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建筑文化研究者吴飞鹏站在淮海路一栋老公寓前,指着墙上一块不起眼的标记牌说:“这块牌子,是我们一块块考证后补上去的。”五年前,整个上海只有五块这样的牌子,标记着一个法国建筑师的作品。如今,这个数字变成了105块。

这位建筑师叫赉安,20世纪初在上海法租界活跃了25年,留下122栋建筑。麦琪公寓、盖斯康公寓、花园饭店,都是他的手笔。但比起几乎人人皆知的邬达克,赉安的名字在上海近代建筑史里,沉寂了大半个世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外孙,牵出一段被忽略的历史

吴飞鹏找到赉安,纯属偶然。他结识了赉安的外孙,才开始长达数年的考证与寻访。上海档案馆的资料相对丰富,研究者们在128栋疑似作品的基础上,最终确认了122栋。这种“考古式挖掘”,让赉安的面貌逐渐清晰。

为什么赉安被忽视这么久?吴飞鹏在节目里给出了一个直白的对比:很多市民住在邬达克设计的建筑里,带动了一波研究热潮;而赉安的作品,少有人知。直到近年,他的贡献才被系统挖掘。

同样的时代,两种截然不同的建筑命运

赉安和邬达克,几乎是同一时期在上海活跃的外国建筑师,但两人的路径和结局差异显著。

赉安受柯布西耶影响,把装饰艺术与现代主义引入上海,对建筑质量要求极高——尤其是打地基的材料。这种执拗换来的是惊人的保存率:122栋建筑,迄今只拆了2栋。而邬达克的建筑商业化更强,约半数已被拆毁。

两人的资源背景也不同。赉安背靠法租界公董局,订单源源不断;邬达克则需要在公共租界寻找自己的靠山。一个追求现代主义理念与建筑质量,一个更迎合市场和业主——这几乎是两人作品命运分野的注脚。

“赉安阳台”与一个固执的建筑师

赉安有个标志性的设计元素:弧形或圆形的阳台。很多建筑学家直接叫它“赉安阳台”。这个个人印记延续了五年,让他的作品辨识度极高,但也限制了他的设计灵活性。

这种固执不止体现在建筑上。赉安娶了两位犹太女子为妻,在排犹氛围下坚持保护犹太人,甚至因此失去业务。二战后,排犹与政治清算接踵而至。1946年,他从阿麦伦公寓出走,从此失踪,留下一个未解之谜。

吴飞鹏在节目里提到这个结局时,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我觉得他是被处决了,还是说,没有。”这个问句,至今没有答案。

上海装饰艺术遗产,为什么全球领先?

赉安只是上海装饰艺术派的一个切片。吴飞鹏指出,上海之所以成为装饰艺术派建筑遗产丰富的城市,与1920-30年代外国建筑师涌入、近代工业化发展及大批现代公寓兴建密切相关。

电梯等新技术的引入,促进了高楼建设,让装饰艺术风格得以大范围应用。和平饭店内部装饰、南京东路电力公司铁门上的几何图案,都是典型例证。上海在装饰艺术遗存上,排在全球前列。

别只看法式标签,白俄移民才是关键

吴飞鹏还提了一个容易被误读的点:理解上海城市文化,不能只看法式标签。淮海路当年住着大量俄罗斯犹太人,市民误以为他们是法国人,由此形成了对法式风情的想象。所谓海派西餐,本质是俄餐中化;上海现代音乐的摇篮,也离不开犹太教授。

“我觉得重要的就是一个城市文化的发展,尤其它在建筑历史上的发展,要体现一个时代性。”吴飞鹏说。回到历史语境的实际情况去研究文化现象,而不是停留在标签上——这或许是他寻找赉安这件事,更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