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在尼姑庵做了整整两年义工,上个月说走就走了。

没跟谁红过脸,也没闹过半句不痛快。就是某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我照例骑上那辆咯吱作响的电动车,晃悠到山脚下,锁好车,拎着两桶油开始往上爬。爬到半山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拐弯处,太阳刚露了半个脸,雾气缠在林子里,黄墙黑瓦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往常走到这儿,我胸口会微微一松,觉着总算到了个能喘口气的地儿。可那天,脚底板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怎么都迈不动。我就那么杵着,足足站了五六分钟,然后一转身,原路下了山。

后来有人追着问我为啥不去了,我脱口甩出一句把自己都惊着了的话——“有些尼姑庵,比外头的世界还现实。”

这话听着刺耳,可我把这两年扒拉了一遍,觉得不吐不快。

说起来,我去那儿纯属歪打正着。前年离了婚,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垮法,是悄没声儿地往下出溜。白天在厂里修机器还能强打精神,晚上推开门,屋子里空得掉根针都带响儿。冰箱门上还贴着我前妻留下的便签,歪歪扭扭写着“酱油在左边柜子”“别忘了交电费”,她走时忘了揭,我就那么瞧了快两年,愣是没舍得碰。我妈瞧不过眼,非拽着我去山上庵里转转,说她信佛,那儿清净。我嘴上嘟囔着“我又不信那玩意儿”,可脚还是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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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去,印象确实不赖。山风扑面,鸟叫虫鸣,没人追着你问工资几两、房子几套、啥时候续弦。庵里的师父们穿着灰扑扑的海青,走路轻手轻脚,说话细声细气。我帮着搬了几箱子香烛,抄起扫帚划拉了半天的院子,晌午蹭了顿斋饭,就萝卜白菜就着白米饭,我竟扒了两大碗。临走时,一个年轻小尼姑把我送到门口,双掌合十念了声佛号,我笨嘴拙舌地只晓得点点头。

回家路上,心里头确实松泛了些。不为别的,就为那地方不催你。不催你升职加薪,不催你成家立业,不催你活成别人眼里的模样。你闷头扫一上午的落叶,那就是一上午的落叶,没人问你这一扫帚下去值几个铜板。

打那以后,我就成了常客。每个周六雷打不动,早上八点上山,下午四点收工。搬货、扫院、通水管、帮厨房择菜——我本就在厂里干维修,这些粗活手到擒来。庵里拢共七八位师父,岁数都不小了,有位六十多的老师父腰不好,弯个腰都费劲,我去了多少能搭把手。

可日子一长,眼珠子就不够使了。

先说那香火钱的事儿。你们甭以为出了家就跟孔方兄绝交了,错了,大错特错。每逢善男信女来上香,功德箱旁边准有人拿笔拿本盯着。捐得多的,名姓用朱笔誊在大红纸上,贴得满墙都是,风光无限;捐得少的,就寥寥几笔缩在小本子里,跟见不得光似的。出手阔绰的居士一来,师父们满面春风,端茶递水,亲自陪着上香,那热乎劲儿能持续到人家车屁股都瞧不见了。可手头紧巴的老太太,扛着袋米或拎桶油上来,师父们嘴上客客气气,脚底下却像生了根,喊一声“路上当心”就算尽了本分。有个七十多的老居士,每月退休金才一千挂零,回回都背东西来,可那份客气跟对有钱人的殷勤一比,简直是大相径庭。我倒不是说师父们心术不正,但这份厚此薄彼,你待久了,瞎子都看得出来。

再说说义工这潭水,那更是分层级的。有钱有势的义工,压根儿不用碰扫帚拖把,只管帮着联络居士、张罗法会、管管账目,穿得也体面,有些女居士来上香还描眉画眼,腕子上戴个水头十足的玉镯子。师父们对她们那叫一个和颜悦色,左一声“某居士”右一声“您费心”,笑得跟朵花似的。像咱这种干粗活的,来了就是驴拉磨——扫院有咱,搬货有咱,掏下水道还有咱。干了一年多,愣是没几个人问过我姓甚名谁。后来熟了,师父们喊我“那个修水管的”,不是存心轻慢,是压根儿没工夫记你叫啥。有一回来了个新义工,开着辆锃亮的宝马,人家压根不下车干活,就坐在客堂里跟师父们唠了一下午的嗑。走时师父们一路送到停车场,车都跑没影了还抻着脖子瞅。那天我正猫着腰修厕所的水龙头,溅了一身的水,人家打旁边过,眼皮都没撩一下。我不眼红,我就是觉着……可笑得慌。我一个在流水线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工人,家没了,心空了,跑庙里图个清净,结果清净没捞着,倒撞见了一个微缩版的人间剧场。

