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观察县域变化,很容易看到一个不算新鲜却很耐琢磨的现象:有些地方名义上归着某个地级市,可老百姓心里未必就把自己当成“这个市的人”。这不是刻意别扭,也不是谁不认谁,更多是生活圈、经济圈以及历史传承一点点把认同感拉开了。汝州、滑县、固始、鹿邑、永城、淮滨这六个县,就是里面很有代表性的一组。
很多人的归属感,不是今天划一条线、明天改个称呼就能马上变掉的。汝州的历史底子就很厚,明代时它曾是直隶州,直接隶属河南布政使司。到今天,汝州文庙里的明代碑刻还在,记录着它曾经管过鲁山、宝丰、郏县这些地方。对本地人来说,这种记忆会慢慢沉到心里,形成一种很稳的心理惯性:行政上归谁是一回事,但和这片土地的关系,显然不只是“听谁管”这么简单。
滑县也差不多。它长期属卫辉府,并不是安阳体系里自然长出来的那一支,后来1952年才划到安阳,行政上接过去了,文化上却没有那么快接上。河南大学2022年的调查里,滑县居民只有12%认同“安阳人”,78%还是更愿意把自己放在“卫辉文化圈”里。这个差异很能说明问题。很多时候不是人不讲理,而是生活太久以后,心里那套坐标已经定型了,改起来比改户口本难得多。
更关键的变化,其实来自经济。省财政直管县改革之后,像滑县、鹿邑这类县,能够自己支配的资金空间明显变大。河南省财政厅数据显示,2022年滑县财政自主支配资金到了38亿元,体量摆在这里,县里自己能办的事就多了,对地级市的依赖自然会弱一些。说得直白点,钱在哪儿,事情就更容易往哪儿走。县里能自己拍板的事情多了,普通人也会慢慢觉得,很多麻烦不必再绕一圈地级市。
永城的变化更明显。它有煤炭产业,永煤集团2023年产值占商丘市工业增加值的21%,但税收又更多直接上缴省级财政。问题就来了,地方贡献很大,市级层面的获得感却没那么强,最后基础设施投资还是容易偏向商丘市区。时间一长,永城人的感受就会变成一句很朴素的话:我们自己能干活,也自己能挣钱,可和市里的连接感并没有那么强。这种感觉一旦形成,不是开几次会、发几份文件就能马上补回来的。
固始和淮滨则更多是被交通以及生活圈重新改写了。以前大家讲地级市归属,往往是因为上学、看病、通勤都得围着市区转。现在不一样了,高铁、公交通起来之后,人的流动方向变了,认同也会跟着变。固始和合肥的联动就很明显,2023年宁西高铁固始站发送旅客中,62%流向安徽方向。更具体地说,近三年有4700名学生去安徽就读,而去信阳市区的只有1200人。这个差距不只是数字,它对应的是家长和孩子最现实的选择:哪里更方便,哪里资源更顺手,人就往哪边走。
淮滨也是类似的情况。阜阳到淮滨的公交线日均客流超过3000人次,票价还只有信阳方向班车的1/4。很多县域居民的生活逻辑其实很直接,不是去讨论什么宏大叙事,而是看哪边更省钱、更省时间、更像日常。阜阳市医保局的数据也很直观,2023年淮滨居民在阜阳医院就诊人次同比增加43%,去信阳方向则下降19%。看病这件事最能说明问题,因为它不是“想去哪儿”,而是“不得不去哪儿”。一旦医疗半径固定下来,生活圈也就基本成形了。
文化符号的力量同样不能忽视。鹿邑靠老子文化做出了很强的外部识别度,2024年老君台春节庙会吸引游客120万人次,其中安徽游客占35%,比周口市区游客还多。当地文旅部门那句“周口在老子文化推广中的存在感几乎为零”,说得有点直接,但确实点到了要害。一个地方要是有足够强的文化名片,它对外的吸引力往往会超过行政标签。游客来了,产业起来了,话语权也会跟着变。老百姓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这地方有自己的名头,至于这张名头挂在哪一级行政架构下面,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汝州的汝瓷产业也是同样的逻辑。2023年汝瓷电商直播基地交易额突破15亿元,平顶山市提供的扶持资金只占3%,其余大多来自省级直接拨款。产业一旦形成自己的链条,就会慢慢长出独立性。很多人可能没太留意,但县城里一旦有了能叫得响的产业,人的心气会不一样,年轻人回来的理由也会不一样。不是一定要靠“市里带着走”,而是自己就能转起来。
这几年河南也在调整思路。2023年出台的《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已经明确提出要培育50万人口规模的副中心县城,永城、固始还被列入试点。这个变化很值得注意,它说明政策层面其实已经意识到,县域不是简单的附属,而是可能长成新的增长极。可问题也跟着来了:县更强了,和地级市怎么协调,资源怎么分,功能怎么摆,这些都不是一句“发展县域经济”就能直接解决的。
说到底,这六个县的弱认同,不是谁对谁错,也不是单纯情绪作怪。它背后是历史沿革、财政结构、交通变化以及文化影响一起作用的结果。行政区划画的是线,生活圈才是真正把人连接起来的东西。很多人对一个地方的感情,不是看地图上怎么标,而是看孩子在哪儿上学,老人在哪儿看病,生意往哪边跑,节日去哪边过。等这些都变了,认同自然也会跟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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