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丹青 来源:有故事的汤碗
01
“好你个程安,心怎么这么毒!我让小杰在你那打工,是信得过你。你看不上也就算了,居然还害他!”
ICU门外,我姐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我半边脸偏向一边。脸颊木木的没了知觉,嘴里很快漫上一股血腥味,耳朵里也嗡嗡直响。
老公下意识把我护到身后,压着火气开口:“姐,有话好好说,动手干什么?”
“啪”,又是一声脆响,老公脸上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
“动手是轻的,我现在恨不得动刀!”我姐怒目圆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脚又要踹过来。
老公死死挡在我身前。她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索性往地上一坐,歇斯底里地嚎啕起来:“我的儿子啊——”
身后,监护仪在滴滴作响。隔着ICU那扇厚重的玻璃,小杰苍白的面容映在惨白的灯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蜡像。
02
二十多天前,我姐打来电话,语气不容商量:“小妹,你那农家乐地方宽敞、风景也好,小杰的升学宴就在你那儿办,正好照顾照顾你生意。”
外甥高考考了450分,上了本地一所大专。录取通知书一下来,姐姐姐夫就张罗着要大办升学宴。
我心里咯噔一下。姐姐嘴上说照顾我生意,其实是照顾自己的腰包。这些年我太了解她了,她的“照顾”,十有八九是空头支票。
“姐,在我这办升学宴没问题,但酒席成本……”我硬着头皮提了一句,怕她又像从前一样,吃完抹嘴就走。
“嗐!跟自己亲姐姐还算这么清楚?”她果然截住话头,“你也知道,小杰马上上大学,哪哪都要钱。我们手头正紧,你那食材都是现成的,多添几桌能费几个钱?”
我苦笑了一下。她说得轻巧,我这农家乐一桌酒席,光食材就要五六百,再算上酒水和人工,少说一千往上,她至少要开十五桌。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语气软下来,“就当是给小杰的升学礼嘛。你当小姨的,外甥考上大学,不该表示表示?”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事实上,高考成绩一出来,我就给小杰买了一台八千块的笔记本和一部四千多的手机,他还嫌配置不够高,闹了几天别扭,我姐也跟着甩脸子给我看。
正要回绝,老公从厨房探出头,冲我摆摆手,做了个“算了”的口型。
是啊,我也只有这一个姐姐了。外甥升学是喜事,她爱面子,我就替她把场面撑起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行吧。”
电话那头,姐姐立刻笑出了声,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03
升学宴那天,亲戚们来得格外早。上午九点不到,院子里就停满了车。我姐穿着一身崭新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迎客,笑得满面春风。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先到园子里逛逛,摘点新鲜水果尝尝!”
大人小孩提篮拎兜,一窝蜂涌进果园,见了葡萄就剪,见了甜瓜就摘。一个多小时过去,果架空了大半,瓜田也稀了。我看着满地的断藤碎叶,心头一阵阵抽疼。
中午开席,十五桌坐得满满当当。我亲自下厨,忙得脚不沾地。龙虾、螃蟹、红烧甲鱼、大肘子、土鸡汤……全是硬菜。
亲戚们吃得满嘴流油,纷纷夸我姐有福气、会办事,又恭维我能干、大气、撑得起场面。
我姐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声音脆亮:“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感谢各位长辈捧场!大家放开了吃喝,别给我省钱,自家酒店,不够再添!”
亲戚们又是一阵叫好。
我心里堵得慌。姐姐收份子钱收得手软,红包把随身的大挎包撑得鼓鼓囊囊。而我则被她支使得转个不停,一会儿添菜,一会儿加酒,一会儿换骨碟……
下午,亲戚们又涌去荷塘垂钓。那些草鱼、鲫鱼养了大半年,条条肥美。等傍晚人群散去,塘边扔了一地的鱼鳞和空饵料袋,被风吹得满地打转。
04
我姐临走前揽着我的肩,打着饱嗝,满嘴酒气:“小妹,今天辛苦你了啊!姐心里有数,记着你这份情。”
我咬牙问:“姐,酒席加采摘的钱一共两万四,说好了算我的。可后厨和前厅的服务员,跟着忙了一整天,你总得给他们包个红包表示一下吧……”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她拍了拍脑门,在包里翻了半天,抽出个薄薄的红包塞进我手里,“一点心意,你拿着给大家分分。”
我当面打开,四百块,“姐,这也不够分啊……”
“啧,不够你就添点嘛!”她眉一拧,“你这当小姨的,外甥升学出点血怎么了?不都是应该的?”
我正想理论,她却转身朝屋里高声喊着:“小杰!过来!”
