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安庆,作曲家、音乐制作人、IK Multimedia(意大利)合作艺术家
个人简介:
蒋安庆,作曲家、音乐制作人、IK Multimedia(意大利)合作艺术家。中国传媒大学电子音乐专业创始人、中国音乐家协会电子音乐学会(EMAC)理事、教育部 1+X 器乐艺术指导职业技能等级证书专家委员会特聘专家、教育部高等学校文科计算机基础教学指导委员会专家成员、国际计算机音乐大赛/北京国际电子音乐节电子音乐作曲比赛/中国大学生计算机设计大赛(计算机音乐创作组)资深评委、CCTV—音乐频道特约撰稿人。音乐创作类型广泛,涉及交响乐、电子音乐、影视音乐、纪录片音乐和流行音乐等,作品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和特点。二十余年大学专业音乐教学经验,所教授的多名优秀毕业生分别进入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匹博迪音乐学院、美国芝加哥大学、美国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英国伯恩茅斯大学、英国利兹大学等名校深造。多名学生多次在国际级和国家级音乐创作比赛中获奖,成为工作在音乐创作和音乐制作领域第一线的佼佼者和领军人物。
个人代表作品:
交响乐《虚拟爱情》(V-Love)(2001上海现代音乐节世界首演)
电子音乐《简单的情歌》(入选《中国青年作曲家电子音乐作品选》CD唱片专辑)
电视剧音乐《眼中钉》、《邮差》、《国家审计》(入围第三十届电视剧飞天奖“剧目奖”)
动画片音乐《墙——献给母亲》(2005年首届中国国际动漫节评委会特别奖;2005年中国动画学会中国动画成就奖;2006年第23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优秀美术片奖;2006年入选萨格勒布国际动画节非竞赛单元“环球80分展映”,2007年入选比利时布鲁塞尔动画节,2008年入选奥地利林兹动画节)
电影音乐:《蛋炒饭》、《绝不闭麦》、《施公案》、《考试》(入选第19届东京国际电影节竞赛单元。荣获第13届中国人口文化奖、第14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教育题材特别奖”)。《杨梅洲》(荣获2012香港国际电影节“新秀电影”火鸟大奖和第十届海参崴国际电影节最佳亚洲电影NETPAC奖。入选2012意大利远东电影节、2012日本琦玉国际数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第十五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国际影片展映之中国新片单元、第32届夏威夷电影节、第9届苏黎世国际电影节和2013汉堡国际电影节)
纪录片音乐《活着》(荣获2011年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评审团特别奖;入选2011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IDFA)中片竞赛单元)
《天方夜谭》——为巴扬与弦乐四重奏而作(改编自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同名交响组曲,国家艺术基金项目委约,2023年北京音乐厅世界首演)
访谈录
(以下内容根据访谈整理。组委会简称Q,蒋安庆简称A)
Q :您作为意大利IK Multimedia签约艺术家,长期接触国际电子音乐软硬件生态,对比欧美电子音乐创作环境,国内电子音乐创作在创作观念、工具运用上存在哪些差异?
