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我是炊事员,多打一勺菜给女军医,3年后转业,原来她喜欢我

1983年秋天,我被分到南方一座山沟里的炮兵连,当了炊事员

那地方一年到头湿漉漉的。山风从营房后面的竹林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腐叶的腥气。一下雨,伙房门口的黄泥能没过鞋底,走一步拔一下脚。

我刚到炊事班的第一天,班长周建国就把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塞进我手里。

“会不会切菜?”

“不会。”

“会不会烧火?”

“在家烧过。”

“烧过几次?”

“记不清了。”

周班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围裙往我身上一套。

“记不清就从今天开始记。咱们连一百零八张嘴,你手里的不是菜刀,是饭碗。切坏了菜,大家挨饿;烧糊了锅,你自己先尝。”

那天晚上,我把一锅萝卜炖得发苦。

连长端着碗吃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倒没骂我,只说了一句:“新兵,萝卜不是木头,别往死里炖。”

伙房里的人都笑了。

我脸烧得发烫,低头把那锅菜重新加水,又放了些盐,忙到后半夜才把灶台收拾干净。

从那以后,我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先摸黑去柴房抱木柴,再蹲在灶膛前把火捅旺。等锅里的水冒气,外头才刚刚亮出一线灰白。

我以为炊事员的日子就是围着锅台转,直到那年十一月,卫生队来了一个女军医

她姓沈,叫沈知微。

她第一次来伙房是在一个下大雨的傍晚。

那天连里训练回来得晚,大家挤在窗口前打饭。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门口积了半尺深的水,卫生队的人穿着雨靴,一个个裤脚都湿透了。

沈知微排在最后。

她个子不高,肩膀却挺得很直,白大褂外面罩着一件旧军绿雨衣,头发剪得齐耳短,额头上沾着一缕湿发。她手里端着搪瓷饭盒,站到窗口前时,已经没有多少菜了。

周班长舀了一勺白菜粉条。

她接过饭盒看了一眼,轻声说:“谢谢。”

她转身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泥,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窗口边的木板。

她站稳后看了我一眼。

“没事。”她说。

我嗯了一声,低头去收拾案板。

那天晚上,卫生队值夜班的人没来得及吃饭。周班长让我把剩下的稀饭送过去,我提着铝桶走到卫生队门口,正好看见沈知微坐在桌边缝一只被划破的手术包。

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灯罩边缘熏得发黄。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眼底有明显的疲倦。

“你们送饭还送到门口?”

“班长让我送粥。”

“放这儿吧。”

我把铝桶放在桌边。她起身拿碗,刚舀了一勺,门外忽然传来护士喊她的声音,说有个新兵高烧不退。

她端着碗停了一下,把碗放下就往外走。

“沈医生,粥还没喝。”

“回来再喝。”

“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回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多说这句。

“那你帮我盖一下。”

她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碗。

我过去拿了一个盘子扣在碗上。

她站在门边看了看,说:“谢谢,赵师傅。”

我愣了一下。

“我不姓师。”

她忍不住笑了:“你不是炊事班的师傅吗?”

“我姓许,许向东。”

“那以后叫你许同志。”

“叫啥都行。”

“那你先别走。”她说,“等我回来,告诉我这粥里放了什么,怎么这么香。”

她说完就跑了出去。

我站在卫生队里等了她十多分钟。屋外的雨把窗玻璃打得噼啪作响,桌上的粥一点点冒着热气。我本来想说是小米、南瓜和一点陈皮,后来觉得她只是随口一问,便提着空桶走了。

第二天早上,周班长安排我给大家打菜。

那顿饭是土豆烧肉,肉不多,土豆却炖得软烂。队伍排到卫生队时,沈知微正好端着饭盒过来。

前面几个女同志每人一勺。

轮到她时,我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一勺土豆烧肉,我比别人多给了她三块土豆,又从锅底捞出一小块肉,压在最下面。

她低头看了看饭盒,抬起眼睛。

“怎么我的多?”

“你们卫生队忙,吃饱点。”

“别人也忙。”

“你今天看着更忙。”

她怔了一下,嘴角轻轻动了动,没再问,端着饭盒走了。

旁边的张大庆正在给人发馒头,听到这句话,抬头冲我挤了挤眼。

“许向东,你还会看人忙不忙?”

