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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 阜 三 题

曲 阜 三 题

◎李木生

孔林二月兰

兰花,多有贵族。二月兰,却是世界上两万多种兰花里的平民。平民,当然易被忽视,常遭践踏,只是愈抑愈扬,再大的强力也按捺不住,蓬勃的生命就在七八千年里生生不息着。

如北大燕园中曾经伴着季羡林度过风雨的二月兰,南京理工大学冷杉园里常与市民耳鬓厮磨的二月兰,都是那样的气象独具,名传于世。可是,最能动我心魄又让我惊诧不已继而深爱不止的,还是中国曲阜孔林的二月兰。

清明前后,当你在夹道而列的千年桧柏里,走过一千多米长的林前神道,再穿过高大的红墙与森严的古侧柏相夹的长长的甬道,当你终于停在孔林门下,仰面注视着林门上古韵滞重的 “至圣林”三个篆体大字,正让胸间充溢着肃穆与沧桑之感的时候——你怎么也不会想到,迈过这个短促而又高大的门洞,竟是一个如初生婴儿般清新娇嫩、又如新娘样羞怯热烈的紫蓝色的世界!二百多万平方米的二月兰,正怒放着扑怀而来,让你一下子投入在梦幻般的世界里,庄严的孔林陡然亲切生动。

十万多座坟茔与四千多块宋元明清以来的碑石,尽皆淹没在二月兰的花潮里。随着墓坟层叠高低,这花潮便有了起伏的动势,仅只轻风抚过,就会掀起由近及远、又从远及近的紫蓝色的波涛。拥来漫去间,博大精深、绵延了两千五百多年的孔林,便有了乘风破浪奔向未来的气象,每一座坟都成了一艘生命之舟,而那数十万棵或古或新、或翠或苍的树木,则成了扯起云帆的桅杆了。

人们也许会先入为主地直奔孔林的孔子墓园,而对这花的海洋视若无睹。但是二月兰自在地开放着,不求闻达,不谋地位,无欲则静地在天地之间释放着也享受着自己生命的美丽与快乐。

紫里泛着蔚蓝,蓝里透出着雪白,白里又浸染着淡红,全沐在春日嫩黄的阳光里,人就仿佛远离了尘世,神游于这彩色雾岚般的梦幻之中。这时,隐约着却是早已沁入在空气里与心脾间的爽冽和畅的清香,让人忍不住一次次深长地呼吸吐纳。这可是天上地下难以寻找的气息啊,草香,泥土香,树木香,去秋落入在草丛中的黄叶的香,全被二月兰的清雅之气酿成了一种非凡而又家常的圣洁之香。就连鸟的啼叫与太阳金色的光羽,都熏染着二月兰的味道。真的,玉石琴键一般的各种鸟的鸣啭,那片栖息着成群鹭鸶的柏树林的嗡嗡声,为枯木再生出俊美翠冠的藤叶的细细的沙沙声,还有风过耳旁时的呼呼声,都似乎漂粘着二月兰的淡却悠长的体香。于是,人就醉了,好像自己就是一棵浪漫而又自由的二月兰。莫非,吵嚷烦忧让人的本性异化了的现实只是一种幻觉?而我的醉与梦幻,才是真正的生命的原色?

投身在这海洋之中以兰为伍并以心相交吧。每一株单一的茎上,都诞生着长幼有序的十七八个花的兄弟姊妹——最幼的米粒大小地绿着,有白苍的绒毛隐约在初绿间;稍大一点的花蕾,刚咧开星点的唇,闪烁着粉白的笑意;将开未开的,则将四片花瓣两两相叠卷成马蹄型的筒状,露着几分调皮与待放的急切。一旦开放,就如纵情展翅,那恣意伸展的四片花瓣,会让人以为是翩然的双蝶在飞,六枚微颤的金蕊则俨然是蝴蝶的须了。时有真蝶飞临,又恍若兰的开放,竟惹得蜜蜂绕追,缠绵不去。