小杰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都不抬。我姐走过去,一把拽起他:“反正暑假在家也没事,你就留在小姨这帮忙,算是抵酒席钱,省得她回头说我们占便宜。”
说完,还斜斜地瞥了我一眼,转身上了车,一溜烟开走了。
小杰又瘫回沙发里,翘着腿继续打游戏,外放音量大得刺耳。
看着他眼皮都懒得掀一下的样子,我心里又堵又凉。这哪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盘算好了的。从头到尾,就等着我傻傻地往里跳。
05
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才是噩梦。
小杰住进农家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一睁眼就钻进后厨找吃的。第一天,他就把灶台边刚洗好的一摞砂锅全碰倒了,“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只偏头瞥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耸肩:“小姨,有吃的没?煎两个鸡蛋,要流心的。再来杯牛奶,进口牛油果也切两个。”
吃饱喝足,我安排他端菜,结果他将一盘红烧肉,全扣在了客人身上。客人拍桌子要走人,我赔了双倍菜钱加免费住宿,又自费干洗好衣服,好说歹说才把人稳住。
见他毛手毛脚,我不敢让他继续端盘子,只让他负责点菜。可他又记错菜单,后厨白忙活半天,食材全打了水漂。
最要命的是他的态度。客人嫌上菜慢催了几句,他直接回怼:“急什么急?没看见忙着吗?”
客人脸都绿了。我赶紧赔笑脸,送了两盘水果才把火压下去。
因为小杰的失误,我们接连被投诉了三次,大众点评上还多了好几条差评。
看他实在帮不上忙,还净添乱,我再也不敢给他派活了。每天随他清闲自在、吃喝玩乐。
可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他对园子里阿姨们的态度。
我们请了附近村子几位四五十岁的阿姨,帮忙洗菜打扫,他却对她们半分礼貌都没有,整日呼来喝去:“喂,给我倒杯水。”“你拖地不长眼睛啊?杵到我脚了。”语气冲得不行。
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他把吃剩的半盒炒粉,递给打扫的刘姨,嘴里吩咐“扔了去”。
刘姨伸手去接,他手一松,炒粉撒了刘姨一裤腿。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
06
我忍无可忍,打电话让我姐把小杰接回去。电话那头麻将声哗啦作响,我姐语气敷衍得像应付差事:“他一个男孩子,粗枝大叶的,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不耐烦了:“小杰高三累了一年,好不容易放个假,你让他补补觉、放松放松怎么了?非得给他派活儿,果然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心疼。”
电话挂断,我胸口堵得慌,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当初我姐说得好听,让他来历练历练,说白了就是把我这当免费度假村。
窗外荷塘边,小杰正跟两个客人家的小孩抢鱼竿,还把人家小姑娘推了个趔趄。小姑娘的妈妈脸色很难看,我赶紧跑出去赔礼道歉,送了两张消费券才算过去。
从那之后,小杰越发肆无忌惮,动不动就跟客人起冲突。我说他两句,他还脸红脖子粗地顶回来。
摆弄几天鱼竿后,他又迷上了钓鱼。在荷塘钓嫌不过瘾,居然偷偷溜出去找野塘。
野塘水深草多,一点安全保障都没有。我怕出事,告诉了我姐,让她劝劝小杰。
她还怪我大惊小怪,嫌我管得太严。眼见着说不通,小杰再出去,我就从荷塘调了个安全员跟着他。
为这个,小杰还冲我摆脸色,说我不给他自由,还是隔三差五偷着溜走。
07
那天园里客人格外多。中午刚接待完两个团建的,又来好几家亲子游的。我从早忙到晚,脚后跟沾地就疼,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等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夜里十点了。我才猛地想起,似乎从傍晚就没见着小杰的身影了。
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跑到他房间,没人。打他手机,响了六七声才接。背景音乱糟糟的,有水声,还有蛙鸣。
“你在哪?”我问。
“在外面。”他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点兴奋劲儿。
“小杰,我告诉你,别去野塘,你现在就给我回来……”
电话挂了。再打,挂断;又打,直接关机。我的心一下子揪成一团。
离农家乐六七里地外,有片早年采石场留下的深坑,积水十几年,形成大大小小的野塘。水下什么情况没人清楚,岸边全是野草和碎石头。
年年夏天都有人在那儿出事,本地人没有不知道的。
我立马叫上安全员,打着手电就往野塘方向赶。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草叶子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红痕,也顾不上疼。
手电光柱扫过一片片黑黢黢的水面,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嗓子喊哑了:“小杰!小杰!”
后来,在一个小塘边,照见一双拖鞋和一部手机。我腿一软,手电抖着往水面上扫。离岸十来米的地方,浮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我差点跪下去。安全员反应快,脱了上衣就扑进水里。人拖上来时,小杰嘴唇已经发紫,没了呼吸。
急救车鸣着笛赶到。人工呼吸、胸外按压、电击除颤……我站在急诊室外,浑身发抖,心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08
给我姐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她的声音满是不耐:“这么晚了,什么事?”
“姐,小杰出事了……他在野塘钓鱼,溺水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声尖叫。
恰巧医生出来宣布:“命暂时保住了,但溺水时间过长,大脑缺氧严重。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先在ICU观察。”
我姐又是一声嚎叫:“程安,你是怎么看孩子的!”
等他们赶到医院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姐扑在ICU玻璃窗上嚎啕大哭,姐夫铁青着脸,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忽然,我姐转过身来,满眼恨意地指着我的鼻子:“都是你!小杰好好的去你那,你却让他不死不活地躺在这儿,你赔我儿子!”
