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元年(公元168年)九月,洛阳的天还没亮。
大将军窦武站在朱雀阙下,面前是越聚越多的禁军。中黄门 王甫 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晰:
窦武造反!你们都是禁中卫士,应当宿卫宫省,为何要追随造反者?先投降的有赏!
窦武手下的五校官兵,素来畏惧宫中武士。喊话声中,开始有人丢下兵器。从清晨到早饭时分,一营一营地散了。
窦武拔剑自刎。他的首级被挂在洛阳都亭示众。
太傅陈蕃,时年八十,闻难而起,率门生属官八十余人拔刀冲入承明门,当日遇害,暴尸街头。
窦太后被幽禁云台,余生不见天日。
二十一年后,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八月,另一位大将军何进走进嘉德殿。
他没有走出来。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名门之后、天下清流的精神领袖;一个是屠夫出身、靠妹妹上位的国舅爷。他们手握东汉最精锐的兵权,都想做同一件事——诛灭宦官。
他们都失败了。而他们的死,恰好把东汉一步步推向了万劫不复。
《后汉书》将两人合传为《窦何列传》。范晔不是随便排的。
01 窦武:名门清流的最后一搏
窦武不是普通外戚。
他出身扶风平陵窦氏,高祖父窦融是东汉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到窦武这一代,家道虽中落,但门第犹在。他年轻时潜心钻研经学,对政治漠不关心,在士林中素有清名。
延熹八年(公元165年),他的女儿 窦妙 被立为汉桓帝皇后。窦武一夜之间成了国丈,拜越骑校尉,封槐里侯。但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把皇帝的赏赐全部拿出来,资助太学生,还经常在家门口施粥济贫。
在那个外戚与宦官轮流坐庄的年代,窦武选择站在士人一边。
延熹九年(公元166年),第一次党锢之祸爆发。宦官集团诬陷 李膺、杜密 等天下名士结党营私,诽谤朝廷,两百余名清流士大夫被捕入狱,朝堂一片白色恐怖。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唯有窦武上书。
永康元年(公元167年),他上疏汉桓帝,痛陈宦官之祸,为蒙冤的党人鸣冤。奏疏中言辞激烈,甚至说陛下再不醒悟,江山就要丢了。桓帝看了奏疏,虽然没有完全采纳,但迫于压力,最终释放了部分党人。
窦武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天下士人,视他为最后的希望。
建宁元年(公元168年)正月,汉桓帝驾崩,无子。窦武与窦太后定策,迎立解渎亭侯 刘宏 即位,是为汉灵帝。窦武以大将军身份辅政,与太傅陈蕃共同执掌朝政。
这是东汉士人离胜利最近的一次。
窦武一上台,就重新起用了在党锢中被废黜的李膺、杜密等人,天下士人无不欢欣鼓舞,以为太平可期。陈蕃更是私下对窦武说: 曹节、王甫 这些宦官,从先帝时就操弄国权,现在不除掉他们,以后更难了。
窦武深以为然。
他先动手杀掉了中常侍管霸和苏康——这两个是宦官中比较孤立的,杀起来阻力不大。然后,他准备对曹节、王甫等核心宦官下手。
但问题出在窦太后身上。
窦太后在深宫多年,身边的宦官对她有恩,她对诛灭全体宦官犹豫不决。窦武多次奏请,太后始终拖着不批。陈蕃急了,直接上书太后,言辞恳切地说:现在不急着除掉这些人,将来一定会发生大变乱,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太后还是不听。
这一拖,就拖出了灭顶之灾。
建宁元年八月,窦武的亲信、侍中刘瑜观测天象,上书太后说太白犯房左骖,上将星入太微,这是奸人在侧的征兆,要太后小心提防。同时,刘瑜也给窦武和陈蕃写信,催促他们尽快动手,不要犹豫。
窦武于是开始做最后的部署。他任命了一批亲信担任关键职务,又写了一份详细的奏章,准备呈给太后,请求批准诛杀曹节等人。
然后,他出宫回家了。
就是这个晚上,出事了。
负责掌管奏章的宦官 朱瑀 ,偷看了窦武的奏章。看完之后,他破口大骂:宦官中放纵不法的,当然该杀。可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罪?难道要把我们全部灭族吗?
