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尼泊尔境内发生冰崩并诱发泥石流灾害,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据世界气象组织(WMO)的数据,全球现代冰川(包括冰盖和山地冰川)总面积约为1480万平方公里,占地球陆地面积的10%左右,储备着全球约70%的淡水资源。除冰盖(南极为主)外,全球山地冰川总面积约为70万平方公里,其中北极、北美洲西部和青藏高原是全球最主要的山地冰川分布区

近年来,在气候变暖加剧的大背景下,全球冰川消融的速度也在加剧。世界冰川监测服务局(WGMS)“2025水文年全球冰川监测成果”显示,自1975年以来,全球山地冰川已累计损失约‌95830亿吨冰体‌,其中近80%发生在2000年之后

面对冰川消融引起的生态系统连锁反应,该如何应对?

近日,世界气象组织(WMO)冰冻圈监测和预测服务负责人、冰冻圈专家网络组协调人范德韦尔(Narelle Van Der Wel)博士就此次泥石流灾害的严重性、早期预警、国际合作等相关话题接受了第一财经记者的独家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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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近几十年来同类灾害中最严重的”

第一财经:对照全球灾害的相关记录,此次尼泊尔发生的泥石流灾害,严重等级如何定性?你如何分析此次灾害的成因?

范德韦尔:由于灾害影响仍在持续且相关情况尚在核实,目前尚无法对此作出判定。不过,此次灾害发生的迅猛速度、大范围的破坏程度,再加上跨境连锁影响,都表明它很可能是近几十年来同类事件中最为严重的一起。

对卫星影像的初步分析显示,这或许是一次岩石-冰雪复合边坡失稳事件,诱因可能是下伏基岩发生破坏,而并非单纯的冰川崩塌。初始失稳发生后,裹挟了更多冰块、岩石与沉积物,最终演变为破坏力巨大的泥石流与洪水,当然确切成因仍有待进一步确认。

“最为严重”的评判标准,还取决于统计维度,诸如死亡人数、流离失所人口、灾害规模、经济损失等。就本次事件而言,一条重要的跨境贸易通道、交通线路及其他基础设施遭到损毁,会大幅放大整体灾害影响,但目前尚没有全面的经济损失核算。

若以人员死亡为评判标准,初步报告显示,本次灾害的遇难规模有可能超过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

但放到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中来看,上世纪,秘鲁曾发生多起冰川相关灾害,造成数千人丧生。比如,1941年秘鲁安第斯山脉的冰川湖拉古纳·帕尔卡科查湖(Laguna Palcacocha)发生溃决、引发洪水,造成1800 ~4000人死亡;1962年,秘鲁最高峰瓦斯卡兰山(Mount Huascarán)发生大规模冰雪崩塌,约有4000人遇难。1970年一场里氏7.9级地震导致瓦斯卡兰山北坡失稳,早期记载称死亡人数高达1.8万人,后续重新评估死亡人数约为6000人。因此,最终经核实的死亡人数,将决定本次灾害的性质。

第一财经:近些年来,全球气候加速变暖。你如何评判气候变暖对高海拔地区边坡失稳情况的影响?

范德韦尔:这场灾害背后的确切成因与事件发生过程仍在调查之中,气候变化在这一特定事件中起到的作用还有待分析。从更普遍的层面来看,冰川消融、退缩,加之山地永久冻土融化,正使得诸多高山环境的稳定性下降。融水、强降雨以及松散沉积物会将初始崩塌转化为规模大得多的雪崩、泥石流或是洪水。这一点在喜马拉雅山麓南坡尤为关键,该区域地形陡峭,地势高差巨大,冰、岩石、水体与沉积物能够快速冲向地势较低、人口稠密的区域。

数据显示,2000~2023年间,全球冰川每年平均损失2730亿吨冰,大致相当于每日流失约30万个奥运标准泳池的水量。尤其是该时间段的后半段,冰川消融速率比前半段高出约三分之一。

最务实的预警方案

第一财经:对比研究较多的冰湖溃决引发的洪水,冰岩崩塌事件爆发速度极快、预警难度极高。目前科学界对于冰岩突然崩塌的触发机制还存在哪些缺口?现有监测体系多大程度上捕捉这类高海拔灾害的前兆信号?