A:在学术类电子音乐创作领域,欧美较为注重以声音为主体和实验性思维。创作者更强调声音材料本身的频谱、空间、运动与时间形态,大量使用自研或开源编程环境,如 Max/MSP、SuperCollider、Csound、KYMA等软件/系统,或者模块化合成器。创作者往往同时是工具设计者,作品与算法/交互系统紧密绑定。相对而言,国内的创作者以商业 DAW(Cubase、Logic、Pro Tools)加软音源/采样库为主,编程和自研工具使用比例偏低。近年已有明显进步,但整体生态对 Max/MSP、SuperCollider 的深入掌握仍不如欧美普遍。
对于应用类电子音乐创作,欧美体现出高度分工与风格语法成熟的特点。在影视、游戏、广告、俱乐部音乐创作领域有清晰的风格语法和功能意识。创作者习惯从“场景功能”“叙事需求”“声音设计”出发,而非只写一首“好听的歌”。版权、协作、交付标准也高度专业化。声音设计常与音乐创作并行,混音、母带环节被充分重视。受短视频、游戏、商业配乐需求拉动,国内很多的创作更注重效率、参考模仿和响度竞争。许多作品风格标签明确,但音乐表达、声音层次、空间设计、音色原创性相对薄弱,容易陷入“预置拼接”和“模板化生产”的情况。工具运用方面,Cubase、FL Studio、Logic Pro、Live的使用率很高,Serum、Vital 等软件合成器的使用也很普遍,尤其在国际化制作人群体中普及很快。整体上。国内对软件合成器与采样包的依赖度比较高,硬件合成器文化不如欧美深厚。
Q :动画《墙——献给母亲》、纪录片《活着》、电影《杨梅洲》等作品在国际多个电影节展映获奖,您在影视音乐创作当中,如何平衡音乐的艺术表达和影像叙事之间的关系?
A:音乐在影视作品中不是主角,除非导演就让你往前冲。大部分时候,你得先读懂故事和画面。如果画面已经给足情绪了,音乐就不用再添一把火。我自己的习惯是,先看粗剪,关掉声音看。看人物动作、呼吸、剪辑节奏。心里会有个底。哪个地方需要音乐推一下,哪个地方音乐该撤。撤比进还难。音乐的艺术表达需要藏在叙事里。你不能突然来一段自己觉得牛的配器,跟画面没关系。观众会觉得出戏。出戏就是失败。创作初始阶段,先跟导演深入的聊。有时候导演要安全感,要你照着参考写。行,先给他。等他信任你了,再往里塞点自己的东西。慢慢来。对白多的时候,我喜欢用长音和铺垫式的表达,不抢频段。动作戏可以来点节奏,但别跟音效打架。很多时候,音乐得当背景板。平衡,其实就是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该响的时候响,该静的时候静。静也是音乐。
Q:很多青年创作者存在一个误区,把电子音乐等同于“软件、插件、设备”,过度堆砌音色,却缺少完整音乐逻辑。您认为工具技术与作曲本体,二者应该如何权衡?
A:这其实是所有“技术门槛被工具拉低”的艺术门类都会遇到的困境:当音色唾手可得,创作重心很容易从“写音乐”滑向“调音色”。很多青年创作者的问题是:把“音色审美”当成了“音乐审美”,误以为“声音新=作品好”。诚然,电子音乐是声音的艺术,音色、音响的创新是衡量一部电子音乐作品的重要因素。当你调出一个很酷的 Bass 或 Pad音色,大脑立刻兴奋,分泌多巴胺——这比写好一个 8 小节逻辑严密的音乐动机要爽得多,于是创作被“音色调制”所裹挟。但当扒掉所有效果,只用简单的音色将旋律、和声和节奏框架写好,这段音乐是否仍然成立、仍然好听?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思维方式。很多时候,少即是多。一个好音色,加上好的表达方式,要胜过十个堆砌的音色。我建议年轻音乐创作者们要具有两个关键思维:一是从“效果器思维”回到“声学思维”,在创作时,不要总想“我加个混响/失真会怎样”,而是想“这个声音在真实/虚拟空间里会怎样?”而是从“技术炫技”回到“限制创作”。给自己设一些限制,比如只用 3 种音色写一首歌;只用4小节的和声连接发展成整首曲子;只用音乐制作软件内置音色/效果器插件,不用第三方插件。这些“限制”会逼你回到音乐逻辑本身。
Q :电子音乐组别当中,作品类型非常宽泛:纯电子、器乐+电子融合、影视配乐类、交互电子音乐,不同类型作品,在创作构思层面,分别有哪些核心要点?