久久地与之相伴,便有了关于飞翔的对话,絮絮地在风中——“有根扯着,还会有关于飞的梦吗?”“连焦黄的干叶子都会像飞鸟一样盘旋飞舞,何况我们花朵?开放就是一种飞翔,只要自由的灵性在。”“这样不加收敛地盛开,难道不担心盛极必衰后的萧条与落漠?” “萧条之时,正是我们果实成熟、弹出大量的种子并撒播于地下的新的孕育之时。”我仿佛看到了还没有来到的时间:不老的二月兰,正飞进明年的春天,飞进下一个世纪,也飞进美、自由与爱的梦里。

次第的开放,犹如前赴后继,也就能在一两个月里,不管晨昏,只见精神抖擞的二月兰,而不见它们的萎顿。看看它们,想想我们,光有采摘没有绽放的生命当是多么空虚与丑陋,而没有前赴后继争相开放的花蕾的生命,又是多么的寡淡与短促。以兰为镜,常常地照照自己,知美知丑、见洁见尘,真是不孬。

虽然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二月兰的绽放肯定还会经过艰辛与封锁的吧?在这片坟茔累累的死寂之地,是它们万众一心,奏响着生之交响。人世的黑暗是会将白日弄成黑夜的,它们的每一朵花,不就是一盏照世的明灯吗?这其中的悲悯与恻隐,点点滴滴,都洒在我的心上。孔林东部的林深处,我遇到了一个高不过腿肚的小坟,坟的周遭围着七八块砖,坟前只有三四片残石。看坟的颜色,当是最近十几年里筑下的吧。这里究竟埋着怎样的一个曾经被忽略与轻视的生命?只有二月兰郑重地生长在这个小小的坟上,在风中摇曳着,向着这个或许于孤苦贫穷中告别人世的灵魂,慷慨地开放着。这时,我注意到它们下部叶子的叶基处呈现出心形,而上部叶子的叶基则抱茎呈着耳状。莫非,二月兰们真的能够倾听、感知并记忆这个世界的欢欣与悲苦?

避开络绎的游客,一个人深入在花潮中,就会常常地遇见姿势各异的残碑,或扑或立着。风雨的剥蚀只会渐变出意味深长的沧桑,只有人为的残害才会造成如此让人惊心的毁坏。那是一个开花都要犯忌的“革命”年代,在这片林地里,罪恶比荒草滋生得还快。于是这里的每一座古墓,全被扒开,每一块古碑石,全遭到索缚锤击。印在这些石头上的二月兰的影子,当年就是与石头一起遭受着蹂躏。而今,还是二月兰在护着守着伴着,风里雨里、日里夜里,抚摸着无语的残石。

这些石头知道,二月兰们也是脆弱的、容易受到伤害。为了春日的绽放,其茎的底端几乎耗干了水分,而接近花序的上部,则又嫩又脆,饱满着血液般的汁水,一碰就断的。仔细看,青亮的叶面上,有的竟留有着斑驳的湿意,那是花的泪水吗?将心比心,我们应当献出着珍爱与珍惜,并让人与花的悲悯与恻隐交汇流通起来。

只是看似柔弱的二月兰,比石头更有着坚忍与柔韧的力量。那是个临近黄昏的时辰,我于孔林东部的南墙下,发现了一段奇异的景象,在不到三米宽的地段上,竟然同时排列着界线分明的四个世界:又高又厚的林墙,墙下是青叶绿蕾不见一支花朵的二月兰,紧挨着便是开得如火似锦的二月兰,再往北则是一行刚刚挣脱冬之寒旱、稍稍透着疲惫的柏树。二月兰没有柏树的四季常青,却能让一个一个活泼崭新的生命组成谁也无法扑灭的浩大的阵势。而林墙再高大威武,也无法挡住全部的阳光,跳出墙之阴影的二月兰当然尽着性子开放,就是处在墙的阴影之下从而晚开的二月兰,也是毫不退让,一直逼到墙的根部,不顾一切地生叶萌蕾。那种支支棱棱不怯不退的气度,那种迟早也要绽放的倔强,倒直白地捅开了墙之虚弱的老底。