范德韦尔:部分崩塌事件发生前会出现冰川运动加速、地表变形、裂隙扩张或者地震活动增强等迹象,可通过卫星、雷达、全球定位系统(GPS)、相机以及地震传感器进行探测。

比如,2025年在瑞士布拉滕地区(Blatten),监测人员识别到了当地冰川失稳迹象,随即加大监测力度,并依据相关信息组织约300名居民有序撤离;当年5月28日,冰川断裂崩塌导致一人失踪,约90%的村庄建筑被掩埋,主要交通线路被迫中断。该案例完整展现了整套响应链条的重要性——从识别正在发展的灾害、强化观测,到风险信息通报以及及时采取行动。

然而,此次尼泊尔泥石流灾害地区所在的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分布着5.4万余条冰川,地广人稀,其中仅有38条冰川开展过实地冰川学观测。许多潜在崩塌源区处于海拔3000~6000米甚至更高的地区。加之山体坡度极陡,高山与下游河谷之间高差巨大,崩塌物质能够快速运移,造成影响范围极广的灾害。因此,无法按照瑞士布拉滕案例的监测强度,对每一处存在失稳风险的冰川与边坡开展监测。

卫星观测有助于筛选优先监测点位,但正如2021年印度北部查莫利地区遭遇的冰崩灾害所揭示的那样,卫星虽可以捕捉到早期运动信号,却无法精准预判崩塌发生的确切时间。即便已经建成预警系统,也只有在预警信息能够快速送达民众、社区,具备清晰的疏散路线、演练成熟的处置流程以及可信赖的本地信息传播渠道时,才能挽救生命。

此次灾害同样表明,灾害的发源地可能位于某一个国家,却会在途经的另一个国家区域造成破坏,这就使得跨境实时数据共享、统一的预警程序以及协同应急规划变得至关重要。

世界气象组织(WMO)并不直接对不稳定山地边坡开展监测,也不预测相关崩塌灾害。WMO的作用是协助各成员国加强对冰冻圈的观测、开展相关气象与水文服务、实施数据共享以及推动多灾种早期预警系统的建设。依托全球冰冻圈观测计划以及覆盖面更广的“全民预警”倡议,WMO致力于对接相关科研团体,推动形成国际统一的处置方案,尤其针对具有跨境影响的各类灾害。

第一财经:在现实中,一些高山发展中国家缺少冰川灾害地面监测能力。现阶段哪些预警方案是最务实可行的方案?人工智能在其中能否发挥作用?国际科学机构应当如何改善跨境冰川灾害的数据共享机制?

范德韦尔:性价比最高的方案,是将免费卫星监测手段,与部署在最高风险点位的针对性地面设备相结合。河道水位计、地震传感器或摄像设备能够识别灾害事件,并自动向下游触发警报鸣笛、手机预警推送以及道路封闭指令。

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技术也正在被研究用于从监测数据中识别前兆信号,在人工评估无法覆盖的广大区域内,标记正在显现的失稳风险。这些技术应用在很大程度上仍处于研究阶段,针对冰川岩崩灾害尤其如此,但不可否认发展前景广阔。

这类新技术还需要配套灾害风险地图、疏散路线、社区演练以及跨境数据共享作为支撑。国际机构可以协助建立统一标准、共享风险清单、开展培训,并搭建可互通的预警系统。

早期预警系统属于经济性投入,尽管预警系统无法阻止此类灾害发生,但可以减少人员伤亡,降低对交通干线、水电站、工商业设施以及其他关键基础设施的破坏。总体而言,其成本远低于重大灾害发生后的救灾与重建开支。

完善的观测体系与数据共享,能够帮助各国评估灾害对民众、水资源以及关键基础设施的潜在影响,但这必须结合本地地质资料、承灾体暴露度评估,以及其他相关机构的专业知识。当灾害与河流水系跨越国界时,这种多方协作就显得尤为重要。

这些地区值得关注

第一财经:全球还有哪些地区的冰川相关灾害风险值得警惕?​

范德韦尔:我们无法对全球风险进行精确排序,因为风险不仅受冰川变化影响,还取决于承灾体暴露程度、脆弱性以及防灾准备水平。

但是,高亚洲地区(HMA)尤其值得关注:一方面当地冰冻圈正发生快速变化,另一方面大量人口居住在可能遭受这类灾害的区域,道路、水电站、居民点与跨境贸易通道也在不断扩张。该区域地形异常陡峭、地势高差悬殊,冰、岩石、沉积物与洪水可以快速远距离运动,进一步放大了级联灾害的潜在破坏力。

此外,安第斯山脉、阿尔卑斯山脉、高加索山区以及北美西部部分地区同样存在灾害风险。

在全球升温约1.5~4摄氏度的情景下,预计到2100年,冰川的物质总量将较2015年水平损失26%~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