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和文字均不涉及真实人物和事件。
01
入伏第三天,天气预报报三十八度。
我在婆婆家客厅坐着。
空调二十六度,风口朝下吹,坐久了胳膊上起一层小疙瘩。
婆婆和三个老太太在方桌上摸牌,一毛钱一分,输赢不过十几块。
「娟子,绿豆汤端出来,冰箱下层那个大海碗。」
我端出去,碗沿全是水珠,一路滴到茶几上。
穿花褂子那个接过碗,先问了句电费。
「你这天天开着,一个月得多少钱?」
婆婆把牌往桌上一摊,抬手把风扇又关小一档。
「上个月四百二。」
她说这话的时候脖子是仰着的。
「四百二咋了,我一个月五千二。」
一桌人就笑起来。
有人顺口问了句,你亲家母也退了吧,多少。
婆婆眼皮都没抬,替我把话答了。
「两千八。她那是下岗以后自个儿补的,能有多少。」
我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桌角停了一下,又接着擦过去。
我今年四十四,在城东那家电子厂做质检,进厂十九年,工资条上社保一个月扣八百多。
我老公跟人干装修,三伏天工地上不了人,在家躺着刷手机。
女儿念高二,补课一小时一百五。
婆婆六十八,十七岁进棉纺厂挡车,后来厂子并进水务上,一直干到退休,三十八年工龄,每月五千二。
我妈七十一,两千八。
这两个数在我们家出现的次数,比谁的血压都多。
牌打到四点半散场,我拎着两个空瓶下楼。
水泥地烫脚,我站在树底下给我妈打电话。
「妈,屋里开空调没?」
「开着呢,电表转得欢,随它转。」
她中气挺足,背景里电视开着,唱戏。
我笑了一声,又想起牌桌上那句能有多少,笑就收住了。
02
我妈住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后背全湿透了,她拉开门,一股凉气顶出来。
卧室门敞着,二十八度,客厅那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人在哪屋就凉哪屋,跟着人走。」
冰箱侧面贴着一张纸,铅笔写的,一天一行。
六月十八,四百三十七度。
六月十九,四百四十一度。
她伸手指给我看,指甲盖上还沾着择菜的绿。
「一天四度电,两块二,一个月六十六,加上做饭烧水,电费一百八十来块。」
「一百八我出得起。」
我妈是九八年从副食厂下来的。
厂子改制,她十九年工龄,一年工龄六百五,买断一万二千四。
那笔钱先给我姥治了半年病,剩下的全交了社保。
中间断过两年,实在拿不出,她在菜市场帮人杀鱼,一天二十五块。
后来把断的月份一个一个补齐,前后自己交了十四年。
六十岁那年办下来,头一个月领九百六。
「涨到今天两千八,我知足。」
她把钱分成三份,谁也不许动谁的。
一千二吃饭买菜,五百块原本给我姥买药,我姥走了三年了,这份她也没撤,改成给我女儿攒学费。
剩下的管水电燃气,年底还能剩个千把块。
我说给她换台新空调,那台老的一开外机响得楼下都能听见。
她把手一摆。
「还能用,凉快着呢。」
我说我出钱。
她脸当时就沉下来了。
「我要你的钱干啥,我又不是没有。」
「我这两千八,不用跟谁张嘴。热了我自己按遥控器,这就叫舒心。」
我没再往下劝。
她起身去阳台端了半个西瓜进来,切开,一半推给我,一半用保鲜膜封上塞回冰箱
「后天你要是不上班,跟我去趟你大姨那儿。」
「她那三间房朝西,晒得厉害。」
03
大姨是我妈的亲姐姐,七十五,住县城往北二十里的村里。
表哥在南方厂里干了十几年,表姐嫁到邻县去了。
姨父走了七八年,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
坐班车一个钟头,下车还得走一段土路。
院门虚掩着,我妈在外头喊了一声,屋里应了。
进门那一下我腿肚子就紧了。
堂屋墙上挂着个圆盘温度计,指针指在三十六。
大姨从里屋出来,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头发全贴在额头上,手里捏着蒲扇。
空调挂在东屋墙上,是表哥五年前装的,外机罩着一层灰,叶片上落了鸟粪。
我伸手去够遥控器,够了个空。
「在那儿呢。」
她拿下巴点了点电视柜最上层,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踩着凳子把盒子端下来。
遥控器用塑料袋套着,袋口拿橡皮筋扎了两道,勒出印子。
我把袋子解开按了开机,机器嘀了一声。
大姨伸手就来按停。
「别开别开,我不热。」
「三十六度您不热?」
她掰着手指头跟我算账。
「这机器一个钟头一度电,五毛五。晚上开一夜十来块,一个月三百多。」
「我一个月才领一百多。」
她说的是村里每月发的那份,一百多块,加上表哥每月打过来的三百。
表哥厂里也不宽裕,孩子上初中,一学期光住宿伙食就两千出头。
「我这身子不出汗,出不来汗就不热。」
我妈一句话没接,从包里掏出两个西瓜、一盒藿香正气水,又摸出两张一百的。
大姨去灶屋端水的空当,她把钱塞进枕头底下,又把枕巾抻平。
走的时候大姨送到路口,站在大太阳底下摆手,一直摆到班车拐弯。
