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鸟，瓜：武汉洪水20年之后|周霞|天兴洲|最大跨度斜拉桥|武汉市|江心洲|长江

今年的三月至八月，我多次去往武汉天兴洲和绿岛小区。天兴洲位于洪山区市郊，是一座四面环水的江心洲。这里有上百年的种瓜历史，因盛产西瓜被称为“瓜洲”。由于屡受长江洪水侵袭，1999年，天兴洲被确定承担行洪任务，政府出台“单退民垸”政策：人退，耕地不退，一旦发生较大洪水，村民们耕耘的土地要过洪。而在非汛期，村民依然可以在洲上生产、生活。此后，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陆续迁出。2002年，大部分洲民迁入了江对岸的绿岛小区，只有少量老人仍生活在洲上。在中，我记录了今年天兴洲反常的瓜季与仍在种瓜的人。

我好奇老一辈瓜农种瓜的经历，也想知道：迁入楼房后，他们的生计与生活有了怎样的改变；天兴洲又是否依然在人们的生命中占据着某种位置。

有位老人摆手拒绝了我的采访：“就是想写我们搬到城市里来，生活更好了呗。”还有人说：“记者老是问淹水淹水，问得烦人。”这些拒绝提醒我：若只从洪水出发，他们的经历容易被概括成——遭遇洪水，离开洲岛，搬进城市，生活变得更好。在我走访期间，绿岛小区正在拆迁。居民老余说：“你明年来，就看不到这个地方了。”

未来的生活会更好吗？

放弃种瓜

三月底，我第一次去到绿岛小区，碰到了陈兰、周霞、老余三人围坐在楼下聊天。他们曾同属天兴乡的一个生产大队，都六十来岁。他们在天兴洲出生，从小跟随父母下地，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学会了种瓜、种菜。

他们身后的白墙已经斑驳，黑色电缆、白色塑料雨水管贴着墙面横竖交错。楼栋下，整齐摆着泡沫箱和塑料桶，里面种着葱蒜、菜苔、辣椒等。楼梯间里，靠墙放着钉耙、铁锹和小锄头。小区外是华侨城的建筑工地。

不再种瓜的老余，仍然记得凌晨三点起床栽瓜的日子。“月亮还没下去，星星还没走，就去地里拣秧子、拣苗子。一直做到看不见了，常常要到十点、十二点点睡觉。”“辛苦得狠。”

周霞记得。若初春碰上寒潮，他们会像上班一样，每天去育苗棚里守苗。他们把温度计插进苗床，把温度控制在三十七八度，瓜苗才生得好。温度低则通上电热线。温度太高，就断电、敞床。到晚上再用被窝或草甸盖上保温。

等待瓜苗长壮期间，陈兰整地、施底肥、铺地膜。移栽了瓜苗，就弓起小拱棚防寒。瓜藤长起来，再把小拱棚掀了，开始牵藤、剪侧藤。活多的时候，邻里之间互相搭手帮忙。

那时陈兰夫妇下地干活，还得把小孩带上。一次她把麻布袋铺在地上，让孩子们坐着玩，结果中午回家做饭时抽开袋子，看到一条盘着的蛇。“还好那个蛇没有咬小孩子！”周霞笑着。

瓜种好了，就要想办法运出洲岛。西瓜的成熟期，也正是长江的涨水期。若要发洪水，在扒口行洪前，他们有上十天的准备时间。

那时候天兴洲长江大桥还未建，过江要拼速度、卡位置。人得和拖拉机、汽车、板车、自行车一起抢轮渡。周霞还记得，那时候他们从早上四点钟开始站队，队伍从河边排到大堤上，有人一直排队到中午。“我们女将也得跟去。”周霞说，甲板上前前后后，都是西瓜板车。

若赶不上过江，没熟的瓜只能留在地里被淹，随后就会烂掉。于是，“齐腰的水，地里的瓜全漂在水上，我们下去捞，捞起来的瓜放在干钵子里，再挪到高一点的位置。”周霞回忆起大伙儿如何紧急转移瓜和家里的其他物件，但是被太阳蒸晒了一整天，西瓜“出了泡泡”，还是烂了。

投资下来一两万收不回来不说，人也无处可去。有人投靠市区的亲友，有人被政府统一安置到学校。退水往往需要一两个月。最长的一次，他们从七月一直住到九月，等学校开学了才回去。水稍退，他们就找机会回岛，检查家里的物品，还到田里撒点白菜种子。这样日后回去，就有东西吃。