今年大旱,又冷的时间久长,连松柏都现着些锈色。只有一株一株的二月兰,努力地生与长,在这死别之地生聚成蓬勃的紫蓝色的海洋,就连从林中穿过却早已干死了的洙水,也澎湃起紫蓝色的潮汛。洙水之阳,就是孔林核心的孔子墓了。这个生时尝尽了流亡之苦并让心里丛生着寂寞的布衣,最感欣慰的,也许不是每年九月热闹非凡的官办诞庆,而是每年清明时节二月兰用盛开对他的祭祀。在弱肉强食、狼烟不熄的时代,夫子曾经以身为烛,点燃起堪称先锋的仁爱的理想大旗。而今,又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物质至上、精神委地。但是,孔林的二月兰开着,开成了依然堪称先锋的紫蓝色的旗帜。

孔林的冬之静雪、秋之红叶、夏之浓绿当然各有着非常的美妙,但是惟有这春天里的二月兰,已然成为一种“现象”,既能与乡亲百姓亲密无间,又可以感动润泽八方学人的心灵。改用唐人一句话,正可谓“生不用有名与钱,但愿一识二月兰”。

哪一天,我真的老了,痴了呆了迂了,只要有谁向我提起孔林的二月兰,我那浑浊昏花的眼里,也许又会爆起欣喜的火花。

曲阜古柏
从青藏高原转业到孔孟之乡已有十一个年头。虽然十一年里,和这里的一草一木耳鬓厮磨,可谓熟透了一般,但有一样东西却让我每次见到都新鲜得眼睛发亮,惊奇得心胸起伏。我甚至确信:就是我守它到生命的终结,它也会始终让我触目惊心的。

它便是曲阜的古柏

曲阜,作为孔子的家乡和当年鲁国的国都,早在汉代就已是拥有26万人口的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因了孔子这位封建社会“永恒的圣人”的缘故,使得这里的古建筑的命运,少受朝代更替的影响。孔庙、孔林、孔府、鲁国故城、少昊陵……111个文物保护单位拥挤在这块不大的地方。仅作为与北京故宫、承德避暑山庄并称中国三大古建筑群的曲阜孔庙,就以其庞大恢宏、时间久远和保持完整,被建筑学专家称为世界建筑史上“唯一的孤例”。世界都在仰慕这位“东方圣人”,这些古建筑便也在这种仰慕中,每年受到数百万双黑眼睛蓝眼睛的“青睐”。

我不知道这些黑眼睛蓝眼睛,是否注意到了这些古建筑身旁更具生命力的一群,那一万七千多棵古树?“先师手植桧”,“子贡手植楷”,唐代的槐树,宋代的银杏,还有柞、朴、枫、檀、女贞、五味、樱花等,在热闹处自为自乐成勃郁清幽的风景。在这些古树的世界里,最最摄人心魂的,还是占曲阜古树多数的柏树。

初识曲阜古柏,还是在1967年的深秋。心中澎湃着“革命”激情的我,连初三的课程也没学,就以一个红卫兵的身份,背着一床粗布被子,穿着一条去掉了棉絮的夹裤,开始了从金乡县到北京的徒步串连。走到曲阜已是第三天,孔庙门前那块国务院立的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的标碑已经被砸烂。当我们踏进孔庙再一遍“打倒封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孔老二”后,我却被肃立在荒草中、劲拔壮硕但却无言的一群古柏震住了,不由得凑近一棵,小心轻抚着粗糙的树身,仰望着空中它那如云的冠盖、如龙的枝桠。不知怎的,沸腾的激情骤然平复,浮躁的心里一片静谧,一个声音悄悄地落在这静谧的心上,犹如细柔的晨风吻过平静的湖面:“回家吧,孩子。”我突然感到了秋风砭肤,被膝盖捣成弓形、裤管吊在腿肚下的夹裤也确乎无法支持我“长征”到北京。

