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带了我四年，从实习生到部门主管，每一步都是他扶着走的。我刚入职那年什么都不懂，他手把手教我写报告，红笔改了三遍才让我交上去，改完还拍拍我肩膀说小杨有潜力。后来加班晚了食堂没饭，他总多叫一份外卖放我桌上，说年轻人长身体别饿着。那两年公司裁员两轮，我资历最浅但每次都被保下来，同事私下说你真是张总的嫡系。

去年我父亲生病做手术，张总给我批了半个月带薪假，走之前塞了个信封说你拿着别声张。我没敢打开后来还给他，他叹口气说你这孩子太倔。那时候我真心觉得遇见好领导了，暗自发誓好好干不给张总丢人。

今年三月他升了区域副总，走之前跟总部推荐我接他原来的位置。竞聘那天他全程坐台下听着，我发言的时候他冲我微微点头。结果出来我果然上了，公示那天我拎了两瓶酒去他家，他摆手说你应得的。他太太在旁边削苹果，说你老念叨小杨这孩子踏实，现在总算放心了。

五月有天下班我去他办公室还资料，他不在但电脑没关，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我放完资料转身要走，他手机忽然亮了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我下意识扫了一眼看到我名字，就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是他跟老周发的，老周是总部另一个领导。他说：小杨上去了你那边多盯着点，她能力一般胜在听话，当副手可以，独立扛事我不放心。老周回了个嗯，他又发了一条：当初留她也是看中她没背景好拿捏，你也知道咱们这个位置需要能捏得住的人。

我站在办公桌前盯着那条消息，手机还亮着，光线映在我手背上。那条消息前面还有几句我不小心往上滑到了，他说：她这个人感情用事，家里父母身体不好你多给点假她就感恩戴德，干活不要钱似的。老周回了个狗头表情，说你这套对年轻人百试百灵。

办公室空调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我把资料轻轻放回桌面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手没稳住咔嗒响了一声。走廊里没人，我走进电梯镜子里看见自己脸白得吓人，嘴唇干得起皮。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去又折回来，按了十楼，到了又按一楼，来来回回三趟才真正走出来。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方案看了吗给点意见。我盯着对话框里他发来的几十条关心的话，有些是问吃了吗别熬夜给你争取了年终奖，有些是转发行业新闻说这个适合你研究研究。我一条条往上翻，翻到手酸，最后回了一条刚看完明天给你。

第二天他照例推开我办公室门说小杨过来一下，我跟你讲一下新季度架构调整。他站在门口笑着冲我招手，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像往常一样松着两颗，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我站起来跟过去，脚不太听使唤左脚绊了右脚一下，他回头说你小心点地滑。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讲架构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他讲得头头是道偶尔问你觉得呢。我说都挺合理的。他愣了一下说你不像你风格，以前你总要问几个为什么。我说今天脑子有点懵。他笑说你最近太累了注意休息。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路过茶水间，听见两个实习生在里面嘀咕，一个说张总对杨姐真好啊另一个说那当然那是她师傅。我端着空杯子走过去了没接热水，回到座位把杯子放桌上发现忘了拿咖啡包。

后来几天他照常安排工作照常关心，有天中午还特意过来敲我门说我带了你爱吃的叉烧饭放桌上了。我开门看见他拎着饭盒站在外面，太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镀了一层金边，我忽然想起四年前面试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会议室门口叫我进去，声音温和地说别紧张。

我接过饭盒说谢谢张总。他拍拍我胳膊说跟我客气什么。饭盒还是温的叉烧肉码得整整齐齐，我拧开盖子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筷子搁在饭盒上那口饭在嘴里含着最后吐了。

上周公司团建他喝多了，举着杯子过来找我敬酒，说小杨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旁边同事起哄说之一不行得说最得意没有之一。他笑着改口说对最得意。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手背。他说这杯你得干了我大你这么多岁。我说好一口喝了，酒顺着喉咙淌下去凉丝丝的。

回程大巴上他坐我前面两排，靠着窗户打盹歪着头。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确实白了很多，后颈有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手机里那条聊天记录的截图我存着，后来翻过几回，每回看完就锁屏塞口袋。

今天早上他给我发消息说晚上有空吗去老地方吃鱼，以前我俩隔三差五去那家馆子聊工作。我打了半天的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好字。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茶水间那边传来他喊我的声音，小杨过来看看这个方案，我站起来应了一声。窗户外头太阳亮得晃眼，我抬手挡了一下，转身往他办公室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