◉从左至右：洲上房屋的2020洪水痕迹、楼梯间的农具、楼栋下种植的蔬菜

有几年，陈兰家是半工半耕。丈夫在外打工挣钱，她留在洲上耕种，寄回来的钱投资到地里。她还记得，一篓西瓜重一两百斤，她独自给瓜“上车子”。春天种瓜，秋天种棉花，还养猪养牛。攒了钱，就开始修房子，砖、膜、油毛毡，都由她去买。有天晚上，邻居看她迟迟没回家吃饭，便找了四个人去地里寻找，发现她时，她已在田里昏迷多时。

村里一位老人曾经劝她说，“姑娘啊，你莫做狠了啊，做狠了以后一身的毛病。”可一家老小都要养活，她只能“不听老人言”了。几年前，陈兰的腰做了手术，术后在家躺了半年。“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手术。”周霞打趣道。

单退民垸后，学校、医院等基础设施迁出天兴洲。为照顾小孩上学，他们无法住在洲岛上。

但搬家后的十几年间，陈兰和周霞依然总回天兴洲，边打零工边种地。直到2024年4月，武汉市通航天兴洲的轮渡“临时停航”，至今未恢复。

她们只能放弃了返洲。有段时间，陈兰在小区外的荒地开了荒，种下的西瓜还曾被人偷。如今，她们每天就在家做饭做家务、带孙子孙女，也在楼栋下“种点菜好玩”。

“你有没有去天兴洲上玩？现在油菜花长得蛮高，几漂亮耶。”周霞问我。她提到的油菜花地有十几亩是她家的，承包给了农业公司，在每年春天，开成了一片耀眼的黄色。

◉三月，天兴洲的油菜花开了（照片由专业相机摄制，可点击查看大图）

老瓜农们曾被淹得一无所有，甚至说要“上街讨饭了”。但洪水过后，他们仍会回来种瓜。1999年后，发洪水的频率降低了。洪水不是他们退出农业的唯一原因。

真正改变他们的是一系列缓慢而持续的结构性变化：学校、医院等基础设施迁出，渡轮取消，年纪渐长；洲上用地性质一直未定，农业缺少支持。天兴洲不再能支撑大多数本地居民的长期基本生活。

家庭的重心转向城里务工和第三代的教育。上篇中玉珍夫妇把打零工作为更稳定的收入来源，每周两三次回洲做农活。陈兰的子女在城里上班，常忙得顾不上回家吃饭；据她估算，家里花了约二十万元供孙女上兴趣班。对这些家庭而言，种地早已不再是主要生计，而逐渐变成一种“让食物来源更放心”的日常劳作，也能提供补充收入、延续人情往来，维系人与故土的关系。尽管在绿岛小区生活了二十多年，老一代瓜农仍认为自己是农村人。他们清明时回洲祭祖，偶尔带小孩回天兴洲玩沙滩车，但不再让他们种地。

“小孩他们不会种瓜了，小孩只会吃瓜。”周霞说。

人走了，鸟来了

一次，载我上天兴洲岛的司机抱怨说：“这地方是在造飞机大炮吗？怎么都不让人来？”

2009年，天兴洲长江大桥建成通车。此前，上岛只能乘船。

可是，20年来，武汉地铁从1号线增至了共13条，公交线路也扩大到原来的2.9倍，如今却没有常规公共交通能上岛。通往天兴洲的天青线接海事部门通知停航，市交通运输局回应，停航缘于码头坡道存在安全隐患。

我从村民处得知有一辆“定制公交”，但上车点、下车点位置都不对外公开。公交运营的初衷之一，是让原村民们能回来种地，但这辆车也不直接到达绿岛小区，要先坐一辆其他公交车，才能到上车点。还有人发现，有段时间里，岛外市民都不让上车。

交通不便的背后，是天兴洲未能落定的用地规划。2026年8月25日的一份区政府公开回复明确了天兴洲生态保护为先，兼顾农文旅与农业生产的建设发展定位，但具体规划仍在编制审查。

有次，我租了辆自行车沿着岸堤骑，路边偶尔岔出小路伸向田间。三个中年人在高架桥下唱卡拉OK，汽车和火车不时从天兴洲长江大桥上驶过。

这个被遗忘的洲中之岛一度还成为越野爱好者的圣地。疫情后，洲头曾涌入上千辆越野车，发生撞人事故。随后上岛实行了预约制。进出车辆被控制在每天三百辆左右。进一步限制了人流。

◉2026年7月11日起，天兴洲实行临时封闭管控，关闭天兴洲防汛应急通道入口，游客及外来人员不能上洲。图源：极目新闻

人的活动减少，天兴洲出现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鹳。武汉市观鸟协会的志愿者告诉我，冬季江水退去后，沙洲会留下大量带食物的小水坑，这些小水坑成了黑鹳的“食堂”。2025年，天兴洲记录到黑鹳54羽，较12年前增长近5倍。越来越多观鸟者带着望远镜和相机来到洲上，寻找偏爱沙洲生境的鸟类，天兴洲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观鸟群和公众号中。