当天夜里,朱瑀连夜联络了曹节、王甫等十七名宦官,歃血为盟,决定先发制人。
他们劫持了汉灵帝,关闭宫门,又假传圣旨,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持节到北寺狱收捕窦武的亲信。窦武的亲信、尚书令尹勋等人被逮捕处死。
窦武听到消息,急忙驰入步兵营,召集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驻都亭,下令说:黄门常侍造反,尽力平叛的封侯重赏!
但他忘了一件事:北军五校虽然归大将军节制,但他们真正效忠的,是皇帝和太后,而不是窦武个人。
第二天清晨,王甫率虎贲、羽林等千余人出朱雀掖门,与窦武对阵。王甫让士兵对窦武的军队喊话:窦武造反!你们都是禁中卫士,应当宿卫宫省,为何要追随造反者?先投降的有赏!
五校官兵素来畏惧宫中武士,又听到造反二字,军心瞬间动摇。从清晨到早饭时分,窦武的军队一哄而散。
窦武自杀,枭首洛阳都亭。
陈蕃率门生属官八十余人冲入承明门,被王甫的人擒获,当日遇害,暴尸街头。
窦太后被迁到南宫云台,幽禁至死。
随后,宦官集团展开了东汉历史上最残酷的第二次党锢之祸。李膺、杜密、荀昱、翟超等百余清流名士,全部下狱处死。他们的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凡是做官的,一律免官禁锢,终身不得出仕。牵连所及,多达六七百人。
东汉士人的脊梁,在这一年被彻底打断了。
02 何进:屠夫国舅的致命犹豫
如果说窦武是士人的希望,那何进就是现实的权力。
何进,字遂高,南阳宛县人。他出身屠户家庭,祖上世代杀猪,跟名门望族四个字完全不沾边。他的发迹,全靠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光和三年(公元180年),何进的妹妹被汉灵帝立为皇后。何进从一个杀猪的,一跃成为国舅爷,一路升迁,最终坐到了大将军的位置上。
但何进不是纯粹的草包。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何进以大将军身份总镇京师,他及时发现并镇压了太平道首领马元义在洛阳的密谋,因功封慎侯。在那场席卷全国的大乱中,何进稳住了洛阳的局面,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四月,汉灵帝驾崩。
这一次,何进面临的局面比窦武更复杂。
汉灵帝有两个儿子:何皇后生的皇子 刘辩 ,王美人生的皇子 刘协 。灵帝生前更喜欢刘协,觉得刘辩轻佻无威仪,不适合当皇帝。但他一直没有明确立太子。
灵帝临死前,把刘协托付给了最信任的宦官——上军校尉 蹇硕 。蹇硕手握西园八校尉的兵权,是灵帝最亲信的人。灵帝一死,蹇硕就想先杀掉何进,然后立刘协为帝。
何进从外面入宫,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有旧交,在宫门口迎上去,用眼神示意他。何进大惊,驰马从便道逃回军营,称病不入宫。
蹇硕的计划破产了。皇子刘辩顺利即位,是为汉少帝。何太后临朝听政,何进与太傅袁隗共同辅政,录尚书事。
何进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捕蹇硕,下狱处死。然后,他又逼死了董太后——汉灵帝的母亲,刘协的祖母。
到这一步,何进的权力已经稳如泰山。但他心里还有一根刺:宦官。
袁绍这时劝何进:大将军,您还记得窦武的事吗?当年窦武手握北军五校,想要诛灭宦官,结果因为消息泄露,反而被宦官所杀。现在您手握大权,天下英雄都愿意为您效命,这是天赐良机,一定要把宦官全部除掉,名垂后世!
何进深以为然。
但他遇到了和窦武一模一样的问题:何太后不同意。
何太后在深宫多年,宦官对她有恩。更关键的是,何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和弟弟何苗,都收了宦官的贿赂,经常在太后面前替宦官说话。何太后对何进说:宦官统领禁省,从古到今都是惯例,怎么能全部废掉呢?而且先帝刚刚去世,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面对面跟士大夫共事呢?
何进反复劝说,太后就是不松口。
这时候,袁绍出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是灾难性的主意:召四方猛将入京,用武力胁迫太后同意诛灭宦官。
具体来说,就是召并州牧董卓率凉州兵入京,同时让东郡太守桥瑁屯兵成皋,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都以诛宦官为名。
何进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但有人反对。主簿陈琳说:大将军,您现在手握兵权,龙骧虎步,高下在心。这就像鼓洪炉燎毛发一样简单。您只要当机立断,发号施令就行了,何必征召外兵?外兵聚集,强者为雄,这就是所谓的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啊!功必不成,只会添乱!