我果真回家了,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孔庙内那片古柏。

再见到它们,已是十七年后。国务院的那块标碑早已重新立起,庙宇殿堂也已修葺一新,打倒砸碎的“孔老二”又以“至圣先师”的尊严,端坐在大成殿里,只有那一棵棵古柏,还是老样子,不动声色地自为自乐成勃郁清幽的风景。

此后,我更知道了还有好多好多的古柏散居在曲阜各处:孔林前的神道两侧和孔林内,少昊陵,鲁国故城,颜庙,孟母林,孔子父母的墓地梁公林……

造访它们,是一种让人心醉的享受。我甚至想,这当是上帝给人类的一种展示、一种启迪、一种警惕。人太容易急功近利了,为了一个利字,甚至可以将人性变得比兽性还凶残、还卑下。只有能洞察心阔大的高人,才懂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个道理。其实,就是这句格言也还是有些短视的,本来应当是“百年树人,千年树木”的。这每一棵古柏,哪一棵不是经历了百代人世沧桑、世态炎凉而葆着纯贞的质品和常新的生命?

有的树干纹理如绳,从根至稍拧着劲长成,俨然游龙入天,蓬勃而飘逸。有的直插苍穹,耸作峭崖,骨挺魂伟。有的身空肢损,却能凭树皮一点血脉,挣扎出半树翠绿。有的树干已枯,竟让一枝新碧从枯干上横空出世,好似一个母亲,牺牲了也要举起自己心爱的儿子。

梁公林神道古侧柏,在农业学大寨中被全部砍去,虽然如今地上已没有丁点踪影,青年人也不知道这儿曾经有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生命,但具农人讲,至今那地下的根还在鲜灵灵的活着。特别是颜庙仰圣门内的那棵唐柏,也不知死于何时,虬劲光秃的主干却栉风沐雨,一代又一代地立于天地间,也是枯了的两根干枝如翅膀执拗地伸展着。我敲敲它,发出脆而闷的青铜的声响,没有半点枯朽。它是那样深地打动了我。真是相见恨晚,和它作着倾心的交流,并让诗句涌出心底:“失恋的柏/枯了/立成生命的华表/向天地/展示痛苦的美丽/枯了也站着/将古今/简洁成一句哲理/爱/不死/等那圆圆的月照过/等那透心的雨淋过/枯柏/又会抽绿。”是的,每一棵古柏都有一个不同凡俗的仪态,每一棵古柏都是一座生命的华表,每一棵古柏都是一部自由的史诗。

但是,最让我惊心动魄的,还是尼山的古柏。九四年的深秋,我拜谒了它。

位于曲阜东南三十公里处的尼山,是孔子的降生地,原名尼丘山,因孔子名“丘”,为避圣讳易名尼山。尼山孔庙和尼山书院就掩映在千余棵清秀笔挺的古柏间。

这种柏树,在世界上也许是绝无仅有的:从根至稍,不生一个树枝,扁扁的、香香的柏叶,从根长到顶,七八米十几米不等,棵棵都是墨绿的一个独杆,一如一杆杆如椽之笔。形状象笔,又是中国文宗孔子的诞生地,人们便将这种柏树呼之为“文柏”。

“文柏”这名叫得真好。质香躯挺,得天地之精魂;淡雅清苦,没半点奴颜媚骨。非是这样的文腹,便酿不出《论语》;非是这样的缘笔,便写不出《桃花扇》。当年因其生下丑陋而被其父叔梁纥弃于山下的孔子,也许就在那只雌虎将他衔于洞内喂养的时候,一种野性与无边的爱便在这个日后的圣人心里生根了。只不过这种野性,后来让一代代皇帝给磨光罢了。那位为来曲阜的康熙当导游、讲《大学》而被“不拘定例,额外议用”为国子监博士的孔尚任,不就是因为身上保留了这样一种野性而被罢官但却写出了千古名剧《桃花扇》的吗?