最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去年翻修大殿那档子事。庵里缺银子,师父们便张罗了一场“法会”,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化缘。交三千的坐后排,交五千的坐中间,交一万的坐前排还有专属名牌。那天大殿里乌泱泱来了两百多人,袈裟崭新,梵呗悠扬,前排坐着个老板模样的男人,手机震得跟打摆子似的,他也不接,就搁桌上颤,旁边人还一脸羡慕地瞟他。念完经,师父慢悠悠地讲“广种福田,功德无量”,然后就开始收钱。我靠着墙角搬凳子,心里头翻江倒海——这不跟KTV订包间一个德行?钱多的雅座,钱少的散席,唯一的不同是人家那儿叫“消费”,这儿叫“功德”。

后来我跟一位干了五年的老师傅义工嚼舌头,我说:“师父们也兴这套?”老师傅乜了我一眼,嘬着牙花子说:“小子,出家人不吃五谷杂粮?不生病不抓药?不修房不盖瓦?她们也是肉眼凡胎。”我又问:“那这不跟外头一样了吗?”他闷了半晌,吐出一句:“外头是明枪明刀地分三六九等,这儿是暗度陈仓地分,扒开皮瞧,骨髓里都是一个味儿。”这句话像颗钉子,楔进我脑子里,到现在都拔不出来。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位腰不好的老尼姑。她在庵里待了三十多年,平日里话最少,活儿最重,扫殿擦像整理经卷,没她不干的。她没儿没女,没退休金,庵里管吃住,一个月连个零花钱都没有。上个月她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住院花了八千多,庵里掏的钱。可她回来后,没人搭把手照料。别的师父各忙各的,义工们也都有自个儿的一摊事,我瞧不过眼,就每天去给她送饭、搀她如厕、擦身换衣。这么伺候了两周。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你甭来了。”

我愣了:“咋了?”

她脸冲着墙,声音闷闷的:“师父说了,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留在庵里也是白费粮食,准备送我去山下敬老院,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我待了三十年……师父讲,我干不动活了,留这儿是累赘。”

我端着碗粥杵在那儿,热气扑了我一脸,也糊了我一双眼。那晚我翻来覆去烙大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妈。她今年六十八,一个人在老家,退休金也薄,万一哪天她也干不动了,是不是也得被这么“送走”?不是被儿女抛弃,是被这个世道悄没声儿地撇下。

第二天我没上山。第三天也没。第四天那个小尼姑打电话来,说师父问你咋不来了,厕所水龙头又漏了。我说我忙。她顿了一下,说好。电话撂了。我坐沙发上瞅着手机屏幕灭了光,又抬眼去看冰箱上那张贴了快两年的便签,突然发现,那字条上的字不再扎心了。

我把事儿跟我妈学了,我妈听完,边择韭菜边慢悠悠地说:“这下明白了?”

“明白啥?”

“哪儿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高低,有高低的地方,就有被撇下的。”

我咂摸半天:“那还信不信?”

我妈把菜往盆里一丢:“信不信在你自个儿。甭指着谁替你把这世道洗干净。”

上周六我又没去尼姑庵,改道去了我妈那儿。去市场剁了两斤肋排,小火慢炖了一砂锅汤。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皱眉头说咸了。我说下回少搁半勺盐。她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儿,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吊诡——我本是去庵里寻一片净土,结果瞧见了一面照妖镜,镜子里头,晃来晃去全是自个儿和旁人的影子。那老尼姑被送走时,没哭没闹,只默默收拾了一个小布包。我帮她拎到山门口,她回头望了那黄墙一眼,嘴里念叨:“三十年,一棵树都长成材了。”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你说,咱这辈子拼了命地往上爬,争座位、抢名头、攒功德,到头来图个啥?是不是哪儿都是江湖,庵堂庙宇也逃不过人情冷暖这一关?连佛门清静地都按“功德”标好了价码,那咱这凡胎肉身的,还能上哪儿去找那个不分高低、不论贫富的干净角落?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是没想到,这熙熙攘攘,竟连晨钟暮鼓都没能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