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晒的腊肉被公公全送人,第三年我不买肉,腊月公公催:“没眼力见!”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正在厨房里剁白菜,公公周顺发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往灶台上扫了一眼。
灶台上只有一锅白粥,旁边放着几根萝卜和一把青蒜,别说腊肉,连一块猪油渣都没有。
他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乔玉,今年的腊肉呢?”
我手里的菜刀没停,继续把白菜剁成细丝。
“没做。”
“没做?”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腊月二十三了,你没做腊肉?”
“没买肉,怎么做?”
公公瞪着我,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你这媳妇,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大过年的,家里连块腊肉都没有,像什么话?”
我低头把白菜装进盆里,慢慢洗净了手。
“爸,去年我晒的腊肉,不是都被您送人了吗?”
公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送几块给亲戚邻居,怎么了?一家人不就讲个情分吗?”
“不是几块。”
我看着他。
“是全部。”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婆婆正在堂屋择菜,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芹菜掉在了地上。
公公把脸别到一旁,声音依旧硬。
“送都送了,还提它干什么?你今年再买点不就行了。”
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今年不买。”
“你说什么?”
“我说,今年不买肉,不晒腊肉,也不替任何人准备年货。”
公公的拐杖重重砸在地砖上。
“你还长本事了?我是你公公,让你做点腊肉怎么了?”
我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去年的照片。
照片里,后院那根老竹竿上挂满了腊肉,红褐色的肉条一串一串,风一吹,香味能飘到整条巷子。
那是我和婆婆忙了二十七天才晒出来的。
公公站在照片旁边,身后跟着十几个邻居,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只塑料袋。
“你看清楚。”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去年不是送几块,是整整八十六斤,一块没剩。”
公公瞥了一眼,冷哼道:“那是我送出去的人情。”
“可腊肉是我买的,是我腌的,是我半夜起来翻的。”
“你嫁到周家,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这句话,我等了两年。
两年前,他第一次把我晒好的腊肉送光时,也是这么说的。
那年我三十一岁,嫁进周家刚满七年。
我和周明海结婚时,他在市里的冷链物流公司开车,常年三四天不着家。家里只有我、公公和婆婆三个人。
周家在镇边上有一座老房子,前面是铺面,后面是院子。公公年轻时在肉联厂干过,后来买断工龄回家,最爱讲的一句话就是:
“做人,脸面比钱重要。”
谁家办喜事,他要去帮忙。
谁家老人住院,他要去探望。
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他也要提两斤肉过去。
可那些东西,从来不是他准备的。
烟酒是婆婆去买,红包是明海转回来,腊肉则是我熬夜做出来的。
我刚嫁进来时,不懂这些。
婆婆第一次带我去赶集,买了一条五花肉,回家切成小块,抹上盐和花椒,挂在灶房梁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晒在外面。
婆婆说:“你爸好面子,怕别人看见咱家只做了一点。”
“做少一点不好吗?”
“少了拿不出手。”
后来我才知道,周家所谓的“拿不出手”,从来都是我多熬几夜,多洗几遍腌肉盆,多忍几次手上的裂口。
第一年,我只做了三十斤。
那是跟着婆婆学的。
买肉的钱,是我从工资里省出来的。我的工作是在镇上的药店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八,平时吃住都在家里,工资卡交给婆婆管理,每个月只给我留下三百块。
那三十斤腊肉晒好时,婆婆终于夸了我一句。
“颜色不错。”
公公也夹了一块放到嘴里,嚼了半天。
“还行,比你妈年轻时候做的差点。”
我知道这是夸奖。
那天晚上,明海难得回家。他吃了半盘蒜苗炒腊肉,临走前还让我给他装了两袋。
“给车队里的兄弟尝尝。”
我又装了两袋。
后来公公来了一位老同事,我装了一袋。
小姑子周晓兰打电话说想吃,我又寄了两袋。
等我发现的时候,三十斤只剩下不到十斤。
那几块剩肉,婆婆一直舍不得吃,说留着过年招待客人。
年三十晚上,公公端着酒杯,夹了一片腊肉,笑着说:
“还是自家媳妇做的香。”
那时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是高兴的。
我以为只要我肯出力,周家就会真的把我当自己人。
第二年,我把数量加到了八十六斤。
不是因为家里需要,而是因为公公在一次晚饭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今年镇上的老伙计都问了,咱家腊肉什么时候好。别做少了,让人笑话。”
我当时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爸,做八十斤,成本得不少。”
“你去年不是做得挺好吗?今年做多点,卖也能卖,送也能送,反正不会亏。”
“卖的话,得提前找买家。”
“都是熟人,怕没人要?”