我本来认为这是一种天生的文柏,一种带点钟天地之神秀的灵柏,想不到我错了。从尼山农民处,我得知,这柏也是和其它柏一样的柏,原本也是有枝有叉、树冠如云的,只是经历了一个特殊的时代后,才变成这般模样的。

那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候,无吃粮无烧柴的村民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开始一点一点地砍尼山柏树的枝子。他们十分地爱惜这些和他们的祖祖辈辈相依相亲的柏树,他们不忍动柏树的一枝一叶。但是毕竟地上能烧的都取净了,为了生命的延续,他们不得不在树上取柴。每一个枝子都砍去了,只留下了主干,村民再也不忍动它。

柏树留下了。柏树没有死。不死的柏树却已无法长出胳膊腿,就象截肢的人无法再生肢体一样。不能再生肢体,那就让生命抱紧光秃秃的主干,再创造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迹、一个让主干长满茂密的叶子的奇迹。一棵棵,一千余棵都是这样于困境中喷薄出辉煌的生命来;一千余棵,棵棵又都向世上展示着各自卓而不群的风采。望着它们,我想起湘水岸上泣血成骚的屈原,想起身受腐刑、汗“发背沾衣”而写《史记》的司马迁,想起腹背受敌暗自舔净伤口上的血迹再行战斗的鲁迅。

它们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往日,也许还要走更加漫长的来日。即使是来日方长,它们也不苟活一天,不让苦难扭曲自己的生命,不让世俗玷污自己的灵魂,而是让美丽与高尚、自由与热爱贯穿生命的始终。

深秋的尼山,安憩而荒凉。当暮霭潜侵,周遭渐入朦胧的时候,这些原是伟丈夫似的古柏,幻化作一群美妙绝伦的倜傥女郎,袍飘袖舒,舞姿奔放,整个尼山便成为生命无拘无束飞翔的极乐世界。在这里,在这时,永恒便是一瞬,一瞬也成永恒。

当舞动的柏林,衔起一轮古老而又新鲜的明月的时候,五溪正在尼山脚下汇流。柏林间的观川亭里,不老的孔子还在吟咏:“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曲阜孔庙

自春秋末年迄今,2500多年里,各姓朝代走马灯拟地换了个眼花缭乱,只有曲阜的孔庙,于岁月的洪流中澹定屹立、历久弥新。它不仅让一位仁爱的孔子走进五湖四海,更以其凝聚着中华文明的魂魄,而成为千秋万代间世人心灵的圣地。

二十多个世纪里,不管是天睛日朗,还是风雨如晦,无言的山河和山河上艰难前行的人类,总会将精神的寄托,投向这里。不管是鲁哀公时代以孔子三间住房改成的祀庙,还是最终扩建成的占地13万平方米、有104座466间殿阁门坊的煌煌圣庙,都因为那个已经长入在民族生命基因中的孔子,而成为人类行程中永不熄灭的灯塔和曲折历史的见证。

一个又一个的帝王来了,二十余次三跪九叩在曲阜孔庙的大成殿前;至于皇帝委派高级官员、代表朝廷来到孔庙致祭的,竟达196次之多。对孔子的追封热潮,随之而起,从“尼父”,至“大成至圣文宣王”,被抬到了一个“吓人的程度”(鲁迅语)。代表专制制度的漫漫皇权,为何如此趋之若鹜?倒是那个在马背上夺得天下的元朝,其武宗皇帝在献祭封诏中透露了实底:“尚资神化,祚我皇元。”

在曲阜孔庙的记忆里,还将永远记得一个叫司马迁的人来此祭奠。他一遍遍地察看着孔子当年住过的屋子,再一遍遍地亲手摸摸孔子当年用过的车辆、衣服、礼器,久久,不舍得离开,并从心底发出着独步史河的赞叹:“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一死就什么也没有了)。孔子布衣(平民百灵),传十余世,学者宗之。”(《史记•孔子世家》)这个受了宫刑如宦者一样的司马迁,站在孔子的面前,再一次清醒地觉悟到,与那个把自己摁在地下又宰又割的汉武大帝相比,自己则更加得高大而且有力。生时布衣,死时布衣,在14年流亡生涯里“累累若丧家之狗”的孔子,当然也有着布衣的精神世界与思想品质。

