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深处挖了87年的油田，一度被判定“资源枯竭“，它凭什么闯出97项中国第一？|亿吨级油田|大庆|大油田|戈壁|油气|石油

甘肃河西走廊的戈壁腹地，风沙常年不歇。1957年，玉门油田的原油产量曾占到全国的90%以上，那时候没人会想到，几十年后，这座油田会被写进＂资源枯竭型城市＂的名单里。

一座资源型城市能撑多久？教科书式的答案是：资源采完了，城市就该衰落了。这几乎是全世界矿业城市的共同命运，美国的底特律、德国的鲁尔区都走过这条路。可玉门油田偏偏没按这个剧本走下去。

2025年8月末，记者走进玉门油田采油工艺研究院的实验检测中心时，看到的不是一座垂垂老矣的油田该有的样子——335台精密仪器同时运转，科研人员在做油藏、助剂样品的配方筛选。一座87岁的老油田，正在用最年轻的方式活着。

这背后有个问题值得琢磨：一个1939年就开发、地质条件复杂到出了名、储量早已过了黄金期的老油田，为什么没有像其他资源枯竭型企业一样慢慢消失，反而在近几年重新交出增产的成绩单？

答案不在资源本身，而在人和制度身上。

先把时间拉回到玉门油田的起点。1939年，这里被称为中国现代石油工业的发祥地，是新中国第一个天然石油基地。在计划经济时代，玉门油田几乎承担了＂给全国培养石油人才＂的国家任务，前后向各大油田输送了十万余名技术骨干，先后走出11位两院院士。大庆、胜利、克拉玛依这些后来的＂石油明星＂，追根溯源都能看到玉门的影子。

玉门油田在历史上创造过97项中国石油工业的＂第一＂，还孕育出陆相生油理论——这个理论直接推翻了当时西方地质学界＂中国贫油＂的结论，某种程度上，正是这套理论的成功验证，才让新中国后来敢于在陆地上大规模找油。

这么一份履历放在今天，几乎相当于石油圈的＂黄埔军校＂加＂国家实验室＂。但荣耀从来不是永动机，光环也照不亮资源枯竭的现实。到了发展的中后期，玉门油田不可避免地撞上了老油田共同的困境：地质条件越来越复杂，储层越来越难动用，采出一桶油的成本比早年高出许多倍。

问题是，很多老油田走到这一步，选择的是＂守着存量、缓慢退场＂。玉门没有走这条路，它选的是一条更难、但更硬核的路——把科技创新当成了续命的关键变量。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这场自救不是从技术攻关开始的，而是从制度改革开始的。＂十四五＂以来，玉门油田提出了＂1321＂创新驱动战略，搭建起从科技工作领导小组到7个专业技术委员会，再到知识产权管理办公室的三级联动架构。听起来像是行政层面的调整，但它解决的是一个致命问题——过去老国企普遍存在的＂科研项目立项容易、落地困难、失败没人担责＂的顽疾。

体制的调整紧接着松了绑。玉门油田推行＂揭榜挂帅＂＂赛马任务＂这类新型课题管理模式，说白了就是——谁能解决问题，谁就上，不看资历看结果。同时构建＂2+5+N＂科技力量布局，组建12支公司级创新团队，给科研人员放权。这在传统国有企业体系里，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制度松绑之后，真正的硬仗才开始——现场的难题从来不会因为制度好看就自动消失。玉门油田把攻关的重心放在了三个战场：勘探、开发、炼化。

勘探领域，玉门老区曾经时隔12年才实现千万吨级规模增储，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是十几年的技术摸索和一次次的推倒重来。开发领域，自主研发的深抽配套技术让单井检泵周期平均延长60天，这数字看着不起眼，但换算成经济效益是1.2亿元，对一个老油田而言，这就是从＂苟延残喘＂到＂重新盈利＂的关键差值。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转折。真正让玉门油田摆脱＂夕阳产业＂标签的，是它没有把自己局限在＂油气公司＂这个身份里。

面对＂双碳＂目标带来的能源结构变革，玉门油田选择了一条大多数传统油田不敢轻易尝试的路——向＂油气电氢＂综合能源公司转型。这不是简单的口号，而是真金白银的投入:新能源装机规模做到104.21万千瓦，同时守住了油气产量当量的百万吨级门槛，实现了＂双百万＂目标，还连续四年保持盈利。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座87岁的老油田，居然成了国内首个通过认证的＂零碳油田＂。在风光电站建设、电解水制氢、天然气管道掺氢这些领域，玉门拿下了全国、行业、甘肃层面的12个＂第一＂。一个诞生于抗战年代、靠着人拉肩扛开采石油的老基地，如今站到了新能源赛道的前排，这种反差感，恐怕连当年打下这片油田的老一代石油人也未曾设想过。

如果只看到技术突破和转型成果，很容易把这段历史简单归结为＂科技创新拯救老油田＂的励志故事。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玉门的转型能成功，背后有几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条件。一是它本身就拥有深厚的技术积累和人才基础——11位院士、十万骨干输送的历史，意味着这里的技术文化和人才网络从来没有真正断过。二是国家层面对能源安全和＂双碳＂战略的持续投入，给了玉门油田试错和转型的时间窗口和资金支持。三是玉门油田本身敢于打破＂铁饭碗式＂的传统管理模式，允许失败、允许冒险。

这三个条件缺了任何一个，玉门油田很可能就走上了另一条更常见的路——慢慢收缩，直到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换句话说，玉门的＂重生＂不是偶然的运气，但也不是随便哪个老油田都能复制的模板，它更像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下的一次突围。

值得思考的是，很多人评价老工业基地的命运时，习惯用＂要么转型成功，要么衰落消失＂这种简单二元论去理解。但玉门的故事提示我们，老工业基地的命运从来不是被资源储量单一决定的，而是被制度弹性、人才储备和转型意愿共同决定的。同样的资源枯竭困境，摆在不同的管理体系和不同的历史积累面前，结果可以完全不同。

从1939年打下第一口井，到今天布局页岩油气、煤岩气勘探、多能融合这些前瞻课题，玉门油田走过的87年，某种程度上是新中国工业转型史的一个微缩样本。它告诉我们，一座资源型城市或企业的终局，从来不是资源决定的，而是人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