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月12日,杭州高家宅院里,高诵芬穿上嫁衣,徐定戡的迎亲队伍已经候在门外。那天久雨初晴,36个条箱被一一抬出,陪嫁队伍穿过街巷,围观者像看一场大游行。真正让人惊讶的,却不是箱子数量,而是婚宴上摆出的16000包桂花糖。

这不是普通的糖果。高家按照杭州旧俗,将桂花制成小包喜糖,取“早生贵子”的吉意。16000包,共计96000粒,数量大得近乎夸张,却并非临时采买,而是高诵芬从14岁订婚后,家中准备了整整四年。

高家制作桂花糖有一套细致工序。春秋两季桂花开放,全家人一同采摘,去掉花蒂和花蕊,再放入咸梅干浸出的酸梅水中,以保持颜色。桂花随后捣成糨糊,拌入磨细的冰糖粉,反复舂捣,直到不再黏臼,最后用雕花印版压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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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块要放在铺有石灰的矾纸上阴干,再收入石灰箱隔潮。这样的保存方法,使桂花糖多年不易变质。后来孩子们十多岁时,还能从石灰缸中翻出当年的喜糖。高诵芬告诉他们:“这是我出嫁前做的。”孩子们听了,觉得二十年前的糖还能入口,实在不可思议。

有意思的是,这场婚姻并非从恋爱开始。高诵芬1918年出生于杭州书香世家,14岁时,徐家为孙子徐定戡前来求亲。两家只交换过照片,徐家长辈看中她身材高大、面相端正,认为是有福气的姑娘。

谈到聘礼,高诵芬的父亲态度很明白。媒人问徐家该送些什么,他回答:“我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至于女儿的嫁妆,则由高家量力筹办。这个说法并不意味着高家简朴,而是守着旧式士绅家庭的体面:婚姻讲究门第,却不愿把女儿明码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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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家产丰厚,民间甚至有“高半城”的说法,但家教并不纵容孩子。兄弟姐妹穿旧衣,孩子不准轻易穿绫罗;吃银耳时,也只能分食长辈碗里剩下的几朵。富贵被刻意压低,日常生活反而保留着许多杭州人的精细讲究。

年节里的饮食和禁忌,同样有严格章法。年夜饭要吃藕脯,取万事通顺之意;端午挂香袋、额头写“王”字;立秋后不再吃西瓜,也不许睡凉席。中秋设酒席、供瓜果,桂花栗子、樱桃、咸肉、火腿等时令食物,都有固定的出现时节。

婚礼当日,宗族礼仪和婚俗程序层层叠叠,直到深夜仍未结束。忙完之后,徐定戡小声问:“今天累不累?”高诵芬客气地答:“不累,谢谢。”旁边的伴娘听见,忍不住笑了。两位新人此前并不熟悉,反倒在洞房中谈了一整夜,才慢慢发现彼此性情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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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安稳没有持续太久。抗日战争爆发后,家庭生活受到战争冲击,迁徙和动荡打断了原有秩序。高诵芬曾在丈夫书房读到明代张岱的《陶庵梦忆》,很喜欢那种清简而有世事感的文字。徐定戡曾劝她:“你也可以写一写。”只是乱世之中,这个念头被搁置多年。

1949年以后,高家已难以维持杭州孩儿巷布店弄的旧宅,整栋房屋后来卖给国家。此后的家庭变故接连而来。高诵芬一家在上海居住时,曾被安排迁入十几平方米的房屋,生活空间骤然收缩,过去的家族规模也不复存在。

她身边的老佣人被迫回乡时,曾劝她想开一些。高诵芬没有争辩,只说自己从未偷抢,也没有做过亏心事,出生在什么家庭并非自己选择。话不多,却把一个人的自尊和分寸说得很清楚。

困难最重的时候,徐定戡因中风瘫痪在床,几个子女分散在外,大儿子在学校工作,一家人主要依靠微薄工资生活。菜钱有限,高诵芬便把火腿摊上便宜的肥肉熬成油,再用黄芽菜煮汤。汤里只放一调羹火腿油,便有了肉香。孩子同学尝过后夸赞:“阿姨这道菜,真是妙手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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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把这段日子写成悲情传奇。多年后,在家庭财产得到发还、生活重新稳定之后,邻里和小贩替她高兴,劝她不要再操劳。那些曾见过她困窘的人,反而成了最热心的安慰者。高诵芬记住的,也常常是这些普通人的善意。

1980年,她的大儿子在亲属帮助下赴美国求学,后来定居澳大利亚。1994年,高诵芬与丈夫被接到澳大利亚生活。花草、庭院和旧日记忆,重新为她提供了安静的写作环境。此时,徐定戡当年的一句劝告,才真正有了实现的机会。

年近八十时,高诵芬开始整理往事,写成《山居杂忆》。书中没有把36个条箱和16000包桂花糖单独写成炫耀家世的证据,反而将婚俗、饮食、迁徙、家庭变故与个人见闻交织在一起。那场盛大婚礼只是入口,真正留下来的,是一个家族如何在时代变化中逐渐改变,以及一个人如何把日常细节保存到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