典军校尉曹操也说:宦官之祸,古今都有。但只要把首恶抓起来就行了,一个狱吏就够了,何必纷纷召外兵?想要全部诛灭,事情一定会泄露。我看这件事一定会失败。
何进不听。
董卓的军队,开始向洛阳进发。
何太后听到消息,终于害怕了。她下令把中常侍、小黄门全部罢免,让他们回家,只留下何进平时亲信的几个人在宫中。
宦官们慌了。张让、段珪等十常侍跑到何太后面前磕头谢罪,说:现在太后把我们罢免了,我们无家可归。希望能再让我们进宫当一次差,然后就是死也甘心了。
何太后心软了,又让他们回宫当差。
这一回去,就回出了大事。
中平六年八月,何进再次入宫,面见何太后,请求批准诛杀全部中常侍。
这一次,他没有像窦武那样把奏章留在宫里。但他入宫的消息,还是被宦官知道了。
张让等人听到何进又来劝太后杀他们,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们假传太后旨意,召何进进入嘉德殿。
何进没有怀疑,一个人走了进去。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张让等人早已埋伏在殿内。何进刚坐下,张让就站起来,指着何进的鼻子骂道:天下大乱,也不单单是我们宦官的罪过!先帝当年跟太后吵架,差点废了太后,是我们哭着求情,各自拿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才让先帝消了气。我们这么做,就是想托付你们何家。现在你倒好,掌权了就要把我们灭族,是不是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尚方监 渠穆 拔剑,将何进斩杀于嘉德殿前。
何进死了。
他的死,比窦武的死后果更严重。
何进的部将吴匡、张璋听到何进被杀,与袁绍、袁术兄弟一起,率兵攻入皇宫。袁绍下令:凡是宦官,无论老少,全部杀掉。有些没有胡须的宫人,也被误杀。一夜之间,两千余人死于非命。
张让、段珪等宦官劫持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从谷门逃出洛阳。尚书卢植连夜追赶,河南中部掾闵贡紧随其后。追到黄河边,张让等人走投无路,投河而死。
少帝和陈留王在路边的草堆里躲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找到。
而就在这个时候,董卓的凉州铁骑,已经到了洛阳城外。
董卓进京后,做了三件事:废少帝刘辩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汉献帝);毒杀何太后;自任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四百年的汉室,从这一刻起,名存实亡。
曹操后来评价说:乱天下者,必何进也。
这句话,不算冤枉他。
03 为什么两个大将军都败了
窦武和何进,相隔二十一年,一个是名门清流,一个是屠夫国舅。他们的出身、性格、能力完全不同,但他们的失败,却有着惊人的相似。
先看相同点。
第一,他们都是外戚大将军,都手握兵权,但都受制于太后。窦武的权力来自女儿窦太后,何进的权力来自妹妹何太后。而两位太后,都与宦官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太后不同意,大将军就动不了手。这是东汉外戚政治的死穴——你的权力来自太后,而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恰恰是你要杀的宦官。
第二,他们都犹豫不决,给了宦官先发制人的机会。窦武因为太后不批,从春天拖到秋天,最后奏章被偷看,计划全盘泄露。何进因为太后不松口,从四月拖到八月,还召外兵入京打草惊蛇,最后自己走进了宦官的埋伏圈。两个人都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当机立断,但都错过了。
第三,他们都低估了宦官的战斗力。在他们眼里,宦官不过是一群刑余之人,没有兵权,没有外援,只要太后点头,手到擒来。但他们忘了,宦官掌握着皇帝和太后,掌握着宫门和圣旨,掌握着信息的源头。在皇权时代,谁控制了皇帝,谁就控制了合法性。宦官可以假传圣旨,可以劫持皇帝,可以用造反的罪名瓦解对方的军队。而大将军手里的兵,说到底是皇帝的兵,不是大将军的私兵。
再看不同点。