“少说话,发你的馒头。”

“我看你是看人家好看。”

我把菜勺往锅沿上一磕。

“再胡说,晚上你刷锅。”

他立即闭了嘴。

可从那天开始,只要沈知微来打饭,我总会多打一勺。

有时候是多两块冬瓜,有时候是多半勺豆腐。若当天有肉,我就尽量给她捞一小块。她也不说破,每次接饭盒时总会低头看一眼,然后抬头冲我笑笑。

我那时候真没往别处想。

在部队里,一个炊事员给医生多打点菜,算不上什么大事。她经常值夜班,常常错过饭点,我只是觉得她太瘦了,吃不饱容易累。

而且她对谁都客气。

卫生队里那个刚参加工作的护士小陶,手上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沈知微给她包扎时比对自己的伤还认真。连队有个老班长腰疼,她不但给他开药,还专门画了一张动作图,教他怎么起床、怎么弯腰。

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多打一勺菜,她收下一句谢谢。我们之间,顶多算熟悉一点的战友。

真正让我开始记住她,是有一天晚上,她来伙房还饭盒。

那天我正在淘米,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洗干净的铝饭盒。

“这个还给你。”

“放那儿吧。”

她没放,反而走到灶台边,把饭盒递到我手里。

“你们炊事班是不是每天都吃剩菜?”

“哪能呢,大家吃啥我们吃啥。”

“我听小陶说,你上次把自己的鸡蛋给了她。”

“她发烧,没胃口,鸡蛋软和。”

“那你自己吃什么?”

“我吃馒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

“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芝麻糖。

“哪来的?”

“我家寄来的。”

“你留着吃。”

“我不爱吃甜的。”

“你刚才不是说家里寄来的?”

“家里寄来的就一定要爱吃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只好收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明天午饭是什么?”

“白菜炖粉条。”

“有肉吗?”

“没有。”

“那你明天给我多打一勺白菜。”

“你不是不喜欢吃白菜?”

“以前不喜欢。”

“怎么又喜欢了?”

她想了一下,说:“最近觉得白菜挺甜。”

说完,她推门走进夜色里。

我站在伙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芝麻糖被我攥得有些变形。

第二天中午,我果然给她多打了一勺白菜。

她端着饭盒离开时,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

我正忙着给下一个人打菜,没来得及说话。她便把脸转了过去,耳朵却红了一小片。

那年冬天,山里的冷和北方不一样。

北方的冷是干脆的,南方的冷却像一层湿布,贴在衣服上,慢慢往骨头里钻。伙房墙角总是返潮,棉被摸上去凉冰冰的,鞋袜晾一夜也干不了。

我手上长了冻疮,手指一弯就裂口子。

某天清早,我在案板上剁排骨,右手食指忽然渗出血。血滴在木板上,我正准备拿盐擦干净,沈知微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冒着热气。

“手怎么了?”

“没事,裂了。”

她放下搪瓷缸,拉过我的手看了看。

“这叫没事?”

“炊事员的手,磕磕碰碰正常。”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流血不算伤?”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药膏,挤在棉签上,低头替我涂伤口。

她的手指很稳,棉签碰到裂口时,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疼?”

“不疼。”

她抬头看我:“许向东,你就不能说一次实话?”

“有一点。”

“这不就对了。”

她低头继续替我涂药,眉头微微皱着。炉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鼻尖被热气熏得泛红。

“这个药膏你拿着,每天晚上涂。”

“卫生队药不多吧?”

“这是我自己的。”

“那更不能拿。”

“你不用就等着手指裂到不能拿刀。到时候全连的人都跟着你喝稀饭。”

我只好接过来。

她端起那个搪瓷缸递给我:“姜糖水,喝了。”

“我不冷。”

“你嘴都冻紫了,还说不冷。”

我捧着缸子喝了一口。姜味很重,甜得发腻,喝下去之后胸口慢慢热起来。

她看着我把一缸水喝完,才收起药膏。

“许向东。”

“嗯?”

