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傍晚在南湖边的绿道上散步,碰见了原先在绢纺厂共事过的老周。他正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眼睛望着湖面上的游船。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问他家闺女今年高考考得怎么样,他笑了笑,说:“不怎么样,刚过二本线,最后报了嘉兴南湖学院,就在南湖区,离家不到二十分钟。”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早的南湖菱又老了一点。

周家闺女,当年中考可是以南湖区前八十名的成绩考进嘉兴一中的。嘉兴一中在嘉兴乃至整个浙北,都是排得上号的重点高中。能进去的囡,初中基本是班里前几名的料。老周那时候在月河街附近摆了酒,亲戚朋友坐了五六桌,都说这囡将来不是浙大就是复旦,最差也能去杭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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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两口子都在嘉兴做点小买卖,开了家卖粽子的铺子,生意说不上大,但能过日子。为了闺女读书,他们也是抠着过。高中三年,补课费花了七万出头。嘉兴这边好点的老师,一节课五百到七百,要是从杭州请来的名师,一节课一千也常见。老周说,他跟媳妇在铺子里吃粽子当午饭是常事,可闺女说想补物理,他立马掏钱,一句多余话都没有。

可闺女进了嘉兴一中以后,状态就慢慢变了。高一时还将就,到了高二就明显散了。老周说,闺女不是脑瓜子转不动,是心不在书本上。迷上了做手账,胶带、贴纸买了一大堆,每天晚自习回来能贴到半夜。手机更是不离手,不是刷手账视频就是逛淘宝。老周也管过,吵过,但闺女总是一句“我做手账放松一下,又不影响学习”顶回来。

老周说,他最难受的不是闺女成绩往下掉,是你眼睁睁看着她往后退,却怎么也拉不住。就像站在南湖桥上朝湖心喊,嗓子都哑了,湖面上就是没个回声。

高三上学期,班主任把老周请到学校。老师很客气,但话说得实在:“孩子底子还有,就是心思太散。最后几个月要是能收一收,一本还有希望,不然就是二本。”老周从学校出来,沿着禾兴南路走了很久,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补课费,还有那些个睡不着的夜。后来他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句:“晚上别做饭了,咱去斜西街吃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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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两天,嘉兴下了场细雨。老周请了假,每天在考点外头等着。他说他不敢往跟前凑,怕给孩子压力,就远远地站在树底下,手里拿把伞,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考完最后一科,闺女从里面出来,脸色有点白。老周说:“走,爸带你去吃碗桐乡阿能面。”闺女点点头,小声说:“爸,我想加个咸鸭蛋。”老周说:“加两个。”

出分那天,老周说家里安静得让人心慌。闺女自己躲在屋里查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门出来,低声说:“爸,五百一十三。”老周说,他当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了一下,但脸上还挂着笑,说:“行,能上本科就很好。”闺女没说话,低头回了房间。晚上老周端了碗绿豆汤进去,看见闺女躺在床上,手机扔在一边,眼睛红红的。他放下碗,轻轻带上门,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烟抽完,烟灰落在花盆里,他也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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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填报那几天,闺女好像突然懂事了。主动找老周商量,说不想去外地了,就想留在嘉兴。老周陪着她翻那本厚厚的志愿书,把浙江省内的二本院校圈了不少。嘉兴南湖学院离家近,专业也实用。闺女说想学电子商务,以后在嘉兴找个公司上班,也方便。老周说:“你自己拿主意,爸都支持。”闺女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爸,这几年让你跟妈操心了。”

老周说,听到这话的时候,他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落地了。孩子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这三年没白熬。二本也好,专科也罢,能懂事儿,比啥都强。

上周末,老周送闺女去学校报到。嘉兴南湖学院的校园挺新,宿舍四人间带空调。老周帮闺女铺好床,又去食堂转了一圈,打了一份文虎酱鸭尝了尝,说还行。临走时,闺女送他到校门口,突然说:“爸,你跟我妈在铺子里别太辛苦了,该休息就休息。”老周说,他当时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香樟树。过了几秒才转过来,拍拍闺女的手说:“好好读书,别光顾着做手账。”闺女嗯了一声,眼眶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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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早晨,我在三水湾菜市场买早点,又碰见老周。他提着一兜子水果,说是给闺女送点过去。我说:“孩子才走几天,你就惦记了?”他笑了笑,说:“哎,当爹的,都这样。嘴上说不惦记,心里天天想。”他掰了半根油条递给我,说:“你尝尝,还是那味儿。”

吃完油条,老周往南走,说要坐公交去南湖学院。我站在市场口,看着他微驼的背影,忽然觉得,孩子上哪个学校,将来能干啥,有时候真不是咱们能定的。咱们能做的,就是把饭做好,把该花的钱花了,把该说的话说了。剩下的路,得靠他们自己一脚一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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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天已经擦黑了。窗外能听见远处南湖的水声,不大,但很稳。孩子的人生,跟这嘉兴的老街道一样,拐来拐去,谁也不知道下一段是宽是窄。咱们当家长的,送到巷口,挥挥手,也就该转身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