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把从超市扛回来的年货一样样往外掏。

一箱奶,两桶油,还有给侄女买的巧克力。

老公刘建国靠在厨房门口,手里夹着根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儿子刘洋在客厅拼乐高,十岁了,正上小学四年级,不爱说话。

“今年回我家过年。 ”我把奶箱摞到墙角,拍拍手上的灰,“十年没回了,再不回,我爸老了,我妈眼都快看不见了。 我跟我妈说好了,订了腊月二十九的车票。 ”
刘建国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你妈身体又不好了? ”
“白内障,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瞎了。 ”我把塑料袋里的冻肉塞进冰箱,声音压了压,“刘建国,我跟了你十年,远嫁一千多公里,十年没回过一次娘家过年。 你去年跟你爸妈去三亚,你妈在免税店刷了我八千块钱的卡,我说什么了吗? ”
他背过身去。

“回去就回去,我没说不回。 你别一说话就跟怨妇似的。 ”
我把冰箱门关上。

“腊月二十九,票我买了,三张。 你跟你厂里请假。 ”
这事就定了。

但我心里不踏实。

刘建国这人,结婚十年我摸透了。

他不正面顶你,他软磨。

跟水似的,看着没脾气,流起来能把石头磨出坑。

我洗碗的时候刘洋跑进来,说要喝水。

我给他倒了一杯,他没急着走,靠在厨房台面上看我。

“妈,外婆家远吗? ”
“坐火车六个小时,下了火车再坐汽车。 ”我擦了擦灶台,“到时候你就能见外公外婆了。 ”
他哦了一声,端着水走了。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听见外屋有动静。

我没开灯,光着脚走到门边,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客厅的光。

刘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刘洋裹着毯子坐他旁边,电视关着。

刘洋在说话,声音压得低。

我听见一句:“……爸爸放心,我不会让妈妈去外婆家的。 ”
我浑身的血往头顶冲。

手指抠在门框上,指甲劈了都没觉着疼。

刘建国压低嗓门:“你妈刚才睡了没? ”
“睡了,我听见她打呼噜了。 ”刘洋的声音带点困,“爸,你给我的那本奥特曼画册,我收好了。 ”
“行,儿子懂事。 你妈要是非回去,你就说你快期末考试了,不想去。 或者到了车站你装肚子疼,吐。 剩下的事有爸呢。 ”
我把门轻轻合上,退回到床上,拿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的气又潮又闷,我张着嘴喘,没哭出声。

十年的委屈像暖气片里的水锈,一拧开全喷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饭。

刘洋坐在桌前喝粥,刘建国在穿鞋。

我看着他俩,发现这父子俩长得真像,连低头喝粥的弧度都一样。

“刘洋,”我把咸菜碟推过去,“你跟妈说实话,你想不想去外婆家? ”
刘洋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就这一眼,我心彻底凉了。

“想去。 外婆不是眼睛不好吗? 我想去看外婆。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过要是太远了……我有点怕坐火车。 ”
我把饭碗放下。

“刘建国,你昨晚上跟儿子说什么了? ”
他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没说什么,就让他早点睡。 ”
“刘洋,”我转向儿子,“你自己说,你爸昨晚跟你说了什么。 ”
刘洋的勺子掉进碗里,粥溅了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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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一瘪,眼看要哭。

我一看他那样,就知道问不出来了。

孩子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我把桌子擦了,送刘洋去上学。

一路上他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下午刘洋放学回来,我正在阳台收衣服。

他书包没放就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说是学校让填的家庭信息表,要家长签字。

我拿着笔正要签,眼睛扫了一下“寒假安排”那栏。

刘洋的字歪歪扭扭写着:跟爸爸回奶奶家过年。

我笔尖顿住了。

“这谁让你写的? ”
“……爸说的。 ”他低着头,拿脚尖蹭地,“爸说你外婆家太远,火车上人多,有病菌,奶奶家近,坐大巴两小时就到了。 ”
“你怎么没跟妈说? ”
“爸不让说。 ”
我蹲下来拉着他肩膀。

“刘洋,你是妈的儿子。 妈问你一句,你心里想不想去外婆家? ”
他憋了半天,眼圈红了。

“想。 外婆上次打电话,说她给我做了棉鞋。 ”
我把他搂进怀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晚上刘建国一进门,我就把那张家庭信息表拍在茶几上。

“刘建国,你可以不把我当回事,你不能拿孩子当枪使。 刘洋才十岁,你教他说谎? ”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捡。

“我不就是怕你路上折腾吗? 你妈白内障又不是今天得的,早两年怎么不说做手术? ”
“早两年? ”我嗓门没压住,“早两年你在你厂里闹下岗,你妈住院花了一万八,全是我拿嫁妆钱垫的。 我没跟你提过这事吧? 我不是非得今年回,我是等不下去了。 刘建国,你再拦我,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 ”
他站那儿嘴张了又合,没说出话来。

结婚十年,头一回听我把话说到这份上。

过了两天,我买好了腊月二十九的高铁票,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在那头乐得声音直抖,说把西屋的炕烧得热热的,就等我们回去。