婆婆在一旁接话:“你爸说得也有道理,做出来总有地方用。”
明海那时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我问他:“你觉得呢?”
他抬起头,敷衍地说:“你们看着办吧。”
就这一句“你们看着办”,让我忙了整整一个月。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手上的冻疮一到晚上就发痒,洗腌肉盆时,盐水钻进裂口,疼得我恨不得把手剁掉。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切肉、配料、翻缸。
有几次忙到凌晨一点,第二天六点还要起来煮早饭。
婆婆看见我熬得脸色发白,劝过一句:“要不少做点?”
可公公马上在旁边说:“现在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做个腊肉能累成什么样?”
我没再说话。
八十六斤腊肉晒好的那天,公公把院门敞开了。
他说这样通风。
其实我知道,他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
从那天开始,过来串门的人一批接一批。
“老周,今年又做这么多?”
公公就笑:“家里媳妇手艺好,随手做点。”
“能不能给我尝一条?”
“拿去拿去,别客气。”
一开始我以为他说的“尝一条”,真的是一条。
后来我看见邻居王婶提走了三条,老何拿走了五条,公公以前的同事拿走了七条。
有人拿之前还问我:“你不介意吧?”
我刚想开口,公公就在旁边笑呵呵地说:
“她一个媳妇家,懂什么人情?我做主就行。”
那天,我终于说出了第一句“不行”。
“爸,这些腊肉有人预订了。”
公公回头看我,脸上的笑淡了。
“谁预订?”
“药店老板要二十斤,隔壁饭馆要十五斤,还有几个同事也订了。”
“订了又能值几个钱?”
“总共能卖七千多。”
“七千多就把一家人的脸面卖了?”
“不是卖脸面,是我的劳动。”
院子里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公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嫁进周家七年,吃周家的饭,住周家的房,洗衣做饭都是应该的。现在拿几条腊肉跟我算账?”
“我没有拿几条腊肉跟您算账。”
我看着墙上那一排排腊肉。
“我是问您,为什么每一次拿我的东西送人,都不先问我?”
公公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
他把手里的腊肉往地上一摔。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婆婆赶紧过来拉我。
“乔玉,你少说两句,今天还有客人在呢。”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公公要的不是腊肉。
他要的是别人夸他大方。
婆婆要的也不是腊肉。
她要的是家里别吵起来。
而明海要的,是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仍然看起来一切安稳。
只有我,既没有被问过愿不愿意,也没有被允许说不。
那天晚上,公公还是把院子里的腊肉全送了出去。
一条不剩。
他甚至没有等我同意。
我站在灶房里听着外面的人道谢。
“老周,你真是大方。”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
“这腊肉可比买的香多了。”
公公在外面笑得很响。
“都是小事,都是小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花椒粉,手背上有一道刚裂开的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
婆婆进来时,递给我一支药膏。
“擦擦吧。”
我没接。
“妈,您知道那些肉能卖多少钱吗?”
“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拦着?”
婆婆沉默了很久。
“你爸就是这个性子,舍不得脸面。”
“他的脸面,为什么要用我的手换?”
