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年皇帝,十四年山阳公。刘协这一生,前半截坐在御座上,手里没有兵;后半截离了御座,反倒能在山阳国按汉家礼制祭祀宗庙。
最扎眼的,不是曹丕逼他禅位。
而是更早的初平三年,董卓已经死了,长安城里一度没有第二个董卓。那是刘协一生中最像翻盘的一刻。
他没抓住。
中平六年,洛阳宫里换了皇帝。
刘协原本只是陈留王,九岁。董卓带兵入京,废了少帝刘辩,把这个孩子推上皇位。册立那天,殿上站着的不是拥戴新君的群臣,而是握着刀兵的董卓部众。
皇帝换了,权力没到刘协手里。
董卓要迁都,洛阳的宫室、宗庙、陵寝都被卷进战火和劫掠里。刘协坐着车驾西去长安,身边有百官,也有甲士。车轮往西滚,大汉的体面被一寸一寸拖走。
他才九岁。
这就是第一道锁。
董卓死在长安,是初平三年四月。
王允、吕布动手后,城中一阵松动。董卓没了,吕布有兵,王允掌政,朝廷名义还在,天子也还在。对刘协来说,天下诸侯尚未完全坐大,曹操还没有把天子迎到许县,袁绍也还只是关东强人之一。
这一刻,最要紧的不是报仇。
是收兵。
凉州军还在,李傕、郭汜、张济这些董卓旧部还在。只要朝廷能赦免、安置、拆散、改编,长安或许还能重新变成天子的长安。
偏偏王允没有这么做。
有人劝他赦免董卓旧部,先把刀从凉州兵手里拿下来。王允拒绝。董卓死后留下的那批人,本来已经惶恐,甚至打算散走。贾诩却看出了死路:散了逃,沿途一个亭长也能抓人;不如合兵攻长安,成败再说。
这一句话,救了李傕、郭汜。
也砸碎了刘协的窗口。
李傕、郭汜收拢兵马,回头扑向长安。吕布挡不住,王允也挡不住。长安城门被冲开后,王允被杀,朝堂换了一批握刀的人。
刘协又回到原处。
只是主子换了。
这一次比董卓时更乱。李傕、郭汜没有董卓那样完整的控制力,却有足够的兵和足够的贪心。朝廷被夹在军营之间,皇帝的诏令常常出不了宫门。
刘协想走。
兴平二年,李傕、郭汜内斗,皇帝趁缝东归。车驾出了长安,路上没有帝王该有的威仪,只有逃难的狼狈。百官跟着,兵马护着,也追着打着。
黄河边,船只、绢帛、车驾,能用的都被拿来救命。
他终于回到洛阳。
可洛阳已经不是旧洛阳。
宫殿残破,百官饥困,天子坐在废墟里,诏书还盖着玺,天下却没人真听。刘协这时已经十六岁,经历过董卓、王允、李傕、郭汜,明白一件事:皇帝没有兵,玉玺就是一块冷物。
曹操来了。
建安元年,曹操迎奉天子,迁都许县。荀彧给曹操出的路子,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这话听起来尊汉,落到刘协身上,就是另一把锁。
许县的宫门比长安安稳。
也更难出去。
曹操用天子的名义封拜官员、征讨对手。袁绍听到这种名义也不舒服,曾有“挟天子以令我乎”的怨意。可怨归怨,天子在曹操手里,曹操就站在名分中央。
刘协没有放弃。
建安五年,董承等人谋诛曹操。最要命的四个字,是“衣带密诏”。董承称奉了皇帝藏在衣带里的密诏,联络王子服、种辑、吴子兰等人,又牵连刘备。
这不是小孩子的挣扎了。
这是皇帝在许县宫墙里伸出去的一只手。
可手伸出去,就被斩断。
事情泄露,董承等人被杀,三族受诛。董承之女董贵人已经入宫,也没有保住。刘协身边能替他说话、替他动手的人,少了一大片。
他没有兵。
连亲近的人也护不住。
往后,伏皇后的信又出事。建安十九年,伏皇后因早年写信给父亲伏完,诉说曹操胁迫,事发后被废杀,宗族多人遭祸。宫里再一次空了。
刘协还能坐在御座上。
可御座下面,已经没有汉家的地基。
曹操没有称帝,刘协便还挂着皇帝名号。曹操一死,曹丕接过魏王的位置,最后一层遮布也被揭开。
延康元年十月,刘协禅位,曹丕称帝,改元黄初。
大汉亡了。
刘协被封为山阳公,食邑一万户,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还能用天子车服祭祀天地宗庙。曹丕没有杀他,这让刘协的结局比许多亡国之君体面。
可体面不是翻盘。
他真正的机会,早在董卓死后的长安就过去了。那一年,权臣刚死,天下未定,朝廷还有名分,诸侯还没有彻底撕开脸。可刘协太小,王允太硬,凉州兵太近。
一扇门开了几个月。
又被李傕、郭汜的马蹄关上。
魏青龙二年三月,山阳公刘协去世,年五十四。浊鹿城里,他已经离开皇位十四年。礼器还在,汉制还在,他能按旧礼祭拜宗庙,却再也不用把诏书藏进衣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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