“以后你给我打菜,别只多打一勺。”

我抬头看她。

她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多打几块肉。”

我笑了:“连里一个月就发那么点肉票,你当我是司务长?”

“那就把你自己的那块给我。”

“行啊。”

我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没当真。

她也笑了,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才对。”

她走后,张大庆从门帘后面探出脑袋。

“刚才我可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人家给你送姜糖水,还摸你的手。”

“她是在给我看冻疮。”

“看冻疮要摸那么久?”

我拿一根葱扔过去,他笑着躲开。

“许向东,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迟钝。”

“你再说一句,今晚排骨你别吃。”

他立刻低头择菜,再不吭声。

那一冬天,沈知微来伙房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送饭盒,有时候是来取开水,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今天吃什么。

她知道我会做面片汤,便说卫生队的人都想吃。可真到了我端着面盆送过去,她又说不能总麻烦我。

我说:“做一盆面片也是做,没什么麻烦。”

她便把钱票递给我。

我不接。

她坚持塞到我手里。

我又放回她桌上。

两个人来回推了三次,她最后皱眉道:“许向东,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你便宜?”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收?”

“战友之间吃顿饭,收什么钱?”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钱票叠好放进抽屉。

“那我也不能白吃。”

“你不是给我药膏了吗?”

“药膏是治手的,面片汤是吃进肚子的,不能混。”

“那你以后给我看病,我也给你算钱?”

她被我说得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行啊。你要是头疼脑热,我收你半分钱。”

“那我以后只找你看病。”

“你敢。”

“为什么不敢?”

她笑着瞪了我一眼,转身去盛面。

那天晚上,卫生队的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吃面片汤。沈知微坐在最里面,碗里的面片还没吃完,便把里面最大的那块鸡蛋夹到我碗里。

“你吃。”

“你不是没吃饱吗?”

“我吃不下了。”

她说完,把脸偏向一边。

我看着那块鸡蛋,没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小陶在旁边说:“沈医生,你不是最喜欢吃鸡蛋吗?”

沈知微拿勺子敲了一下碗沿。

“今天不喜欢。”

我低头把鸡蛋吃了。

那块鸡蛋有点凉,可我咽下去时,心里莫名其妙地发热。

1984年春天,部队要组织卫生训练。

沈知微被安排给各班讲急救。她拿着一只旧急救箱,在操场边搭了一个临时的木桌,让我们学怎么包扎、怎么固定骨折。

我因为负责给训练人员送水,总在旁边听。

她讲得很认真,碰到有人动作不规范,便直接过去纠正。轮到我时,她拿绷带在我胳膊上绕了两圈,忽然低声说:

“你上课总走神。”

“我没有。”

“你刚才把三角巾系成了死结。”

“我手笨。”

“你做饭的时候手可不笨。”

她说话时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把手臂往回收了收。

她抬眼看我:“躲什么?”

“没躲。”

“那你看着我说。”

我抬头和她对视。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反倒像是在等我先认输。

我撑了不到两秒,就把视线挪到了旁边。

她松开绷带,轻轻哼了一声。

“许向东,你胆子这么小,将来怎么当班长?”

“我不想当班长。”

“那你想当什么?”

“回家开个小饭馆。”

“在哪里开?”

“县城边上,弄个门面,卖面条和包子。”

“那我去吃饭,给不给我打折?”

“给你多加一个鸡蛋。”

“只一个?”

“两个。”

“成交。”

她伸出手,像做买卖一样和我握了一下。

她的掌心微凉,手指却很柔软。

那天之后,我在心里认真想过一次,她是不是对我有点不一样。

可我很快又否定了。

我只是炊事员,家里在皖北农村,父亲常年腰疼,母亲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沈知微是军医大学毕业的干部,家在省城,父亲是医院里的老教授。

她和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操场。

她读过很多书,写字漂亮,会弹手风琴,连叠被子都比别人整齐。我除了会烧火、切菜、揉面,连一封完整的信都写不好。

我不敢把她的照顾当成喜欢。

因为一旦当成喜欢,就要面对她可能根本没有喜欢我的事实。

那比不想还难受。

1985年夏天,沈知微调到团卫生所帮忙。

她离开卫生队前,来伙房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正在洗一盆黄瓜,听见她在门口叫我的名字。

“许向东。”

我抬头看见她,手上的水还没擦干。

“听说你要去参加炊事员比武?”