婆婆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一家人,别分得太清楚。”
我看着她。
“那明海的工资,怎么每个月都分得那么清楚?”
婆婆脸色微变。
“他挣的钱要存着买车。”
“我的工资也交给您了。”
“那是家用。”
“我的腊肉就是人情。”
婆婆抿紧嘴唇,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没有再争。
第二天,我把剩下的腌料、麻绳和竹钩全扔进了垃圾桶。
我发誓,再也不做腊肉。
可人有时候不是不记仇,只是还没有被逼到最后一步。
第三年,十月刚过,公公就开始旁敲侧击。
“今年猪肉价不高。”
我没抬头。
“嗯。”
“去年那种土猪肉,味道还是好。”
“嗯。”
“老赵前两天还问我,今年什么时候能尝到你做的腊肉。”
“您告诉他没有。”
公公脸色一僵。
“什么没有?”
“没有腊肉。”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今年不做?”
“不做。”
婆婆正在缝补衣服,针尖一下扎偏,手指上冒出一滴血。
“乔玉,你别赌气。”
“我不是赌气。”
“那你是怎么想的?”公公问。
“我想让自己的时间归自己。”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明海那个月正好在家。
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见我的话,把橘子皮一点一点撕开。
“媳妇,爸妈也不是故意的。”
我看向他。
“那他们是有意的吗?”
明海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点点头,“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可最后所有事情都变成了我的责任。”
明海沉默片刻,说:“今年别做那么多,做个二三十斤,给家里吃就行。”
“我也不做。”
“过年总要有点肉。”
“可以买。”
“买的哪有你做的好吃?”
我笑了。
“原来你也知道我做得好吃。”
明海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从那以后,我彻底不再提腊肉。
家里人也没有再逼我。
至少表面上没有。
直到腊月十八,公公开始每天早晚站在院子里往竹竿上看。
竹竿是空的。
他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婆婆:
“乔玉是不是还没买肉?”
婆婆说:“她说今年不做。”
“她就是嘴硬。”
“你去年把人家的肉都送光了,今年还想让她做?”
公公被噎得脸色发青。
“我送的是一家人的人情。”
“那你今年自己做。”
“我腿脚不好,怎么做?”
“那就买现成的。”
“买的没味道。”
“没味道你别吃。”
我在房间里听见这些话,第一次没有觉得委屈,只觉得疲惫。
我不是不愿意孝敬老人。
我只是厌倦了所有人都把我的付出当成空气。
腊月二十二晚上,明海问我:
“明天就是小年,真的不做?”
“真的。”
“爸今天问我三次。”
“那你让他问我。”
“他不好意思。”
我抬头看他。
“他把我的腊肉全送人的时候,怎么没不好意思?”
明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乔玉,去年那事,我知道你难受。”
“你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拦?”
他揉了揉眉心。
“我当时在外地,爸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来了一些老朋友。他还说你肯定不会介意。我想着都是一家人,就没多问。”
“你看,你连问都没问。”
明海的脸慢慢垮下来。
“我后来不是劝他了吗?”
“什么时候?”
“第二天。”
“他已经送完了,你劝什么?”
明海说不出话。
我把衣柜里最后一件冬外套拿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明海,我不是因为八十六斤腊肉跟你们过不去。”
“那你到底在意什么?”
“我在意的是,我累不累,疼不疼,愿不愿意,你们没有一个人想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重。”
“话重不重,不是看听的人难不难受,是看做的人有没有真的做过。”
那天晚上,明海睡在客厅。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风吹窗纸的声音。
我想起刚嫁进周家的时候,曾经把一只红色搪瓷杯带了过来。
那是我妈在我出嫁前送给我的。
杯子上画着两朵牡丹,杯沿有一处磕碰。
刚开始,我每天都用它喝水。
后来婆婆说,家里客人多,拿出来不好看,就把它收进了柜子。
我找过几次,没有找到。
前年腊肉被送光后,我又问过婆婆。
她说:“一个杯子而已,早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我没有继续问。
嫁进来以后,我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自己的东西被拿走了,就告诉自己不重要。
自己的时间被占用了,就告诉自己一家人。
自己的心情被忽略了,就告诉自己别矫情。
可不重要的东西多了,人就会慢慢变得不重要。
腊月二十三早上,公公终于来厨房催我。
也就是我后来记住的那一天。
“乔玉,今年的腊肉呢?”