我回头看,她那件白短袖后背贴得死紧,全湿了。
我妈在车上一路没吭声。
快到县城她才开口。
「你大姨十六岁就下地。我进厂那年,是她把家里的名额让给我的。」
04
隔了六天。
那天中午我在车间,手机锁在柜子里,一共响了四次,都是我妈打的。
邻居下午三点多去她家借剪刀,门虚掩着,喊了两声没人应。
进屋一看,大姨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眼睛半睁着,叫不应人。
风扇还在头顶转,摇头,一圈一圈。
送到县医院,量体温四十度二。
「再晚半个钟头就不好说了。」
医生说这是热射病,重症中暑,这几天送来的十个里头八个是独居老人。
「都一个毛病,舍不得开空调。」
我赶到医院是晚上七点。
走廊尽头一股消毒水味,我妈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沓单子,攥得起了褶。
表哥的电话八点打进来。
他头一句问的是钱。
「得花多少?」
我说医生让先押五千。
那头沉了好一会儿。
「厂里请一天假扣三百,来回车票五百多,能不能等我周末?」
表姐那边说她婆婆刚做完胆囊手术,走不开,让先垫着,回头一定给。
我妈把卡插进缴费机,交了六千。
那张卡里是她攒了两年多的钱。
护士让签字,她手抖,名字签了三遍才写全。
夜里十一点,走廊灯灭了一半。
我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腰弓着。
「她一辈子没跟人张过口,最后倒在自己屋里,风扇还在转。」
我把水递过去,她没接。
手机就在这时候又亮了,是婆婆。
05
婆婆开口就是一句。
「农村人扛热扛惯了,多半是没吃饭低血糖,别听医生吓唬人。」
「体温四十度二。」
「那也不至于住院,退了烧就回家。」
她停了两秒,声音又高了一档。
「你妈那六千是大风刮来的?两千八一个月,她得攒俩月。她姐有儿有女,凭啥她掏?」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下午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婆婆坐在厨房小板凳上择豆角,我进门她眼皮都没抬。
「你妈卡里还剩多少?」
「妈,这不该您问。」
择豆角的手停了。
「我怎么不该问?你俩孩子的补课费谁贴的?上个月两千六,我出的。我掏钱那会儿咋没人说不该我问。」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撂。
「一台空调开一夜十块钱,我大姨舍不得。您一个月五千二,抬手就是四百二的电费。」
盆被推到一边,豆角撒出来几根。
婆婆抬头看着我,眼睛没眨。
「你懂个啥。八五年我生你老公他弟那年,屋里三十九度,连个电扇都没有。」
「我把凉席泡在水盆里,晚上捞出来铺床上,俩娃睡中间,我坐边上打扇子打到天亮。」
「我妈那年在晒场上翻麦子,晕过去两回,回家喝碗糖水又下地了。谁进过医院?」
「热是能忍的,钱是不能乱花的。」
我一句都没顶回去,转身进厨房把碗筷洗了。
水声哗哗的,她在我背后又说了一句。
「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怕你们这一垫,垫出个没底的窟窿。」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
凌晨三点大姨醒了一回,第一句话问的是花了多少钱。
早上六点半我回家换衣服。
婆婆屋门开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不在。
锅里温着粥,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四个字:中午不回
06
下午两点我到医院,一拐过走廊就站住了。
尽头那排塑料椅上坐着两个人。
我妈坐左边,婆婆坐右边。
脚跟前搁着两个网兜,一个装七八个鸡蛋,一个装两袋挂面,还有一小袋红糖。
婆婆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妈手里。
我妈往回推,两个人推了三四个来回,钱掉在膝盖上。
「两千八。」
婆婆把钱按住,手掌压得实实的。
「你一个月多少我心里有数,我就按你一个月给。」
「使不得,真使不得。」
「我那五千二,你知道是咋来的?」
婆婆把腰坐直了。
「我十七进棉纺厂挡车,挡到四十六岁,两只耳朵现在听你说话都得侧着脑袋。」
「九几年下岗那阵,我们车间走了一半人。我能留下,是因为我那道工序当时没人接得住。」
「后来厂子并进水务上,我又干了十二年。」
「说白了,我这五千二不是我多有本事,是我那个厂没倒。」
我妈低着头,把钱一张一张抹平,理齐了才拿手压住。
「你那一万二买断的时候,我们厂门口也贴了红纸,一年工龄六百。」
婆婆说到这儿摆了摆手。
「我那会儿要是也走了,今天顶多一千出头。」
我从拐角走出去,两个人一齐抬头。
