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率听说过张骞出使西域,听说过汉武帝为了汗血宝马派李广利远征大宛。但你可能不知道,那个被汉军围困、最终导致大宛贵族弑君求和的“郁成城”,在现实中到底对应哪座古城——这个问题,中亚考古界争论了几十年,始终没有定论。

现在,答案可能刚刚浮出水面。

今年夏天,中吉联合考古队在吉尔吉斯斯坦费尔干纳盆地完成了一项关键工作。他们在舒拉巴夏特古城遗址的首年度勘探中,拿到了足以改写中亚考古序列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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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拉巴夏特古城遗址及周边区域航拍全貌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又挖出一座古城”,而是直接补上了一块缺失了两百年的拼图,顺便让《史记》里的大宛国不再只是纸面上的王国。

中亚考古的“断档期”,这次被一铲子填上了

要理解这次发现的分量,得先知道中亚考古学的一个老问题:费尔干纳盆地的考古序列,中间有一段是断的。

苏联学者扎德涅普罗夫斯基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提出的“五期说”框架,至今仍是中亚铁器时代考古的基准。这套框架里,公元前7世纪到前3世纪的“埃拉坦文化”之后,紧接着应该是公元前3世纪开始的“舒拉巴夏特文化”。

这次联合考古直接把这个缺口堵上了。最新的科技考古分析显示,舒拉巴夏特古城相关遗存的早期脉络可以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距今约24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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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遗址清理出的文化层剖面及配套测量标尺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费尔干纳盆地终于有了一条从公元前7世纪一直连续到汉晋时期的完整年代链条,考古学家再也不用对着那两百年的空白干瞪眼了。

一座“有名无实”的标尺文化,终于有了骨架

更关键的改变,发生在“舒拉巴夏特文化”这个定义本身。

你可能不知道,舒拉巴夏特古城是这个考古学文化的命名地——就像仰韶文化因仰韶村得名、龙山文化因龙山镇得名一样。但诡异的是,命名地遗址本身,考古界此前竟然从没系统勘探过。

对这个文化的全部认知,都建立在零散的地表采集遗物上——没有空间格局数据,没有建筑工艺特征,年代上限也很模糊。

这次勘探把这一切都改写了。联合考古队用地面踏查、RTK高精度测绘、探铲勘探、无人机航测和剖面清理,对遗址核心区约1.3平方公里范围内的多座城址做了全覆盖的系统勘探,首次拿到了实打实的空间框架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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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人员在遗址区域开展田野勘探作业

现在考古学家可以明确地说:舒拉巴夏特文化是“多座城址东西向展布的大型中心聚落群”,城墙用垛泥垒筑,外围有壕沟环绕,有完整的城门和角楼分布,还有多处高台建筑遗存和多期连续叠压的文化层。这些不是短期使用的军事据点,而是一个长期延续的高等级城市中心。

一个原本模糊到只能靠器物类型学勉强维持的文化概念,拿到了一套可以跨区域比对的标准化营建特征。

最让历史爱好者兴奋的,是郁成城的谜底

这场考古之所以能引发比专业圈子更广泛的关注,是因为它和一段中国人很熟悉的历史直接挂钩。

《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大宛国有七十多座城邑。但考古学家在费尔干纳盆地挖出来的公元前后城址,只有二十多处,而且汉文文献记载中仅有三座古城有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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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成城就是其中一个悬而未决的名字——大家都知道它应该在这个盆地里,但没有实物证据能把任何一座城址和它对应起来。

中亚学界此前的主流假说,就是舒拉巴夏特古城即汉代大宛国的郁成城。

这次考古勘探,从三个维度同时给了这个假说强力的实物支撑:遗址的年代上限能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与大宛国在汉文文献记载中的活跃期完全匹配;多座城址、高台建筑、完整防御体系的组合,对应的是一个有相当等级和组织能力的城市中心,而不是普通聚落;遗址正好位于费尔干纳盆地东部、扼守亚塞河北岸,地理位置也吻合。

当然,目前还没有挖出能直接自证身份的文字类遗存,所以这仍然是一个高可能性主流假说,不是100%确认的史实。但相比之前那种多假说并存、谁也说服不了谁的局面,这次勘探已经把不确定性大幅降低了。

这也是这次考古最让人期待的地方:首年度工作以勘探为主,没有大规模揭露式发掘,等于只拿到了这座古城的“框架信息”。后续要启动的高台建筑正式发掘、周边关联墓地调查、多学科测年,才可能真正把这个谜底彻底解开。

如果说这次勘探是给舒拉巴夏特这座两千多年前的古城拍了一张高精度的CT,那接下来的正式发掘,就是在等它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