“没做。”
“你没买肉?”
“没买。”
“你今年不打算做?”
“对。”
公公气得呼吸急促。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做?”
我把白菜剁完,菜刀放在案板上。
“因为我不想。”
“你不想?”公公盯着我,“一家人过年,你说你不想?”
“我想把过年过好,不想把自己累坏。”
“你在家里吃喝拉撒,什么活不是一家人一起做?让你做点腊肉就喊累?”
“那您可以自己做。”
“我是你爸!”
“您是我公公,不是我的雇主。”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婆婆彻底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现在跟我讲身份?”
“是您先拿身份压我的。”
“我拿几条腊肉怎么了?你去年做了那么多,送点给人,家里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您说得对,家里不会少一口吃的。”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买来的鲜肉,放在案板上。
“所以今年您自己买,自己腌,自己晒。”
“你让我做?”
“您不是说做腊肉是小事吗?”
公公气得嘴唇哆嗦。
“你这媳妇,真是没眼力见!”
我看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
“眼力见不是猜别人想要什么,更不是看见别人辛苦就装作没看见。爸,我已经替这个家猜了七年,也替您撑了七年脸面。今年我不猜了。”
公公举起拐杖,像是想砸在地上。
婆婆忽然开口:
“别砸。”
公公转头看她。
“你也向着她?”
婆婆把手里的芹菜放下,站了起来。
“我不是向着谁。我只是觉得,你不能一边说她做腊肉是小事,一边自己连一块都不肯动手。”
“我腿不好。”
“腿不好就少做点。”
“那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跟乔玉有什么关系?”
公公怔住了。
这是婆婆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反驳他。
明海也从堂屋走了进来。
“爸,今年腊肉不做了。”
公公瞪着他。
“你也这么说?”
“嗯。”
“她是你媳妇,你不管她,反而帮她跟我顶嘴?”
明海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
“爸,她不是周家的佣人。”
公公愣在那里。
“她做饭洗衣,是因为她愿意过这个日子,不是因为嫁进来就欠我们。”
公公的手紧紧握着拐杖。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错了?”
我没有说话。
婆婆看了公公一眼。
“你自己心里清楚。”
公公站在厨房门口,许久没有动。
最后,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身走了。
“行,不做就不做。没有腊肉,照样过年。”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硬。
可我听出了里面的空。
当天中午,公公去了老赵家。
晚上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婆婆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
第二天,他又去了老何家。
第三天,他从镇上拎回来一袋现成的腊肉,打开一看,肥肉发黄,瘦肉发黑,表面还沾着一层厚厚的烟灰。
公公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眉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我正在包饺子,头也没抬。
“您买的腊肉。”
“难吃。”
“那就别吃。”
公公把筷子摔在桌上。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我想过了。”
我捏好最后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
“办法就是不再做。”
“你明知道家里过年需要,为什么还这么绝情?”
我看着他。
“爸,去年您把我做的肉全部送人的时候,想过今年我还愿不愿意做吗?”
他张了张嘴。
“那时候我以为你不会计较。”
“所以您不是不知道我辛苦,您只是觉得我的辛苦不值钱。”
这句话落下,公公整个人僵住了。
婆婆坐在旁边,低着头剥蒜。
明海把手里的饺子皮放下。
“爸,别再逼她了。”
“我逼她?”公公冷笑,“我只是想让家里过个像样的年!”
