安稳。
这哪里是高校科研?分明是一场披着学术外衣的全员摊派、制度性敛财
更讽刺的是,这场荒诞的游戏,实现了畸形的“三方共赢”,唯独牺牲了教育本身。学校赚足了漂亮的账面数据,靠着注水的经费指标冲刺申硕、抬高办学名头,以此收割更多生源与学费;合作企业借虚假研发项目包装资质,轻松拿下高新企业认证、政府补贴与税收红利,空手套取政策红利;底层教师用真金白银换取饭碗,却要承担超20%的资金损耗——10%的管理费、6.7%的增值税、4%的发票成本,层层盘剥之下,辛苦钱白白蒸发。
三方各取所需,唯有学术、教学、学生,成了无人问津的牺牲品。
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中写道:“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当教师的核心主业不再是教书育才、潜心科研,而是筹钱、走账、找发票、刷数据,教育的初心早已荡然无存。无数教师的时间与精力,被消耗在无意义的造假空转中,备课教研沦为副业,课堂教学彻底敷衍。十年不更新的PPT、照本宣科的课堂、敷衍了事的育人,成了当下很多高校的常态。青年教师不堪内卷、寒心出走,中坚力量疲于应付、敷衍度日,高校的人才梯队与教学质量,正在这场数据狂欢中悄然溃烂。
很多人将这场乱象归咎于个别院校的荒唐、个别院长的偏执,却刻意回避了背后根深蒂固的制度顽疾。长久以来,国内高校陷入了“以经费论英雄、以数据定高低”的畸形评价体系。硕士点申报、双一流评选、办学层级升级、职称职级评定,所有核心考核都围着科研经费、项目数量等量化指标打转。
没人关心论文是否有真知、课堂是否有质量、育人是否有成效,所有人都在追逐看得见、可量化、能镀金的账面数据。公办高校靠财政拨款尚能缓冲压力,而依赖学费生存的民办高校,为了提档升级、抢占生源,只能变本加厉地激进内卷,将顶层的考核压力,层层转嫁为底层教师的生存焦虑。
更值得警惕的是,乱象曝光之后,治理依旧流于表面。2025年上半年,全国超20所高校集中倒查近3至5年的横向科研项目,清理虚假项目、整治违规走账,看似大刀阔斧纠偏乱象,实则治标不治本。
倒查的是账目,却没撼动唯数据论的评价根基。
只要高校升格、学科评估、职称评审的核心逻辑不变,只要横向经费依旧是硬性考核门槛,造假与摊派就永远不会消失。今日关停一批虚假项目、查处一批违规人员,明日就会有新的变通手段、新的内卷套路取而代之。只要“数字好看大于一切”的功利逻辑尚存,教师“花钱买岗位、贷款保工作”的荒诞戏码,就会在各地高校反复上演。
大学本该是守望学术净土、传承文明、培育人才的圣地,是抵御功利、沉淀思想的精神殿堂。可如今,无数高校褪去了教育的底色,披上了销售公司的外衣:教师是被迫冲业绩的业务员,学校是唯利是图的中间商,科研是弄虚作假的工具,教育是数据内卷的牺牲品。
当寒窗育人的教师,需要靠贷款、卖房来维系工作;当神圣的学术科研,沦为资金空转的利益游戏;当高校的终极追求不再是育人育才,而是数据镀金、层级攀升,这样的高等教育,早已偏离了初心与本质。
梅贻琦曾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我们真正需要整治的,从来不是某一所学校的违规操作、某一次的资金造假。而是这套逼良为劣、驱人造假、本末倒置的评价体系。别让恢弘的大楼、漂亮的数据,取代大师风骨与教育本心。别让数据绑架教育,别让功利消解学术,别让本该仰望星空的大学,彻底沦为精于算计的敛财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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