一边是帝王将相的神的孔子,一边是布衣的人的孔子。孰是孰非?且争夺酷烈。

当人被“莫非王臣”的制度弱化矮化为奴隶与奴才的时候,神的孔子虽然长久地在中国占着主流的地位,可是那个被忽略被遮蔽的布衣的人的孔子,依然活着、人味十足地站立着。曲阜孔庙的诗礼堂,就定格着1684年11月18日上午8时许的那一历史时刻——

诗礼堂北墙下,康熙帝面南肃立,御案上课本展开,两金尺镇压,听孔子后裔孔尚任讲授《大学》;已在酝酿不朽名作《桃花扇》的孔尚任,则在诗礼堂南墙下与皇帝相对端立,翻开讲本,用两银尺镇压,让恭敬却又朗然、自信的讲授声直出胸膛,精气沛然,声振屋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我无数次去过孔庙,每次都会在诗礼堂里略作停留,那个与皇帝相对独立的形象,那种直抒胸臆的声音,似乎就在我的面前耳际。原本,我曾认为与孔子的学生子贡一样,能够与列国君王“分庭抗礼”的知识分子,是会在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皇权岁月里消磨殆尽。其实不,静静地在这偌大的孔庙里走走,看看,想想,就会知道有一条真正的人文的流脉,在地下顽强地流动着,不停不息。那株象征着孔子思想的“先师手植桧”,几经荣枯,不是仍然在青枝绿叶地享受着寒暑吗?

尽管布列在孔庙第六进院落中的十三座碑亭里,林立着唐、宋、金、元、明、清皇帝们的五十余幢巨大的石碑,有着泰山般的庄滞沉重。可是,它们的近傍,作为孔庙主体建筑大成殿的前面,却有着一道常流常新的川流——杏坛。这是中国民众的第一所学校,也是中国将教育推向民间的最早的开端,一如泗河,“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冲走一层又一层的黑暗与愚昧,将文化与思想的泉水流进板结干涸的土地与心田。谁能说,大成殿、十三碑亭与这座杏坛,不是一种对峙?

这种对峙,有时还会变幻为文明与野蛮。

1511年,河北人刘六、刘七带领的农民起义军进驻曲阜孔庙,在大成殿里喂马,并将藏书的奎文阁等建筑毁坏。四百多年后的1966年夏天,声势浩大的“红卫兵”冲进孔庙,砸碑捣匾倒坊,并将大成殿中的孔子剖腹后刷上“打倒孔老二”的标语,而后拉出游街示众。孔庙门外,国务院所立的那块“全国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标志碑,当然也在劫难逃,被乱锤砸烂。但是此刻,孔庙内却有一个名叫孔祥民的孔子后裔,流着泪将这浩劫的镜头拍摄留下。当天深夜,孔庙门外更有一位农民,脱下自己的衣服,包起一块被砸碎的国务院所立的标志碑碑石,匆匆离去。10年之后,孔祥民将记录当年“三孔”(孔庙、孔府、孔林)劫难的108张照片捐献给国家档案馆,而那位重新献出了那块标志碑碑石的农民,却不留姓名,悄然离去。

孔庙在时间的长河中。孔庙在人们的心灵上。

在世界两千多座孔庙之中,曲阜孔庙可说是一座祖庙了。21世纪已经过去10年,古老而又充满着活力的曲阜孔庙,必将还要面对无数个新的世纪。尽管孔庙的门坎还如古代一样的高着,可是每天却有成千上万的普通的中国人和世界各地的人们,从这里跨进跨出。谁敢说,再过二十个世纪,人们在跨进这座孔庙大门的时候,不会与周身洋溢着人味的孔子正好撞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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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生,散文家,发表出版散文作品300余万字,作品曾被《人民文学》《当代》《十月》《大家》《钟山》《花城》《随笔》《美文》《作品》《新华文摘》《散文选刊》等刊物重点推介,并入选《三十年散文观止》《新中国70年文学丛书散文卷》《新中国散文典藏》《中国百年散文》等三百余种选本。散文集《火凤凰》入选《中国散文六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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