“像样的年,不是靠她一个人累出来的。”
公公看着我们三个人,脸上的怒意一点点退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
“那去年那些人问起来,我怎么说?”
我说:“您就实话实说。”
“说什么?”
“说周家今年不送腊肉了,因为做腊肉的人不愿意。”
公公回头看我。
“你非要让我丢这个脸?”
“不是我让您丢脸。”
我声音很平静。
“是您把别人的劳动拿去充自己的面子,面子没撑住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公公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腊月二十五,院门口来了六个人。
是公公以前的老同事和几个邻居。
他们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空袋子,笑呵呵地问:
“老周,今年腊肉晒好了没有?”
公公刚从屋里出来,脸色顿时变了。
“今年没做。”
“没做?怎么可能?”
“家里媳妇不做。”
那几个人都看向我。
其中一个人说:“乔玉,你今年怎么了?去年你做的腊肉,我们家老人吃了都说好。老周还说,今年给我们留十斤呢。”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
“不好意思,今年没有。”
“那我们白跑一趟?”
“是。”
对方明显没想到我回答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公公低声喝道:“乔玉!”
我没有看他。
“去年那些腊肉是我自己买的,也是我自己做的。以后要不要做,由我决定。”
院子里静了下来。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神色都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老赵先开了口:“算了算了,没做就没做,咱们去镇上买。”
他们离开后,公公站在院子里,拐杖尖一下下戳着地。
“你满意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
“你让我在老伙计面前下不来台。”
“我没有让您答应他们。”
公公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去年是您自己说今年还做,叫他们来拿。您答应别人的事,为什么要让我负责?”
这一次,公公没有骂我。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被说中了之后的难堪。
我转身准备进屋,他忽然问:
“乔玉,你是不是早就不把这里当家了?”
我停下脚步。
“我一直把这里当家。”
“那你为什么连腊肉都不肯做?”
“因为家不应该只有一个人不停付出,其他人只负责享受。”
公公的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说:
“我不做腊肉,不代表我不认这个家。我会照常买菜、做饭,也会陪您和妈过年。但从今天开始,谁需要什么,谁自己提出,谁自己负责。不能因为我是儿媳妇,就默认所有事都该由我完成。”
公公问:“包括我?”
“包括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拐杖。
许久,他才问:“那我要是想吃你做的呢?”
“您可以问我。”
“你会答应吗?”
“看我有没有时间,也看您是不是先问过我。”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火。
只是转身慢慢回了屋。
明海跟着我进厨房。
“你刚才说得很重。”
“我知道。”
“但我觉得你说得对。”
我洗着锅,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我以为,只要别吵起来,事情就会过去。”
“现在呢?”
明海靠在门边。
“现在我才知道,事情不是过去了,只是被你一个人咽下去了。”
我关掉水龙头,看着他。
“你知道得太晚了。”
“是,晚了。”
他没有辩解。
“那你准备怎么做?”
明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车队调班申请。
“我跟经理说了,以后尽量不跑连续长途。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做腊肉,是我想多分担一点家里的事。”
我没有接。
“你能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
“那就别先说好听的。”
“我不说。”他点头,“我从明天开始做。爸妈的药我买,家里的米面我管,水电费我交。你愿意做的你做,不愿意的别做。”
我看了他一会儿,才把那张纸接过来。
“先做三个月。”
“好。”
“不是答应我,是你自己去做。”
“好。”
明海走后,我把那张申请放在抽屉里。
我没有因为他一句话就原谅他。
人不是因为别人道歉,就立刻不疼了。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说“你别计较”。
腊月二十七,婆婆来厨房找我。
她手里拿着一只红色搪瓷杯。
那只杯子杯沿有一道磕痕,牡丹图案已经褪了一半。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妈,您怎么找到的?”
“在公公房间的旧柜子最里面。”
她把杯子递给我。
“你妈当年给你的,对吧?”
