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席》
年夜饭的桌子太大,大到坐在对面的人要隔着两盘菜和一锅汤才能看见脸。
大年初一傍晚,老吴家五兄弟照例聚在老大家。婆婆还在的时候定的规矩——从年三十晚上开始,五家人轮着吃,吃到初五,谁家也不落空。今年轮到老大家做东,客厅里支了两张圆桌,男人们坐主桌,女人们和孩子们坐次桌。
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热气糊了眼镜。大嫂在后头喊:"放中间!小心烫着。"我把汤碗搁稳,抬头看了一眼主桌。五个男人已经喝到第三瓶白酒,老大的脸像煮熟的虾子,老二的嗓门盖过了电视里春晚的重播声,老三在拍桌子笑,老四举着筷子比划去年去西藏的事,我丈夫老五坐在最边上,侧着耳朵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每年都是这样。五兄弟凑在一起,话题永远绕不开三样:小时候谁偷了家里的鸡蛋去换冰棍,谁在外面打了架不敢回家,谁考了第一名却把成绩单藏在鞋盒里。那些故事我听了七年,每一个细节都能背出来——老二的裤裆是在哪棵树上挂破的,老三替谁写了情书,老大第一次抽烟被父亲追了两条街。
我回到次桌坐下,小侄女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外甥媳妇正在回工作群消息。女人们的话题是散的,哪个超市的草莓便宜了,孩子的寒假作业还剩多少,婆婆去年的棉袄还合不合身。我一边剥虾一边听着主桌的声音逐渐涨潮。老五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说了句什么,五个男人同时哄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吊灯都晃了一晃。
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上脸,嗓门再高一度,句子开始重复。老四开始讲他已经讲过十一遍的"当年我差点去了新疆建设兵团",老大开始抹眼角。孩子们坐不住了,满屋子跑,小侄子把一颗花生米弹进了汤碗里,溅了我一脸油。
我站起来,说:"我去切点水果。"
厨房是个避难所。我把门虚掩上,水声哗哗地响,外面的热闹就隔了一层。水流过手指,温的。我把橙子切成月牙状,把苹果削成兔子耳朵的样子,这是每年都做的事——只要我在厨房多待十分钟,客厅里的噪音就不需要我直接承受。
"嫂子。"身后有人喊我。
是老五的大哥的小儿子,十七岁,刚上高二。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饺子。"我爸又喝多了,"他小声说,"我妈让我端碗饺子过来,说别让他空腹喝。"
我点点头,把一盘水果递给他。"给你妈也拿一盘去。"
他接了,却没走。他看了一会儿我手里正在切的哈密瓜,忽然说:"嫂子,你觉不觉得,过年特别吵?"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少年的脸在厨房的暖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他继续说:"每年都是这样,五个伯父凑一起就变回小孩了。我奶奶以前说,他们五兄弟一碰面,人均年龄就减三十岁。"
我笑了。是那种憋了一整天、终于有人替我说出那句话的笑。"那你呢?"我问他,"你觉得吵吗?"
他想了想,说:"吵。但是……"他把那碗饺子放在台面上,指了指窗外的夜空,"你看,每年就这几天,全城都亮着灯,烟花一直放到凌晨。平时这条街黑漆漆的,都没人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灯火,可还是能看见远处有烟花在升起来,金色的,慢悠悠地散开。
外面,五兄弟又爆出一阵大笑。我听见老五在喊我:"老婆!水果切好了没有?二哥说你上次调的蘸料好吃,问你还有没有!"
"有!"我冲着门喊了一声。
我把最后一牙哈密瓜码进盘子里,端起来。路过那少年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嫂子,你要不想出去,我替你端出去。就说你手划了一下,在冲水。"
我停了一下。这个十七岁的男孩站在厨房灯光里,端着饺子碗,认认真真地想要掩护我在这安静里多待一会儿。
"不用,"我说,然后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芹菜叶子摘了下来,"出去吧,你爸该找你了。"
我们一起推开厨房的门。热气、酒气、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二哥正举着筷子讲"当年要不是……",大嫂在喊孩子别上桌,窗外又一束烟花炸开了,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亮了一亮。
老五看见我,从主桌边站起来,喝得有点多了,步子不太稳,可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水果盘,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累了吧?一会儿散了,咱俩走回去。"
我说:"好。"
然后我又坐回那张次桌。橙子被孩子们抢光了,苹果兔耳朵被小侄女插在米饭上。男人们还在闹,女人们在商量明天的菜。那少年坐在他爸爸旁边,冲我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过年是真吵。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大概也只有这几天,你能在一张桌子上看见所有人——那些跟你没血缘关系的人、那些你每年只见一次的人、那些喝多了说车轱辘话的人,还有那个十七岁的、在厨房门口掩护你的男孩。
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了。我端起我那一杯早就凉了的茶,敬了这热闹里偷来的那十分钟安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