A :对于纯电子音乐作品,抓住一个核心:声音即结构。你一开始就别想着写旋律。去捏音色。一个音色怎么变形,怎么在空间里挪,就是你的乐句。结构跟着声音的呼吸走,别硬套歌曲的结构。那会很怪。
器乐加电子类的作品很容易做油。你得先想清楚,谁给谁让路。别一上来就堆声部。电子那边可以补乐器做不出的频率,或者把真实乐器采样再打碎。关键是找对话。比如小提琴拉长音,电子在下面做颗粒。一唱一和。别只让电子当背景板,也别让它把声学乐器掩蔽掉。
相对于纯音乐作品,影视配乐类作品的思路得变。不能当纯个人作品写,得把音乐当配件写。画面已经给了情绪,音乐别重复。有时就一个低音,够了。你要考虑对白的频段,考虑音效。音色要贴场景,不能太抢。我经常写一堆很短的动机,在后期剪辑时作为补充。比写完整乐段有用。
交互电子音乐作品的坑最深。核心是人机交互的逻辑以及动作触发与声音之间的映射关系。你动一下,声音怎么变?是触发,还是连续控制?得先把这个逻辑搞透。别为了交互而交互。试试把交互关了,作品还能不能听?要是不能,那说明音乐本身没立住。交互是加分,不是遮丑。
Q :很多青年创作者擅长片段写作,但是很难把控大型作品的结构,无论是纯电子作品,还是配乐,如何训练自己的整体结构思维,避免作品碎片化?
A :这种情况这很常见。很多学生都卡这个环节。写了很棒的一个主题或者段落,将音乐拉长到五分钟,结构散了。我的建议是,别一上来就铺开写。先画音乐设计地图。不用五线谱,拿张纸,画时间轴。几分钟到几分钟,密度怎么变,哪个点声音最响,哪个点最空。先把轮廓定下来。然后找一个贯穿的东西。可能是一个脉冲或滤波扫频信号,或者一个三音动机。每段都让它露个脸,但变个样子。这样听众耳朵里有个记忆的钩子,不会觉得你在写不同的音乐。写配乐更得这样。你对着画面找节点。角色转身,门关上,枪掉地上。这些点就是你的锚点。锚点之间填什么?重复,变奏,或者沉默。别每场戏都换新主题。那是大忌。
还有个训练挺管用。拿一首你喜欢的十分钟以上的作品,扒它的结构。别管和声旋律,就记它几分钟进来了什么,几分钟拿掉了什么。密度怎么堆上去的,怎么卸下来的。扒个三五首,你就有感觉了。
Q :现在AI音乐工具快速普及,AI可以完成旋律生成、配器、音色渲染,创作者应当如何定位AI工具,哪些环节可以借力,哪些核心创作部分依旧需要人深度主导?
A :AI就像个勤快的助理。你让它出十个方案,它一秒给你。但哪个能用,怎么改,还得你把关。可以借力的地方挺多。比如你卡在过渡段,没灵感。让它生成几个备选,总有一个能给你点火花。或者你写完了主旋律,让它快速铺个和声底子,你可以省点时间。音色渲染也行,你给它一个干声,它给你几个混好的版本,你挑着用。尤其是配乐里需要一些功能性片段,气氛垫底,节奏铺陈,这些重复劳动交给它,效率很高。但核心的部分,你得死抓着不放。AI不懂呼吸和审美判断。AI不知道什么叫俗,什么叫新。它学的是平均。你觉得哪条旋律有记忆点,哪个音色吸引耳朵,这得你说了算。它给的经常是安全和平庸的。为影视作品配乐时,什么时候音乐该表达,什么时候该沉默。这些微妙的地方,AI现在做不了。它可能给你一个听起来很对的情绪,但就是差那一点点。但那一点点,就是所谓的人味。所以我的习惯是,将AI生成的结果当做灵感来源或草稿,在此基础上进行完善。AI帮我省掉的是从零到一的时间,从一到一百,还是自己走。别让工具替你思考。工具是手,脑子得是你的。
Q :本次受邀担任留声机国际比赛电子音乐组评委,您参与过北京国际电子音乐节、国际计算机音乐大赛等诸多赛事评审,在您看来,国际级电子音乐赛事对于青年创作者有怎样独特价值?