我点头。
“您不是说不知道放哪儿了吗?”
婆婆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杯口。
“我记得。”
“那为什么骗我?”
她沉默了很久。
“你刚进门的时候,什么都省。买双袜子都要看半天价格,自己的东西被人拿了,也从来不吭声。我看得出来,你怕这个家不喜欢你。”
“所以我把杯子收起来了,想着等你真正把这里当家,再还给你。”
我握着杯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婆婆苦笑了一下。
“我也怕。”
“您怕什么?”
“怕我说出来,你会觉得我装好人。也怕你知道我看见了,却发现我什么也没替你说。”
我看着她。
“您确实没有替我说。”
婆婆的眼圈红了。
“是。我知道你爸不对,可我每次都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我才明白,你忍过去的不是一件事,是一年又一年。”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婆婆轻声说:
“乔玉,你今年不做,是对的。”
我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妈,您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
“过年没有腊肉。”
婆婆笑了笑。
“没有腊肉,年也照样过。以前是我和你爸把一个吃饭的东西看得太重,重到要拿你的辛苦去填。”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以后你不想做,就别做。想做了,提前说。家里的东西,送人之前先问你。”
这是婆婆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我眼眶发热,却没有哭。
“妈,那个杯子您还给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
“以后我的东西,不管大小,您都别替我收着了。”
婆婆点点头。
“好。”
除夕前一天,公公把我叫到了堂屋。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他从镇上买回来的鲜肉。
没有腌过,没有切好,肥瘦混在一起,带着屠宰场特有的腥味。
旁边还放着盐、花椒和几根干辣椒。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公公没有看我。
“买了十斤肉。”
“然后呢?”
“想试着做点腊肉。”
我愣了一下。
“您自己做?”
“嗯。”
“您会吗?”
“不就是抹盐吗?我以前在肉联厂干了那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他说得很有底气,可拿刀切肉时,手腕明显不稳。
第一块肉切得太厚,第二块又切碎了。
盐放多了,花椒撒得满盆都是。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公公抬头瞪我。
“看什么?”
“看您怎么做。”
“你不帮忙?”
“您没问我。”
公公把脸转开,嘴硬地说:
“那你就看着。”
我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他终于把盐袋推到我面前。
“那个……盐放多少?”
“您不是会吗?”
“我问你,是因为你做得好。”
这句话很轻,几乎听不清。
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走过去,拿起一块肉。
“十斤肉用盐一斤二两,腌五天。每天翻一次,不能一直泡在血水里。”
公公连忙拿起纸笔。
“你说慢点。”
我看着他把数字写在纸上,忽然有些恍惚。
过去七年,都是我在厨房里忙,他站在门口指挥。
今年角色没有完全反过来。
但至少,他第一次真正问我怎么做。
“花椒不能撒这么多。”我说。
“去年你做的不是挺麻吗?”
“那是因为肉多,分量要按比例。”
公公点点头,把多余的花椒拨到一旁。
忙活了两个小时,十斤肉终于腌进了盆里。
公公累得坐在椅子上喘气。
我端了一杯温水给他。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这活儿确实不轻。”
我没有说话。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做?”
“嗯。”
“八十六斤?”
“嗯。”
公公低头看着盆里的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你得忙多少天?”
“二十多天。”
“还要上班?”
“还要上班。”
他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我以前……”
他开了个头,却没有继续。
我也没有逼他。
有些人不是不想道歉,是一辈子没学会怎么说。
可不说,不代表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公公沉默了很久,终于抬头看我。
“去年那些腊肉,送出去的东西,能不能买回来?”
我摇头。
“已经吃掉了。”
“那我赔你钱。”
“不用。”
他眉头立刻皱起来。
“为什么不用?”
“我不想把这件事变成一笔钱。”
公公怔怔地看着我。
“那你想要什么?”