窦武的失败,是理想主义的失败。他是士人阶层的精神领袖,他相信正义,相信人心,相信天下士人会站在他这一边。但他太书生气了——他以为写一份奏章、走一个程序,就能名正言顺地诛灭宦官。他不知道,在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程序和正义一文不值。他出宫回家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何进的失败,是现实主义的失败。他不相信正义,只相信权力和武力。他知道宦官不好对付,所以他召董卓入京,想用绝对的武力碾压。但他犯了一个更致命的错误——他引入了一个比宦官更可怕的力量。宦官再坏,至少还是皇权的寄生虫,离开了皇帝他们什么都不是。而董卓是军阀,军阀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地盘,他们不需要皇帝。何进召董卓入京,等于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范晔在《后汉书·窦何列传》的论赞里,对两人有一段非常精辟的评价。他说,窦武以武桓之世,天步方艰,内有邪臣之专,外有黎元之困,他挺身而出,诛锄阉尹,振拔淹滞,这是天下之望也。但他智不逮谋,权不遂志,最终身歼政圮,功业不就。
而何进呢?范晔说他借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威,外迎群英乘风之势,可以说是据大任,握强兵。但他诛阉尹,召董卓,而身死人手,宗庙焚为灰烬,这是何进之罪也。
一个是功业不就,一个是罪在何进。范晔的态度,很清楚了。
04 两次死亡,如何改写历史格局
窦武和何进的死,不是两个孤立的事件。它们之间相隔二十一年,恰好构成了东汉王朝从还有救到没救了的完整链条。
先看窦武之死的影响。
建宁元年(公元168年),窦武失败,第二次党锢之祸爆发。李膺、杜密等百余清流名士被处死,六七百人被牵连禁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汉王朝最有良知、最有能力、最有社会责任感的一批精英,被肉体消灭了。
在此之前,东汉虽然宦官专权,但至少还有士人在抗争。李膺、陈蕃、范滂这些人,是这个王朝最后的良心。他们在,朝廷就还有自我修复的可能。他们死了,朝廷就彻底变成了宦官的一言堂。
党锢之后,士人们对朝廷彻底失望了。他们不再相信通过正常的政治渠道可以改变现实,转而走向了两条路:一条是隐居山林,明哲保身;另一条是依附军阀,用武力实现抱负。后来三国时代的那些名士——荀彧、郭嘉、诸葛亮、鲁肃——他们的父辈或师长辈,很多都经历过党锢之祸。他们对汉室的感情,已经很淡了。
更直接的后果是,朝政被宦官彻底垄断后,卖官鬻爵、横征暴敛愈演愈烈,社会矛盾迅速激化。仅仅十六年后,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
可以说,窦武之死,是东汉灭亡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再看何进之死的影响。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何进被杀,袁绍入宫尽诛宦官,董卓进京废立皇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汉王朝的两大支柱——宦官和外戚——在同一场政变中同归于尽了。
东汉的政治结构,本质上是皇帝、外戚、宦官三足鼎立。皇帝年幼时,外戚辅政;皇帝长大后,依靠宦官夺回权力。外戚和宦官互相制衡,皇帝在中间搞平衡。这个结构虽然腐朽,但至少还能维持运转。
而何进之死,把这个结构彻底打碎了。外戚没了(何进死了,何太后被董卓杀了),宦官也没了(被袁绍杀光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皇帝,和一群手握重兵的军阀。
董卓进京后,废少帝、立献帝、杀太后、焚洛阳,把四百年的汉室尊严踩在脚下。随后,关东各州郡起兵讨董,天下大乱,军阀割据。东汉王朝,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后来的三国鼎立,追根溯源,都始于何进之死。
所以,窦武和何进的死,是两个层次的失败:
窦武之死,让东汉失去了最后的自我修复能力——它还活着,但已经病入膏肓。
何进之死,让东汉彻底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它连躯壳都保不住了。
两个人,二十一年,一个王朝的灭亡,就这样完成了。
窦武死的时候,天下士人还相信正义可以战胜黑暗。他们前赴后继,然后被一网打尽。
何进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相信朝廷了。董卓带着凉州铁骑走进洛阳,把四百年的汉室踩在脚下。
一个王朝的灭亡,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是在一次次犹豫、一次次泄露、一次次先发制人里,慢慢滑向深渊的。
窦武和何进,两个想救东汉的人,最终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两根稻草。
而历史,从来不会给犹豫者第二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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