五月初，在洲头一条伸向江水的石子路中间，我发现了三颗环颈鸻的蛋。天兴洲裸露、开阔的沙洲，是夏候鸟白额燕鸥和环颈鸻的繁殖地。

和这里的农业一样，鸟类繁殖也要与江水抢时间。往年六月，洲滩上已经能看到不少幼鸟；今年降雨多、长江水位较高，洲头和洲尾的沙滩被淹没更久。若第一轮繁殖失败，等江水退去，它们会再次尝试。但留给幼鸟在秋季迁徙前生长和练习飞行的时间，也相应缩短。在武汉，目前尚未发现它们其他的繁殖地。

随着农业价值被弱化，天兴洲的生态与旅游价值逐渐受到强调。2020年，洪山区在天兴洲洲头划出了禁行区，2021年3月，武汉市园林和林业局将天兴洲野生鸟类栖息地纳入保护范围。

对瓜农来说，鸟曾意味着损失。周霞说，地里什么都有。鸟、刺猬、老鼠都会来吃他们的瓜。“鸟聪明得很，它知道哪些瓜熟了，你用草盖着，它会把草扒开，一啄一个洞，就没法卖了。”玉珍曾试图用闪光带驱鸟。刚开始有效，时间一长，鸟就不怕了。“不光是鸟，前几天有村民看到了野猪。”她说。

也有人有不同的看法：“鸟吃剩下的东西，才是我们该吃的。”来自河南的小曹说。

小曹今年三十岁，三年前来到天兴洲做有机种植。他认为，人应该与自然和谐相处，维持一个系统的平衡。那天我刚走近他的田，一群金翅雀便被惊起，金色的羽毛在田缘的灌丛中闪烁了一会，又落了回去。

车辆管控减少了对鸟类栖息地的干扰，却也限制了前来采摘和消费的游客。每到周末，仍有村民在洲头经营沙滩摩托，期待多从游人那里得到一些营业收入。鸟协志愿者说，村民总想让鸟协和区政府放开一点，“是鸟重要，还是我们人的生活重要？”村民问他们。

人流依然稀少。天兴洲的洲滩上，越冬的黑鹳有了“食堂”，夏候鸟环颈鸻和白额燕鸥在此繁育；而长江另一侧，离开洲岛的老瓜农们，再一次面临了搬迁。

◉左上：田间的驱鸟带，右上：被江水环绕的白额燕鸥，左下：洲头黑鹳的脚印，右下：石子路中的环颈鸻蛋（照片由专业相机摄制，可点击查看大图）

二次搬迁

五月底，我再次去到绿岛小区。一辆满载瓦砾的大卡车从小区里驶了出来。我转过身，躲开它扬起的漫天灰尘。我没有看到坐在楼下聊天的叔叔阿姨们。找到陈兰时，她在邻居家里聊天，这户正准备搬走。

回了家，陈兰打开了电扇，说：“外面闷人，不想坐到室外。”餐桌和电视柜上堆放着几袋药，她的手总没有闲着，一会儿剥蒜，一会儿掐竹叶菜，一会儿又削起姜。

楼下的周霞打来电话，提醒她外面下雨了，要收衣服。陈兰放下手里的蒜，走进厨房。她家没有阳台，衣服晾在厨房窗外伸出的竹竿上。她挑起竹竿，把衣服一件件收回，又踮起脚，将空衣架挂回墙上的金属钩上。

谈起二十四年前的第一次搬迁，陈兰说，她刚住进绿岛小区时很不适应。城市里的生活处处要花钱，她还不放心城里买来的菜；而住天兴洲，吃的都是自己种的菜，平日几乎不用花钱。

后来，她慢慢地适应了，与天兴洲的联系也一直没断。有次搭轮渡回洲，江风迎面吹来，她觉得心里格外“一敞”。虽然自己不再种地，但仍在洲上耕种的邻里还会送来菜，她也包粽子回送他们。

根据2018年武汉杨春湖商务区总体城市设计草案，天兴乡绿岛小区地块现规划为高端商业用地（拟建该地区域地标性建筑），且处于轴线节点位置，是未来杨春湖高铁商务区发展不可回避的区域。绿岛小区的居民将被分到三处已建成的回迁小区，离目前的住所有一、两站地距离。

窗外，黄色的挖掘机在小区里行进，“拆”字随处可见。小区里的卫生院已被拆除。废品车进进出出，不时传来切除空调外机支架的尖啸声。许多居民向我抱怨起又要搬迁。“要是天兴洲不淹水，我也不想搬。”仍有一部分老人不同意拆迁条件，没有签字，而正要搬走的一位居民则说自己认识的人都搬走了：“我也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二十多年前，洲民们离开了天兴洲，将瓜农社区带进了绿岛小区。如今，将被拆掉的，不仅是住房，那些由劳作、食物往来和日常照应维系起来的关系，也可能再次被拆散重组。它们能否延续至下一处居住地，尚没有答案。