“以后尊重我的决定。”
我指了指那盆肉。
“您想送东西,可以送您自己的。想让我做,先问我。我要是答应了,怎么处理也要提前说清楚。”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别做。”
“你这要求不过分?”
“不重。”
我看着他。
“只是以前你们从没给过。”
公公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砖缝。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行。”
那十斤腊肉后来没有晒成。
第二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窗户没关严,腌肉受了潮。
公公一早起来,发现盆里的肉有一股怪味,气得直拍桌子。
婆婆说:“扔了吧。”
公公不肯。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我闻了闻,告诉他已经不能吃了。
公公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最后,他把那十斤肉装进袋子,拎出去扔了。
回来时,他手上沾着盐水,袖口也湿了一大片。
我递给他一条毛巾。
他接过去擦了擦手,低声说:
“我终于知道,你以前为什么总说腊肉不能急。”
“做什么都不能急。”
“你是在说肉,还是在说我?”
“您自己想。”
公公看了我一眼,竟然笑了。
那是我嫁进周家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在腊肉之外因为我说的话笑。
正月初三,明海把一张清单贴在了冰箱上。
上面写着:
买菜,明海。
买药,明海。
洗衣服,明海和妈。
清理院子,公公负责检查,明海负责搬。
做腊肉,乔玉自愿。
公公看见最后一行,脸色又变了。
“什么叫自愿?”
我说:“意思是我想做才做。”
“这还用写出来?”
“以前不用写,所以总有人忘。”
公公盯着清单看了半天,拿起笔,在“腊肉”后面加了一行字:
“送人之前,全家商量。”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回原处。
“这样行了吧?”
“行。”
“那今年什么时候做?”
我看向他。
“今年不做。”
公公的脸一下垮了。
“还不做?”
“刚过完年,我想休息。”
婆婆在旁边笑出了声。
公公瞪她:“你笑什么?”
“笑你终于知道,别人也可以拒绝你了。”
“那明年呢?”
公公转头问我。
我想了想。
“明年如果我愿意,就做二十斤。”
“才二十斤?”
“最多二十斤。”
“那够谁吃?”
“够我们一家吃。”
公公张了张嘴。
“不能给别人?”
“可以给,但必须用家里另外的钱买。”
“你这是把账算得太清楚了。”
“账清楚,关系才不会乱。”
公公没有反驳。
他拿起冰箱旁边那张清单,仔细看了两遍,像是在看一份很复杂的工作安排。
“那二十斤里,能不能有两斤麻辣的?”
“看您明年表现。”
“我今年表现还不好?”
“您先把自己的肉做好。”
公公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可我看见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春天来的时候,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
还是在镇上的药店,不过从收银员做到了药品采购,每个月工资涨到了五千二。
这一次,我没有把工资卡交给婆婆。
我每个月固定拿出两千五交家用,剩下的钱自己保管。
婆婆知道后,只说了一句:“这样安排挺好。”
公公听见了,在旁边补充:
“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钱,遇到事才不慌。”
我看了他一眼。
“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咳了一声。
“人总要进步。”
明海的调班也坚持了下来。
他不再把家里的事情全部推给我,晚饭由他和婆婆轮流做,周末他会打扫院子,公公负责坐在旁边指挥。
有一次明海把地拖得满是水,公公皱着眉说:“你这拖地方式不对。”
明海把拖把递给他。
“那您来。”
公公接过拖把,撑着拐杖慢慢走了两步,又把拖把还回去。
“算了,年轻人自己学。”
婆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完美。
公公偶尔还是会习惯性地替别人答应事情。
邻居问他借梯子,他张口就说:“拿去用,想用多久用多久。”
我在旁边提醒:“先问明海,那是他的。”
公公立刻闭嘴。
邻居走后,他不服气地嘀咕:“一家人,借个梯子也要问?”