电话刚挂刘建国他姐的电话就进来了,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小雪你啥意思啊? 大过年的你把我弟弟拐到外地去,爸妈谁陪? 你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回娘家过年说出去不让人笑话? ”
“谁爱笑话谁笑话。 ”我握着手机,“姐,我十年没回了。 ”
“十年没回你差这一年? 我爸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爸妈身体也他妈不好! ”我这一嗓子吼出去,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缓了口气,“姐,没别的事我挂了。 ”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蹲在厨房地上,足足蹲了五分钟。

腊月二十七晚上,我把三个人的衣服叠好装进箱子。

刘洋坐我旁边看动画片,时不时拿眼睛瞟我。

“妈,真去外婆家啊? ”
“真去。 ”
“那我爸去不去? ”
“去。 票都买了。 ”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其实我不怕坐火车。 我怕奶奶不高兴。 ”
我把叠好的毛衣按进箱子。

“奶奶高不高兴是她的事,你高兴就行。 ”
腊月二十八,刘建国下班回来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

我没理他,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刘洋过去跟他坐一块儿,他摸着刘洋的头叹了口气。

我没看他俩,把窗户打开了散烟味。

“小雪,”他开口了,“非得今年回? 明年行不行? ”
“不行。 ”
“我跟你回去行,回来我爸妈那边你让我咋交代? ”
“你没法交代那是你的事。 刘建国,你把你儿子教成那样你就有交代了? ”我转过身看他,“你当妈的不知道? 你让我儿子骗我,你知道我心里啥滋味? 我要不是顾着这个家,我早翻脸了。 ”
他站起来,烟灰掉了一地。

“那行,你带刘洋回去,我在家陪我爸妈。 ”
“票买了三张,你不去是你的事。 钱白瞎了也是你的事。 ”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箱子出了门。

刘建国在卧室躺着没出来,被子蒙着头。

刘洋跟在我后面,背着个小书包,里头装着他那本奥特曼画册。

到了车站进了候车厅,刘洋突然拽我袖子:“妈,爸真不来了? ”
“不来。 ”
他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我手里。

是个奥特曼卡片,他最喜欢的那个。

“妈给你。 你别生气了。 ”
我攥着那张卡片,蹲下来给他整了整围巾。

“妈不生气。 ”
上车后我发了条朋友圈,拍了张车票照片,就俩字:回家。

没一会儿底下哗啦啦一堆点赞评论。

刘洋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火车晃晃悠悠,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看着他睡觉的样子,忽然发现这小子眉毛像他爸,嘴巴像我。

手机震了一下,刘建国发了条微信: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没回。

隔了十分钟他又发一条:妈刚才来电话骂了我一顿。

我还是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他打过来,我接了。

“……你们走到哪了? ”他嗓门闷闷的。

“刚过山海关。 ”
“那啥,我跟厂里说了一声,初五之前不用去。 ”他顿了顿,“腊月二十九早上那趟车还有票不? 我看看能不能买一张。 ”
我说:“你爱来不来。 ”
“来。 你把地址发我。 ”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窗外铁轨上全是雪,白茫茫一片。

刘洋醒了,揉着眼睛说:“妈,到了没? ”
“快了。 ”
他坐直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

“外婆家是不是有鸡? ”
“有。 还有狗,还有猪。 ”
“那我去了能喂鸡吗? ”
“能。 ”
他高兴起来,两只手扒着窗玻璃,哈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个旋儿,想起当年远嫁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哭得跟什么似的,说闺女你这辈子回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清。

我当时觉得不可能,高铁这么方便,想回就回。

谁知道一年推一年,孩子小推孩子大,他爸忙推他爸妈身体不好,推到后来自己都不敢提了。

要不是今年我妈电话里说眼睛快瞎了,可能今年也不回去。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爸骑三轮车来接的,穿军大衣,脸冻得通红。

刘洋没见过外公,躲在后面不敢出来。

我爸蹲下来朝他招手:“来,姥爷抱。 ”刘洋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他扑过去,我爸一把把他举起来,举到三轮车斗里。

回家的路三公里,坑坑洼洼全是冰。

我爸蹬着三轮吱嘎吱嘎响,刘洋坐在斗里裹着我妈给捎的大棉袄,扭头问我:“妈,这就是你小时候的路? ”
“对,妈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年。 ”
路两边是麦地,盖着雪,看不见一点绿。

远远看见村口那棵大槐树,我爸说:“你妈在门口等着呢。 ”
我眼睛一下就湿了。

到家门口还没等三轮停稳,我妈就出来了。

瘦了一大圈,眼珠子灰蒙蒙的,看我半天才辨认出来。

“小雪? ”她摸着我的手,“你咋瘦成这样了? ”
“妈,你先看病,这回我带你去。 ”
“看啥病,能看见,不耽误。 ”她话这么说,手却一直攥着我不撒,攥得骨节发白。

进了屋,炕烧得滚烫。

我妈给刘洋拿了瓜子花生还有一兜子糖,刘洋没见过这场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一直咧着。