“嗯,团里组织的。”

“什么时候?”

“下个月。”

“要是拿了名次呢?”

“可能留在团部食堂。”

她沉默了片刻,问:“那你还给我打菜吗?”

我笑了:“你都不在连队了,我给谁打?”

她站在门口没动。

伙房里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铁盆里,声音清楚得有些刺耳。

“许向东,”她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连队?”

“想过。家里需要人。”

“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过留下?”

我擦干手,把黄瓜一根根摆到案板上。

“留下和不留下,不都是听组织安排吗?”

“你自己不能决定?”

“我能决定什么?”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的新地址。”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团卫生所的地址,还有她的名字。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以后你要是去团部,记得来找我。”

“我去团部干活,可能没时间。”

“那你就挤时间。”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着那张纸,觉得她的语气有些重。可我还是把纸折好,夹进了自己的军人日记里。

后来我参加炊事员比武,拿了团里的第二名。

第一名是团部食堂的老班长,干了十几年,刀工比我稳。我没觉得遗憾,反而因为能去团部学习,心里有点高兴。

沈知微知道后,专门来找我。

“恭喜。”

“第二名,不算什么。”

“第二名还不算什么?那第一名是不是要上天?”

“你怎么知道?”

“张大庆说的。”

我立刻明白,张大庆又在背后多嘴。

沈知微从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什么?”

“书。”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家常面点制作》,书角已经磨旧了,扉页上却写着一行字:

“给许向东,愿你以后有自己的灶台。”

字迹是她的。

我看了很久。

“这是你买的?”

“我以前看过,后来放在家里没用,就带来了。”

“那我不能要。”

我把书推回去。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要?”

“太贵重。”

“一本旧书而已。”

“不是书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许向东,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什么,你都不能收?”

“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们不一样。”

我抬起头。

她把那本书拿回去,手指压在封面上,声音很轻。

“你总说自己只是炊事员。可在我眼里,你和我一样,都是穿军装的人。你救不了病人,却能让一百多个人每天吃上热饭。你不比谁低一头。”

“我没有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那你为什么总往后退?”

她问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书放在床头,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书送回了卫生队。

沈知微正在整理药箱,看到书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不要?”

“不是不要。”

“那是什么?”

“我怕弄坏。”

“书本来就是拿来看,不是拿来供着的。”

“我看完还你。”

“那你看吧。”

她把书接过去,放进抽屉里。

“以后别送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想解释,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之后,她有一段时间没来伙房。

卫生队的人照常来打饭,可队伍里少了她,我手里的勺子总会不自觉停顿一下。

周班长看出了我的心事,问我是不是和沈医生闹别扭。

我说没有。

他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

“没有就去说清楚。两个人都不说话,靠猜能猜出什么?”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年轻人就爱说没什么。等真有什么了,又来不及。”

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直到三个月后,我收到家里寄来的信。

父亲的腰病加重了,连炕都下不了。母亲在信里说,家里想让我服役期满后直接回去,县供销社给我留了一个临时工的名额。

我拿着信去找指导员,填了转业申请。

那天正好下着暴雨。

我从队部出来时,裤脚全湿了,走到卫生队门口,沈知微正站在屋檐下。

她已经知道了。

“你要转业?”

“嗯。”

“什么时候走?”

“年底。”

她的手指紧紧捏着一沓病历,纸边都被捏皱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事情还没定。”

“申请都交了,还叫没定?”

“我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你可以请假,可以想办法,为什么一定要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我身上。

我看着屋檐外的雨幕。

“我爸病了,家里缺人。”

“你留下就不管他们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我愣住了。

“问你什么?”

她抬头,眼睛里压着一层水光。

“问我能不能帮你。”

“你能帮我什么?”

“我可以给你写介绍信,团卫生所缺炊事员,离你家也近。你可以申请调过去,不一定非要转业。”

“那不是一样吗?还是离不开部队。”

“离不开部队又怎么样?”