◉左图：五月初的绿岛小区，右图：八月的绿岛小区

慢下的人

随着老一代瓜农退出，天兴洲的大片土地被流转给了农业公司和外地种植户。本地人少了，外地人却来了。他们开了十多家采摘园，许多人都与小曹一样，来自河南。

小曹以前学计算机，在武汉上班，但久坐熬夜让他生了病，还做过小手术。出院后，他尝试过不少农业相关的工作。最后看中天兴洲，承包了地，做起有机农业，种草莓、西瓜、番茄等瓜果。他小时候也在农村种过地，现在继续读农业论文学习。他抓起一把他的改良土给我看：“这都是一颗一颗的团粒结构。”团粒结构是指细小土粒黏结形成的疏松团块。他说现在土地里有机质增加了，还有更多的蚯蚓和微生物群落，土壤也更疏松、透气。

“生活方式有很多种，我选择了一种最适合我身体状况的。”小曹不用熬夜了，现在他每天四点半起床，天亮后去田里巡棚、看作物状态、检查病虫害，每天的劳动都在活筋动骨。

但恶劣天气时也格外辛苦。他记得有一年年初下雪，彻夜没睡成觉。“一个人守着棚，捅了一晚上雪。”边说，他边抬起胳膊比划着在棚里捅雪的动作。他一棚一棚地轮换，干一会儿，出一身汗，他就钻进车里取暖——有的棚子里没有火炉子，只能烧点柴火勉强升温。等身体暖和了，又回去干，车子整晚没熄火。

除了种地，小曹还在社交媒体上宣传种植园，进行售前售后沟通。他的种植规模不大，走批发卖不上价，销售也全靠熟客团购和上岛采摘。接下来，他还想学习写文案。

他仍相信土里可以“刨金”：“真正讲究品质的农产品，未来只会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贵。”但技术和销售渠道都要慢慢完善。

另一位大叔的地与小曹的相邻。他退休前，在长江水利设计院工作。我到访时，他正推着犁地机干活。小曹说，他们一家人没事就来天兴洲种地、养鸡，就像很多人一样，来这里，不完全为挣钱，而是喜欢田园生活。

“我今年不想做那么累，细水长流就可以了。你要是想一次性拿很多钱，那就是拿命在搏啊，就没必要。”他说。

◉左图：三月，小曹的西瓜种子发了芽右图：三月的天兴洲洲头

桂英也这么认为，“反正你别把它拼命地搞，你把它当一种休闲娱乐，平淡的生活就平淡地过。”上篇中曾提到，六十岁的桂英是仍在天兴洲种瓜的本地瓜农之一。她曾在绿岛小区住了十几年，开过饭馆也做过保洁，但她总适应不了城市生活。三年前，她和家人又回到了天兴洲，养了鸡鸭鹅，喂了狗，种了菜。

来了的人仿佛也会被这种节奏感染。一次，载我来天兴洲的司机正为接了这单、出了市区，痛失平台早高峰出行分奖励而分外苦恼。直到车子抵达洲上，她看向窗外：“这儿好适合露营，可以带小孩来玩。”

司机也在农村长大。我拜访农户，她一起下了车。

田间，母鸡带着小鸡觅食，鸭子在树下盆里泡着凉。司机举着手机，在微信里发视频：“有没有人要买点菜呀？”十多分钟后，她买了两大袋现摘的菜。

尽管桂英家通过直播平台积攒了客户，但受上岛交通的限制，菜常常卖不完。“种地最难的还是卖。”她说。桂英屋前，一群白色的蝴蝶落在土上，远处的布谷鸟和四声杜鹃交替叫着。“蝴蝶有天还站在我的身上，我赶它都赶不走。”桂英说。

天兴洲“单退民垸”留出了行洪空间，城市更新又将安置小区的土地转化为更高价值的商业用地。原天兴洲居民一次次让出了赖以生产和生活的空间，不得不重新调整生计、日常生活和与故土的关系。由灾害风险和城市更新带来的迁移，不只发生在这里。天兴洲的故事留下了一个问题：迁移安置除了住房，是否也应顾及原居民的生计和长期形成的生活关系？

我在天兴洲和绿岛小区看见了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生活：农忙时换工，收获的食物彼此相送，生活上相互照应。他们的共同经历和生活，形成了一种具体而可感的“附近”。我希望，这个社区还能延续得更久。

在陈兰对未来的想象里，天兴洲也还没有完全成为过去。“我总是想回天兴洲去。回去就种点菜自己吃，不卖了，不卖了。天兴洲的菜，格外好吃些。”她说。

-这是食通社第838篇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