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日本东京,昭和天皇通过广播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战争机器突然停了下来。对侵华日军而言,这一刻并不等于罪行消失,而是意味着身份、信仰和生活秩序同时坍塌。

许多士兵此前相信,日本必将取胜,天皇的命令不可违抗,战死比被俘更“光荣”。可投降来得如此彻底,他们从“帝国军人”变成战败者,有人被遣返回国,有人被关押审判,也有人终生不愿谈及在中国战场见过、做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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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心理变化,不能简单解释成“杀人之后产生愧疚”。战争中的施暴者,往往会通过军队纪律、集体口号和敌我划分,压低个人良知的声音。1937年7月全面侵华后,日军在华制造了大量惨案;南京大屠杀发生于1937年12月,屠杀、强奸、纵火和掠夺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历史记录。

在军国主义教育下,士兵被要求把中国人称为“敌人”甚至“非人”。一旦这种称呼被反复灌输,普通人便可能在集体压力中做出平日难以想象的暴行。有意思的是,心理防线并不会因此永远消失,战场结束、命令停止、生活恢复后,被压下去的记忆反而可能重新出现。

日本传统中的武士道后来被国家改造成军国主义工具。“忠诚”“牺牲”“不怕死”被不断拔高,个人生命和家庭感情则被放在次要位置。它并非一条从古代直通现代的单线传统,而是明治时期国家建构、军队教育和天皇制共同塑造出的政治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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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不能把侵华日军的残暴全部归结为某种民族性格,更不能把武士道当成解释一切的钥匙。真正起作用的,是国家宣传、军队体制和战争环境的合力。没有这些现实机制,文化符号很难自动变成屠杀行为。

战败后,部分日本老兵出现失眠、噩梦、酗酒、易怒、抑郁和社会退缩等表现。这些症状与今天所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有相似之处,但当时日本社会缺乏相关诊断和治疗,许多人只能把痛苦藏在家庭内部。

有人回到家乡后沉默寡言,家人问起战场,只得到一句:“没什么可说的。”也有人无法适应平民生活,面对工作、婚姻和父子关系时异常暴躁。战争带来的不仅是记忆,还有长期的羞耻感、恐惧感和失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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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分清的是,战败羞辱与对受害者的道德悔恨并不是一回事。有人痛苦,是因为帝国崩溃、个人失败、俘虏经历或社会地位下降;有人则真正意识到自己伤害过无辜者。二者可能同时存在,也可能完全不同。把所有心理问题都说成“因为杀害中国人而受到良心惩罚”,既缺少证据,也遮蔽了受害者的历史位置。

战后日本对战争记忆的处理同样复杂。东京审判审判了部分甲级战犯,远东地区也有大量战犯审判;但冷战格局形成后,许多普通士兵没有受到审判,部分战争责任被归结为少数领导人。社会一方面需要重建,另一方面又不愿持续面对侵略罪行,于是沉默、回避和片面叙述长期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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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会影响家庭。父辈不谈战争,子女只能从零散的暗示、暴躁的脾气和不完整的故事中猜测过去。心理学把这种现象称为代际传递,但它不是血液里携带的固定疾病,而是通过家庭氛围、教育方式、恐惧记忆和社会叙事慢慢形成。

至于日本后来的自杀、低婚育、职场过劳和青年孤独,成因极其复杂,涉及经济结构、人口变化、社会竞争和心理健康服务,不能直接说都是侵华战争的后果。战败创伤或许参与了部分家庭和社会心理的形成,却没有证据证明它单独造成这些现象。

遗憾的是,战争责任若没有被清楚讲述,受害者的痛苦便可能被挤到记忆边缘,施暴者本人也难以真正面对自己的经历。对侵华日军心理状态的研究,价值不在替他们开脱,而在于说明:军国主义怎样把普通人推向暴行,战争结束后又怎样把未被处理的创伤留在家庭与社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