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西行之前,五行山下,观音菩萨站在六字真言旁,故意吟出一首诗。山中的孙悟空听得清清楚楚,立刻开口:“是那个在山上吟诗,揭我的短哩?”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寒暄。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多年,天庭旧识没有谁来看他,观音却在取经路上停了下来。猴子抓住机会,立刻诉苦,说如来佛祖“哄了我”,把他压在山下,不能展挣。
这句话,既有怨气,也有试探。
孙悟空想知道,观音究竟是来看看热闹,还是另有目的。观音没有直接替如来辩解,只说自己要去东土大唐寻找取经人,路过此地,顺便歇脚。话说到这里,孙悟空马上求救:“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
观音没有答应。原因很现实,眼前这只猴子虽然被压住,脾气却未必改了。她担心一旦放他出来,孙悟空转身便去找如来算账,事情只会重新失控。
孙悟空赶紧表态:“我已知悔了。”还说愿意修行,愿意跟随取经人,皈依佛门。观音这才提出条件,让他保护取经人,走完西天取经之路。
有意思的是,孙悟空对同一件事,在不同人面前说了两种说法。对观音,他说如来骗了自己;唐僧来到两界山时,他却说自己是因为“诳上之罪”,才被佛祖压在此处。
这不是简单的前后矛盾。
面对观音时,他还是那个不服输的齐天大圣,自然要强调赌约有问题,强调自己是被算计的。面对唐僧时,他需要的是一个身份:一个犯过错、正在等待救赎的囚徒。只有承认罪过,唐僧才有理由揭去封印,收他为徒。
换句话说,孙悟空已经开始懂得看对象说话了。这一点,在五百年前的他身上很难见到。
大闹天宫之前,孙悟空的许多选择,并非出于完整的野心。猴群受到混世魔王欺压,他去东海取兵器;黑白无常来勾魂,他便闹入地府,销掉猴族姓名。后来被招安,他也确实把弼马温当成了天庭官职,直到听见别人讥笑,才觉得受了欺骗。
“弼马温”让他丢脸,齐天大圣则是群猴和独角鬼王推到他面前的一面旗子。那时的孙悟空,最看重的不是权力本身,而是别人是否承认他的本事。
天庭给了他齐天大圣的名号,却没有真正让他参与天庭核心事务。蟠桃园看似是安排,实际上也带着安抚意味。可孙悟空不懂规矩,更不懂分寸,偷吃蟠桃,闯入蟠桃会,又误入兜率宫吃掉金丹,最终把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他后来被押上斩妖台,遭受刀砍雷劈,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也没能炼化他。直到如来出手,才将他压在五行山下。孙悟空当然不服,他认定自己输在赌约,而不是输在真正的本领上。
可五百年足够一个人重新审视往事。
如来当时与他打赌,说如果跳不出手掌,便让他下界为妖,再修几劫。孙悟空跳到西天尽头,自以为已经离开,谁知那五根手指竟化作五行山。这个赌局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较量,如来的神通远超他的理解,所谓“赌赛”,更像是给桀骜不驯的孙悟空一个认输的台阶。
即便如此,如来也没有将他打死,而是把他压住。天庭没有继续追究,玉帝也没有抹掉“齐天大圣”的名号。孙悟空后来慢慢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某个私人仇敌,而是一套比个人力量更庞大的秩序。
取经路上,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早年的孙悟空遇事便抡棒子,后来却知道请土地、问山神、访龙王,甚至上天庭搬救兵。他开始明白,单凭一根金箍棒,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能够借力,能够等待,能够承认自己暂时办不到,反而是成熟的表现。
他也逐渐确认,自己已经不再是花果山那个无拘无束的猴王。戴上紧箍以后,他受唐僧约束;皈依佛门以后,他又承担了护送取经人的职责。身份变了,做事的边界自然也要变。
因此,孙悟空后来见到二郎神,并没有拔棒复仇。二郎神曾率梅山兄弟烧毁花果山,这笔账并不算小,可孙悟空只是称他为兄长,还说曾受过对方的大恩。见到观音时,他也没有真正翻脸,反而想办法讨要三根救命毫毛。
对牛魔王却不同。牛魔王不是取经体系中的前辈,也不是帮助过他的神仙,而是旧日妖王。孙悟空奉命降伏他,手段极重。区别正在这里:对方是私人旧怨,还是组织任务,孙悟空已经分得清楚。
如来没有欺骗他吗?从孙悟空个人感受看,确实有欺骗成分;从佛门安排看,那场赌局却是制服他的方式,也是把他从失控状态拉回正轨的转折。孙悟空若真去报仇,等于否定了自己后来获得的一切。
唐僧取经成功后,孙悟空成为斗战胜佛。他对唐僧说:“两不相谢,彼此皆扶持也。”这句话很直白。唐僧借助他保护取经,他也借助唐僧走入佛门、取得正果。到了这一步,如来已经不是当年把他压在山下的对手,而成了决定他命运转向的人。
仇还在记忆里,路却已经走到了另一头。孙悟空没有再回五行山下,也没有举棒闯入灵山,只在受封时接受了那个新的名号。 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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