A :国际电子音乐赛事对年轻人的第一个价值是照镜子。你在自己圈子里觉得不错,投出去一对比,就知道自己在什么水平。跟其他选手的差距在哪儿,评委一听就明白。
第二,就是逼你按规矩来。规定好的截稿日期和作品格式,一切都是限定好的。你得学会在限制里把东西做完。很多学生平时有拖拉的习惯,比赛专治这个毛病。再就是评审标准,选手在作品中不但要体现技术性、声音的原创性,还要注重音乐表达。这写都会影响创作方向。你得琢磨评委注重的是什么,这不是迎合,是理解。
还有一点很重要,选手在参赛过程中会看到同行的作品。决赛现场,别人的作品一放,你耳朵和思维被就打开了。
当然,还有荣誉。但这个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准备作品的过程里,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作品说明怎么写,技术怎么做,这些锻炼都很实在。
比赛就是个磨刀石。别太当回事,也别不当回事。参加一次,就有一次收获。
Q :在评审电子音乐作品的时候,您的评判维度会包含哪些:作曲立意、音乐结构逻辑、音色音响设计、混音完成度、艺术创新性、情感表达,还是技术完成度?
A :电子音乐是声音的艺术。所以肯定是先听声音。音色和音响设计是电子音乐的重要根基。声音没有创造性,立意再高也难立住。
然后是结构逻辑。电子音乐的结构不是传统曲式,我很在意声音怎么呼吸。音乐表达散不散,乱不乱,很多作品前半段挺好,到后面就混乱了,这就是对结构缺乏控制力的表现。
混音质量也很重要。好多作品想法很棒,但混音不够细致。技术不过关,问题很容易暴露,评委也没耐心听下去。
另外,艺术创新性很关键。但新不等于怪。有些作品为了出新,弄一堆很新鲜但缺乏组织的声音,整体表达没逻辑,那也不行。我更喜欢在已有语言里往前走一小步。
技术完成度其实就是作者驾驭工具的能力。工具再复杂,不能喧宾夺主。你是用它实现想法,不是让它替你写。
不同比赛的权重不一样。学术类的,观念和声音研究占大头。应用类或者配乐类的租赁,音乐完成度和功能性需要强一些。但核心就一条,你的作品得让评委想听下去。
Q :我们拥有丰厚的中国民族音乐素材,很多创作者尝试把民族音乐元素和电子音乐结合,您认为怎样的融合才不是简单的元素拼接,而是真正做到内在的融合创新?
A :真的融合,得从声音本身下手。把古琴那一下抹弦的噪音采下来,拉伸,滤波,做成一个低频铺底。这比直接放一段古琴旋律强得多。民族乐器的演奏法、气息、指甲触弦、那些“不干净”的声音,全是宝贝。那些才是它跟别的乐器不一样的地方。
不要只想着用民族音乐的旋律,而要用它的魂。比如散板,那种自由呼吸的劲儿,能不能用在电子节奏里?让它不是按四四拍卡死,而是有松紧。这比拼贴一个五声音阶的旋律要更高级。
中国音乐里有很多留白。电子音乐最会玩空间。你把留白交给电子部分去放大,别填满。空寂,也是一种声音。
创作者使用的这个民族素材电子音色之间有没有血缘关系?还是只是两个陌生人站一起?如果你把民族乐器的频谱分析出来,再用合成器去模仿它的共振峰,那它们就是一家人。这是声音在深层次的关联。
不要把民族音乐当做时髦的音乐符号。作者得先懂它,理解它,再想怎么改造、怎么变形、如何升华它,怎么让它在你自己独特的音乐语言里长出来。
融合创新,创的是你的语言,融的是二者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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