“沈知微,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多选择。”

她脸色一白。

我立刻后悔了,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

她把那沓病历抱紧,转身进了卫生队。

“你既然都想好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我没问你。”

“对,你谁都不问。”

她说完,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雨里,手里还提着给她留的饭盒。

那天我没有敲门。

我把饭盒放在门边,转身回了伙房。

第二天,饭盒原样放在伙房门口,里面多了一张纸条。

只有一句话:

“以后不用多打一勺了。”

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纸边很快被汗水浸软。

可中午开饭时,轮到卫生队的人打菜,我还是下意识多舀了一勺。

那勺菜落进一个陌生护士的饭盒里。

她抬头看我:“许同志,我饭量没那么大。”

我这才回过神,把多出来的菜拨回锅里。

周班长在旁边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一个月,我和沈知微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

她不来伙房,我也不去卫生队。偶尔在操场上迎面碰见,她会停一下,我也会停一下,可谁都没有开口。

我把转业手续办得很快。

团里批准了,离队日期定在1986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那天是星期四。

我把日期写在日历上,算了又算,离开还有二十天。

我本以为这二十天会很难熬,没想到真正难熬的是沈知微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她像是突然从我的生活里退了出去。

以前她会在饭盒里夹一张纸,提醒我“今天风大,别忘了关伙房后窗”;会把换下来的白大褂送到洗衣房时,顺便来问我晚上有没有面条;会在我切菜时站在一旁,看我把萝卜切成薄片。

那些琐碎的小事一件件停下来,伙房显得特别大。

我有一天收拾柜子,发现那本《家常面点制作》不知什么时候被我夹进了行李包。

我拿出来翻开,看到扉页上的那句话,忽然发现书页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以前我竟然没注意到。

那是一张处方笺,背面写着几行字。

“许向东:

今天你给我多打了一勺豆腐,我没告诉你,其实我不喜欢豆腐。

我喜欢的是你记得我没吃饭。

你总说是顺手,可一个人如果只对另一个人顺手三年,那就不是顺手了。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明白。”

落款没有日期。

字迹是沈知微的。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心口像被一根细线勒住。

原来她早就说过。

只是我没听懂。

我想去找她,可转念又觉得,这张纸可能是她随手写下的,或者只是某一晚情绪不好时的胡思乱想。

我不敢把它当成答案。

因为一旦当成答案,我就必须承认,过去三年里,她一直在等我开口。

而我一次也没有问过。

离队前十天,团里安排我去团部交材料。

团部离连队十几里路,我坐着运输车过去。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到卫生所门口。

沈知微正在院子里晾床单。

她看见我,手上的夹子停在半空。

“来办手续?”

“嗯。”

“还剩几天?”

“十天。”

她点了点头,把床单夹好。

“那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我看着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她的手指一顿。

“没有。”

“那张纸呢?”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你看到了?”

“书里夹着。”

“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天。”

她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晾着几条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道道隔在我们之间的墙。

“那你现在来问我,是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纸上写的是真的吗?”

“哪一句?”

“你喜欢我。”

她猛地抬头。

这是我第一次把这四个字说出来。

她手里的木夹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院墙外有战士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她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像是突然听不懂我的话。

我又问了一遍:“沈知微,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弯腰捡起木夹,手指却抖得厉害。

“许向东,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走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把没问过的话问清楚。”

她把木夹攥在掌心,眼睛盯着地面。

“你想听实话?”

“想。”

“我喜欢过。”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口里挤出来。

“从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给我多打一勺菜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才认识几天。”

“喜欢又不需要等认识很久。”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层疲惫。

“我那时候刚来部队,谁也不认识。训练、值班、写病历,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你给别人打菜都一样,轮到我时,总会多一点。我开始以为你是看我可怜,后来发现你连我不吃香菜都记得。”

“你不吃香菜?”