她扑上来就要撕打我,老公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姐,我有派人跟着他的,是他自己偷偷溜出去……”
“你还有理了?人是在你那儿出的事!你得负全责!”
姐夫也冷冷开口:“程安,ICU一天两千多,医药费你全出。小杰要是醒不过来、或者醒过来恢复不好,我跟你们没完!”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我姐瘫在走廊椅子上嚎了一阵,忽然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怨毒:“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爸妈向着你,亲戚夸赞你,连我女儿都跟你亲。只有小杰不嫌弃我,本来他过几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你倒好,竟让他躺在这儿。这下你满意了?”
09
我看着她,没说话,心里一片寒凉。那些陈年旧事,竟在此刻被她翻出来,颠倒黑白地扣在我头上。
我比我姐小两岁,可从小到大,我们都不亲。
小时候,爸妈开了间小卖部,日子比别家都宽裕些。可姐姐不满足,心思不肯放在学习上,还总爱偷家里的钱。被发现了就赖到我头上,我替她挨了打,她转头就把钱拿去上网、买化妆品。
后来,爸妈查清了真相,对她严加管教。姐姐表面顺从,暗地里却变本加厉。有一回趁爸妈走亲戚,她把家里的进货款全偷了,还不告而别,音讯全无。
爸妈四处找她,近一年时间,终日以泪洗面。等姐姐再出现时,挺着八个月的孕肚站在家门口。那年,她才十七岁。
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妈气得病倒了,我爸也一下子老了十岁。
生下孩子后,我姐也没收心。将女儿扔给爸妈,自己照常和一帮小姐妹吃喝玩乐,成天不着家。
家里的生意日渐败落,爸妈勉强供我读完大学,还得养着姐姐的孩子,日子越过越紧。
好在我毕业后工作顺遂,便主动承担起了抚养外甥女的责任。那些年她的学费、生活费全由我来。
她跟姐姐完全不同,懂事、上进,和我特别亲,却不愿靠近自己的母亲。姐姐因此对我积怨很深,总觉得是我抢了她女儿。
10
快三十岁那年,姐姐终于收了心,可那会儿,她的选择已经不多了。爸妈不想她嫁去别人家受冷眼,便给她招了个上门女婿。
姐夫初看机灵,日子一长,就露了本性,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姐姐倒是跟他很对脾气,两人很快有了儿子。
只是姐夫很不待见外甥女,无缘无故就骂,有时还动手。姐姐偏心小儿子,也就由着姐夫,实在看不过眼才说两句。
青春期的女孩子,敏感又倔强。那阵子,外甥女的成绩一落千丈。爸妈看在眼里,心疼得紧,处处护着,家里因此没少吵架。
为了宽爸妈的心,我索性把外甥女接到身边,远离姐姐姐夫,日子才清净下来。
外甥女争气,一路考上理想的大学,后来又靠自己买了房,买了车。但她跟姐姐的关系,始终冷淡。
爸妈去世后,我和姐姐也渐渐少了来往。
五年前,我和老公先后失业,便回乡开了这家农家乐。这几年一步步熬过来,生意越来越好了,规模翻了几倍。姐姐又热络起来,时常带着朋友过来,只是每次来都只消费,却从不结账,白条攒了厚厚一摞。
我也想得明白,这个世上,就剩这一个亲姐姐了。更何况,爸妈临走前曾拉着我的手叮嘱:“闺女,你姐糊涂,做了太多错事,往后日子怕不好过。你们姐妹一场,别跟她计较。能帮,就多帮帮她。”
看在父母的份上,只要她不是太过分,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忍了。
11
我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身后的监护仪还在滴滴作响。小杰躺在惨白的灯光下,沉睡的面容像一片脆弱的薄纸。
他还那么年轻,再过几天,就该去新的学校,认识新的朋友,可现在却躺在这里,等着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我鼻头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外甥女接到消息,也赶了回来。她看了看弟弟,又扶着我坐下,轻声安慰:“小姨,这不是你的错,你别太自责了。不管后面怎样,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我姐瘫在椅子上,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怨恨。听到这话,她猛地弹起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才是你亲妈!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你亲弟弟!你回来不给我们撑腰,反倒胳膊肘往外拐,偏向外人,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外甥女偏过脸去,任由她咒骂、撒泼,始终不接茬,不辩解。
“姐,”我开口,声音平静,“小杰出事,并非我所愿。他的医药费,我会负责到底,该我担的责,我也不会推。但身为父母,你们并未尽职,我作为小姨,问心无愧。”
她一愣,骂声卡在喉咙里,肩膀无声地塌了下去。
阳光终于照进走廊。那道光,恰好落在我们之间,像一道淡淡的界线。
经此一难,我只希望小杰能早点醒过来,早日康复,去追逐属于他的未来。
来源:有故事的汤碗,一个有故事的女人,写人情冷暖,陪你看万家灯火,教你更好地爱自己,公众号:有故事的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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