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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曲系列”之13

《小令〔正宫〕塞鸿秋》三首

作者:郑光祖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休道黄金贵,安乐最值钱。”

——这是元代著名杂剧《倩女离魂》一开场倩女之母张氏念出的引子诗。这部杂剧与《西厢记》《拜月亭》《墙头马上》并称元代四大爱情剧,作者是“元曲四大家”之一郑光祖。郑光祖把全剧的命运,都压在了这四句引子诗里。

这部杂剧的故事情节是这样的:秀才王文举与倩女指腹为婚,王文举不幸父母早亡,倩女之母遂有悔约的打算,借口只有王文举得了进士之后才能成婚,想赖掉这门婚事。不料倩女却十分忠实于爱情,就在王文举赴京应试,与倩女柳亭相别之后,由于思念王文举,倩女的魂魄便离了原身,追随王文举一起奔赴京城。而王文举却不知是倩女的魂魄与他在一起,还以为倩女本人同他一起赴京。因此,当他状元及第后,准备从京城启程赴官,先修书一封告知倩女的父母,王文举偕同倩女魂魄来到了倩女身边,魂魄与身体又合一,一对恩爱夫妻得到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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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学者王国维说:《倩女离魂》这出戏的曲辞是“如弹丸脱手,后人无能为役”;清朝有本《曲话》,也称赞该剧是“灵心慧舌,其妙无对”

郑光祖其人

郑光祖(1264年—?),字德辉,平阳襄陵(今山西临汾市襄汾县)人。早年以儒业自期,后补授杭州路吏,因而长期寓居江南,在南方的山水与市井之间,写下了自己最清丽的文词。

他一生所作杂剧可考者十八种,现存八种,其中以《倩女离魂》最为人熟知。

元人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极力推重郑光祖的文词,将他与关汉卿、马致远、白朴并列,后人遂合称“元曲四大家”。钟嗣成在《录鬼簿》中说他“名闻天下,声振闺阁”,为郑光祖的早期声誉作了一个生动的注脚。明清以来,这一评价不断被加固:明初朱权《太和正音谱》称“郑德辉之词,如九天珠玉”,何良俊甚至在《四友斋丛说》中把他推为“四大家之首”;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中评其词“清丽芊绵,自成馨逸”,与关、马、白并列为第一流。

元代散曲家钟嗣成曾写《凌波仙·吊郑德辉》一曲悼念他:“乾坤膏馥润肌肤,锦绣文章满肺腑。笔端写出惊人句,解翻腾今是古,词坛老将输伏。翰林风月,梨园乐府,端的是曾下功夫。”这首悼曲既是朋友的怀念,也是同时代人对郑光祖艺术成就的现场见证。

连章小令

除杂剧外,郑光祖也写散曲,但流传后世的只有小令六首、套数二套。

在这六首小令中,有三首都在一个曲牌——《塞鸿秋》之下,在体制上仍是三首各自独立的小令,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套数”,但从编排方式、结句呼应和主题推进来看,它们又明显带着“连章”的用心,可以视作郑光祖有意构成的一组同曲牌作品。

小令【正宫】塞鸿秋

其一

门前五柳江侵路,庄儿紧靠白苹渡。除彭泽县令无心做,渊明老子达时务。频将浊酒沽,识破兴亡数,醉时节笑捻着黄花去。

其二

雨余梨雪开香玉,风和柳线摇新绿。日融桃锦堆红树,烟迷苔色铺青褥。王维旧画图,杜甫新诗句。怎相逢不饮空归去。

其三

金谷园那得三生富,铁门限枉作千年妒。汨罗江空把三闾污,北邙山谁是千钟禄?想应陶令杯,不到刘伶墓。怎相逢饮空归去

曲文注释

正宫:宫调名,元曲常用宫调之一。塞鸿秋:曲牌名。

五柳:指陶渊明故居“五柳先生”之典,借指隐士风度。

白苹渡:地名,今江西彭泽附近的渡口。

彭泽县令:陶渊明,曾任彭泽令,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而辞官。

渊明老子:即陶渊明。

“除彭泽县令无心做,渊明老子达时务”:陶渊明并非不通世务,只是不愿做彭泽令罢了。

捻著黄花:捻着菊花,典出陶渊明爱菊。

梨雪:梨花如雪。

香玉:香洁如玉的花。

柳线:细长如线的柳条。

桃锦:桃花如锦。

青褥:青色的褥子,比喻苔藓铺地。

怎相逢不饮空归去:宋蔡沆《复斋漫录》:“世所传‘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之句,盖出于敬方。”敬方即李敬方,唐长庆年间诗人,但二句在《全唐诗》敬方名下失载。

金谷园:西晋巨富石崇所建,极尽奢华;石崇后因拒献宠姬绿珠触怒权贵被诛,财富尽失。

三生富:极大的富贵。

铁门限:石崇府门的铁门槛,典出与王恺斗富之事。

“金谷园那得三生富,铁门限枉作千年妒”:金谷园哪能真有那样的极尽富贵?铁门槛也只是白白惹人妒忌罢了。

三闾:屈原,楚三闾大夫。

北邙山:洛阳北邙山,古代墓地。

千钟禄:极高的俸禄。

“汨罗江空把三闾污,北邙山谁是千钟禄?”:汨罗江徒然污没了屈原的忠魂,北邙山上又有谁真正享受过千钟的高禄?

陶令杯:陶渊明的酒杯。

刘伶墓:竹林七贤之一刘伶,好酒,借指酒徒。

郑光祖精神世界里的三杯酒

如果我们只看《倩女离魂》,我们容易把郑光祖想象成一个专写才子佳人的“情词高手”;但这三首《塞鸿秋》提醒我们,他的散曲里有另一面——清丽之中带着骨气,芊绵之中藏着冷静,这三首合在一起,就像是郑光祖精神世界里的三杯酒。

第一杯,是陶渊明的酒。五柳、白苹渡、黄花,都在杯沿轻轻晃着。他借陶渊明说自己:看得懂世道,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身。那是清醒的酒。

第二杯,是春景的酒。梨雪、桃锦、柳线、青褥,都是自然递来的颜色。景色太好,人生太短,所以要在诗画之间举杯。这一杯,是明媚的酒。

第三杯,是兴亡的酒。金谷园的奢华、汨罗江的忠魂、北邙山的黄土,都在杯底沉着。他看透富贵,看透忠贞,看透权势的尽头,却没有愤怒,只是轻轻举起陶令的杯,不走到刘伶那种自毁的极端。这一杯,是看破之后的酒。

三杯酒,三首小令,就是郑光祖的三种心事,也是他在元代乱世里为自己选的一种活法:既看透,又不绝望;既不折腰,又不自苦;既有黄花在手,又有一杯在侧。

《倩女离魂》一开场,张母说“安乐最值钱”,郑光祖则用三杯酒回答:什么才算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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