我说:“梯子可以借,决定不能替别人做。”
他想了一会儿,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
到了第二年腊月,我真的买了二十斤肉。
不是公公催的。
是我自己想吃。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婆婆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明海在修门锁,公公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我把肉放在桌上。
公公一下坐直了。
“买肉了?”
“嗯。”
“今年要做腊肉?”
“做二十斤。”
公公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来帮你。”
“可以。”
“这次我不送人。”
“我知道。”
“我说真的。”
“那就先从腌肉开始。”
我把肉切好,公公坐在旁边帮我称盐。
婆婆负责烧水,明海把晾晒的竹架擦干净。
四个人忙了一下午。
腊肉晒好后,公公每天都去院子里看。
有人来问,他也不再拍着胸口保证。
“今年只做了二十斤,家里自己吃。”
邻居问:“不能匀两条?”
公公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可以匀一条,按成本算。”
公公便对那人说:“听见没有?一条,按成本。”
邻居走后,公公问我:“你刚才点头,是不是同意送?”
“我是同意卖。”
“你这孩子,非要分这么清?”
“这样您记得住。”
公公想反驳,最后却笑了。
那年除夕,我们家的腊肉没有摆满一大盘。
只切了六片,配着青蒜炒了一小碟。
公公吃得很慢,一片腊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今年这个,比以前香。”
婆婆说:“不是肉变好了,是没人抢了。”
明海给我夹了一片。
“你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腊肉,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早晨。
那时公公站在厨房门口骂我没眼力见。
我不敢抬头,只能把自己的委屈咽回去。
现在他还是坐在厨房门口,还是会问腊肉什么时候晒好。
可他再也不会在没有问过我的情况下,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
这中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惩罚,也没有谁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只是我终于把“不愿意”说了出来。
而他们终于学会了,在拿走之前问一句。
年夜饭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
“乔玉。”
“嗯?”
“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您问。”
“明年腊肉能不能多做十斤?”
我抬头看他。
他连忙补充:
“不是给别人,我想学会以后自己做。你教我。”
我愣了一下。
“您要自己做?”
“嗯。总不能一辈子只会吃。”
婆婆在旁边说:“你先把今年这二十斤的账记清楚再说。”
公公立刻瞪她。
“账我记了,盐多少钱,肉多少钱,竹架用了多少,我都记在本子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腊肉二十斤,肉钱三百八十元。
盐、花椒、辣椒,共四十六元。
乔玉做工,不能算免费。
看到最后一句时,我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公公察觉到我的表情,把本子合上。
“我写得对不对?”
“对。”
“那你明年教我。”
“行。”
“你别到时候又说我没眼力见。”
我看着他。
“您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
“什么?”
“我的东西,先问我。”
公公点了点头。
“记住了。”
窗外鞭炮声响了起来。
婆婆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明海起身给每个人倒了茶。
我夹起那片腊肉,慢慢放进嘴里。
还是熟悉的咸香,还是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可今年不一样。
它不是我用熬夜和委屈换来的,也不是谁拿去充脸面的人情。
它摆在我面前,是因为我愿意做。
我愿意分给谁,也由我决定。
后来公公再也没有催过我“没眼力见”。
每次想吃腊肉,他会先站在门口问:
“乔玉,今年想做吗?”
我若说不想,他就点头。
“那不做。”
我若说想做,他便主动拿出纸笔。
“肉钱多少?盐钱多少?这次怎么分?”
有人来家里讨东西,他也会先问:
“这是乔玉的,你问她。”
我听见这句话时,心里总会轻轻一动。
不是因为他替我挡住了谁。
而是因为在他心里,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要嫁进来,就必须无限付出的儿媳妇。
我是一个可以有想法、可以拒绝、也可以决定自己辛苦值不值得的人。
腊肉可以送人。
但送不送,应该先问做它的人。
一家人可以讲情分。
但情分不能靠一个人的沉默来维持。
而我用了三年,才终于明白,真正的眼力见,不是看见别人想要什么就立刻满足。
是先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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