婆婆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问过大夫了,输三天液就能出院。」
「出院别急着回村,先上我那儿住。客厅那张床空着,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电费我出。」
病房里传出大姨的声音,隔着门喊。
「不去不去,我在人家里住着不踏实。」
婆婆推门进去,坐在床边,把红糖水搅了搅递过去。
「不踏实你也得去。我一天五千二除三十,一百七,够你喝十顿糖水。」
大姨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往枕头上掉。
07
表哥周五晚上到的,请了四天假,行李都没搁下就进了病房。
「妈你就是自个儿作。装了空调不用,我一年三千六给你打过去干啥使的?」
大姨躺着,脸转向墙那边,没吭声。
我妈把他拉到走廊上。
「你打三百,她存二百,给你孙子攒着。剩一百块,你算算够开几天?」
表哥蹲在墙根底下,脑袋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十八岁的人,蹲在医院走廊上哭。
周六我们回村给大姨拿换洗衣裳。
我在东屋墙角看见插座下面那截线,塑料皮鼓起来一块,发黄,有一处是焦黑的。
隔壁邻居过来串门,看我盯着那儿瞧,随口说了句。
「她这线早不行了。前年夏天开空调,跳了三回闸,有一回插座还冒了烟,把她吓得够呛。」
「她跟我说她儿子在外头挣钱不容易,万一屋里着了火,那不是给孩子添大麻烦。」
我拿手机把那截线拍下来,发进家庭群。
群里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人回。
原来不全是电费的事。
她怕的是那截线,是那一屋子东西烧起来,是给儿子添麻烦。
这话她跟一个不相干的邻居说过,跟自己儿女一个字没提。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找了个电工进村。
师傅拿手电照了一眼就摇头。
「这线还是三十年前的,线径太细,带不动一匹半的机器。」
「重新走一路专线,加个空气开关,连工带料四百二。」
我当天就让他动手。
他站在凳子上换插座,我在下面扶着凳子腿。
抬头能看见房梁上还挂着我小时候在这屋吃过的那种竹篮子,篮沿都磨白了。
出院那天在医院门口,我们四个人站成一圈,把往后的事定死了。
表哥每月三百改五百,表姐二百,我二百,我妈二百,一共一千一。
钱进一张单独的卡,卡放大姨自己抽屉里,专门用来开空调、买药、赶集。
婆婆掏了一千,用报纸包着塞过来。
「这是今年的。明年我还有五千二,我还给。」
我拿笔把这几个数写在一张纸上,用磁铁吸在大姨家冰箱门上。
我妈站着看了半天。
「这下跟我那记电表的纸凑一块儿了。」
08
出伏前一天,我们又回了趟村。
刚进院门就听见外机在响,嗡嗡的,有劲。
屋里二十六度,凉气顺着门缝往外冒。
大姨坐在小板凳上剥豆角,脚边一个搪瓷盆,盆里已经半盆了。
遥控器就搁在手边的方桌上,塑料袋没了,橡皮筋也没了,摆在那儿跟个茶杯垫子似的。
「这个凉快。」
她抬头冲我笑。
「晚上我关一会儿,后半夜起来再开,我自个儿会调。」
墙上那个老温度计我摘了,换了个新的,带湿度。
她看不懂上面的数,我拿红笔在三十度那儿画了一道线。
「过了这条线您就开机,别管别的。」
「记下了。」
我妈和婆婆在灶屋煮绿豆汤,为放不放糖拌了半天嘴。
「不放糖那叫什么汤,涮锅水啊。」
「我姐血糖高,你放什么糖。」
两个老太太,一个五千二,一个两千八,站在同一台空调底下,谁也不让谁。
最后一人煮了一锅,一锅甜的,一锅淡的。
大姨端着淡的那碗,喝了两口,说这辈子头一回三伏天喝上凉的。
吃完饭我在院里给女儿发消息,一口气发了六条。
她回了一串问号,问我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回厂上班那天中午,我去人事窗口查了自己的缴费记录。
累计十九年四个月,还得再交十五年多。
同事凑过来说她想把社保停了,那点钱不如自己买理财,一年还能有五六个点。
我把大姨那截焦黑的线翻给她看。
从我妈九八年那一万二讲起,讲到十四年一个月一个月补上去,讲到婆婆那句我那个厂没倒,讲到冰箱门上那张纸。
她听完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我。
「下午我就去把停缴的申请撤了。」
三伏天这一趟折腾下来,我算是把一件事想明白了。
有退休金的老人日子舒心,舒心的不是那几千块能买多少东西,是三十八度的下午,她能自己抬手按一下遥控器,不用回头看谁的脸色。
这两千四的差距,我从前天天在心里算。
现在我不算了,我改成每月往那张卡里打二百。
日子还长着呢。
能让老人热了敢开空调、病了敢进医院,这钱花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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