“我不吃。”

“可你有一次把香菜都吃了。”

“因为是你打的。”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笑出来。

“我给你吃芝麻糖,是因为我想和你说话。让你把地址给我,是因为我怕你走了以后找不到你。给你那本书,是因为我想看你有一天真的开一家自己的饭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我问你以后还给不不给我打菜。我把自己的地址给你。我还写了那张纸。”

她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是你不肯承认。”

我低下头。

“我以为你只是对谁都好。”

“我对谁都好,可不是对谁都这样。”

“我还以为你觉得我是炊事员,配不上你。”

她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气,也有委屈。

“许向东,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床单啪地拍在铁丝上。

“你替我决定了,我是干部,你是战士;你替我决定了,我应该找一个和我一样有文化的人;你还替我决定了,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心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把所有路都替我堵上了,然后站在路口说,是我不让你走。”

我喉咙发紧。

“我家里确实有事。”

“我知道。”

“我不能不回去。”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生气?”

“因为你要走,却连一句‘你愿不愿意等我’都没问。”

我看着她。

她说完这句话后,终于别过脸去。

我想走过去,又停在原地。

“如果我问了,你会等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

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叶脉被雨水冲得发白。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从来没给过我选择。”

她把木夹放在窗台上,抬手擦了擦眼角。

“现在你要走了,才想起来问我等不等。许向东,你觉得这对我公平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确实没有给过她选择。

我以为不打扰就是体贴,以为不说破就是尊重,却从没想过,她也许一直在等我把她当成一个有权决定自己感情的人。

沈知微转身要进屋。

我叫住她。

“那如果我走了呢?”

她停下脚步。

“你还会不会给我写信?”

“会。”

“每个月一封?”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她回过头,眼睛红红的。

“你要是答应了,就不能只写几句‘家里都好,勿念’。”

“那写什么?”

“写你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你想开饭馆的话,门面找在哪里,灶台怎么摆,都写给我。”

“你会回吗?”

“你写我就回。”

“如果我三年后还没开成饭馆呢?”

“那就等你开成。”

“如果一直开不成?”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我就去找你。”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直接,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我问:“你不怕别人说?”

“别人说什么?”

“说你一个军医,和一个炊事员……”

“我喜欢谁,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她打断我。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过日子。”

我站在院子中间,心里那道堵了三年的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可我仍然没有马上答应留下。

因为我知道,感情不能替父亲治病,也不能替母亲挑水,更不能让家里凭空多出一个能干活的人。

我回到连队后,把沈知微的话都告诉了周班长。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你想不想走?”

“想回家。”

“那就回。”

“可她……”

“喜欢你是她的事,回家是你的事。别因为喜欢,就把该担的责任推了;也别因为责任,就把喜欢的人一块推开。”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我去找指导员,问能不能把转业日期往后推一个月。

指导员说:“手续都办到这里了,为什么改?”

“我想给家里安排好。”

“你之前怎么没安排?”

“之前觉得回去就行,现在想把事情做得稳一点。”

指导员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沈知微,只说:“一个月可以争取,但你得自己去跑手续。”

我用了八天,跑了团部、营部和地方安置办,最后争取到一个月时间。

我没有留下,也没有立即离开。

我把母亲托人接到了县医院,让她先去照看父亲;又请村里的二叔帮忙把家里几亩地托管出去。家里的事情没有一下子解决,但至少不再是“我一走全家就垮”。

沈知微知道后,没夸我,也没劝我留下。

她只在我去卫生所送材料时问了一句:“你确定不是为了我才改日期?”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走的时候,心里不欠家里,也不欠你。”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纱布。

“你不欠我。”

“可我欠你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我看着她。

“我也喜欢你。”

她手里的纱布散开了。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立刻笑,反而低头把纱布重新叠好,叠了两遍,才轻声说:“你这句实话,晚了三年。”

“那还来得及吗?”

她抬头,眼睛弯了一下。

“还来得及。”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开始写信。

人明明在同一个营区里,却像突然隔了很远。白天见面时,我们仍旧有些不自然,反倒是晚上写信,什么话都能说。

她写她在卫生所遇见的病人,写她想把屋后的空地种上栀子花,写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母亲包的荠菜饺子。

我写伙房里的新兵把盐当成糖,写张大庆偷吃腌萝卜被我抓住,写我回家后准备先做一口铁锅,再找一间临街的屋子。

她在信末总会添一句:

“今天的菜,多打一勺。”

我回她:

“你不在连队,没人能吃到这勺。”

她下一封信便写:

“那你先替我留着。”

我把这些信都夹在那本旧面点书里。

1986年十二月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