我让我爸第二天带我去镇上的医院把手术的事定了。

我爸说钱够,不用我管。

我把带来的两万块钱硬塞我妈枕头底下,她非要给我还回来,我按住她的手。

“妈,你别推了,这钱是我攒的私房钱,刘建国不知道。 ”
她手一哆嗦。

“你跟建国闹别扭了? ”
“没有。 就是该回来看你们了。 ”
那天晚上刘洋跟我妈睡西屋,我跟我爸在东屋说话。

我爸问我在那边过得咋样,我说挺好的。

他没再问,抽了根烟,说:“小雪,你在那边不容易爸知道。 你妈眼睛不好这两年,天天念叨你。 你那个婆婆我听说过,厉害。 爸老了,帮不上你啥,你凡事多长个心眼。 ”
我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腊月二十九中午,刘建国打来电话,说到县城了。

我把地址发给他,半小时后门口停了辆出租车。

他拎着一个大皮箱下来,里面全是给我爸妈买的年货。

我看他鼻尖冻得通红,心里那口气散了大半。

我妈迎出来:“建国来了? 快进屋,炕上热乎。 ”
刘建国叫了声妈,把东西递过去。

“单位发的,不多,给您和爸尝尝。 ”
这顿年夜饭吃得热闹。

我爸杀了一只公鸡,我妈炖了一锅肉。

刘洋围着灶台转,说什么都要帮忙烧火。

刘建国坐在炕上跟他老丈人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俩人话多起来,从种地聊到工厂效益。

我跟我妈在厨房包饺子。

她眯着眼,拿手指碾饺子皮边缘。

“小雪,我这眼睛做了手术还能看见你几年? ”
“妈你别瞎说,能看见,肯定能看见。 ”
“你婆婆那边,你没难做吧? ”
“能有多难。 ”我把馅往皮里塞,“我就是后悔,早该回来了。 ”
饺子端上桌,热腾腾。

刘建国喝多了,站起来举杯:“爸,妈,这么多年没回来,是我不好。 以后年年回,保证年年回。 ”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这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至少在那一刻听着顺耳。

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刘洋捂着耳朵往我怀里钻。

我妈推她面前的碗:“吃,不够锅里还有。 ”
电视里春晚开场曲响起来。

我看着炕上这一家人,我爸我妈,我老公我儿子。

我端碗的时候手没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我妈包的白菜猪肉馅,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吃完年夜饭,刘建国瘫在炕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给他搭了条毯子,去了西屋。

刘洋趴在炕上翻那本奥特曼画册,我坐他旁边。

“儿子,今天高兴不? ”
“高兴。 ”他翻了一页,停住了,抬起头看我,“妈,明年还回来过年行不? ”
我摸摸他脑袋。

“行。 ”
他翻了个身,忽然特别认真地看着我。

“妈,我不骗你了。 爸那天晚上叫我说的那些话,是他让我说的。 他说妈要是回了外婆家就不想回来了。 我不想让妈不回来,可我也不想骗妈。 ”
我把儿子搂到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窗外的烟花炸开一蓬红的绿的,映在窗玻璃上明明灭灭。

“儿子,”我声音有点哑,“你记住,往后不管谁让你骗妈,你都不能骗。 你是妈的儿子,不是谁的工具。 ”
他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年初三早上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冻好的饺子。

“带回去吃,够吃好几顿的。 ”
“妈,你初八做手术,我初七再走行不? ”
“走吧,你爸陪我去就行。 你回去上班,别耽误。 ”
刘建国这回没催我,站边上等着。

我爸把三轮推出来说要送我们去车站。

临上车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大门口,棉袄袖口露着一截她手织的毛线手套,灰蒙蒙的眼睛使劲睁着看我。

那截毛线手套是去年我寄回来的毛线,她织了两双,说一双给我,一双给刘洋。

我拉着刘洋上了三轮。

车斗里凉风飕飕的,我把围巾摘下来给刘洋裹上。

刘建国坐在我爸旁边,俩人一句话没说。

出了村子拐上大路,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

车轱辘碾过路上的冰碴子,咔哧咔哧响。

到了火车站,我爸把三轮停好,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刘洋。

“姥爷给的压岁钱,留着买糖吃。 ”刘洋看了我一眼,我说拿着吧。

他接过去,叫了声姥爷新年好。

我爸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堆。

他拍刘建国的肩膀:“小雪在那边你多担待。 她脾气倔,心眼不坏。 ”
“爸,我知道。 ”
进了站,我隔着玻璃窗看我爸还站在外面,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双手插在袖筒里。

火车启动了,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

刘洋趴在窗户上,问我:“妈,你以前也是这样走的吗? ”
“对,妈以前也是这样走的。 ”
“那你哭了吗? ”
“哭了。 现在不哭了。 ”
刘洋坐回来,把那本奥特曼画册翻出来,翻到中间夹着的那张卡片。

“妈,这个给你。 你不是说这是你最喜欢的奥特曼吗? ”
我愣了一下,想起腊月二十九在候车厅他给我的那张。

这小子把他最喜欢的卡片给了我又要回去了,现在又给我。

“你留着吧。 ”
“不,给你。 你回娘家高兴,我也高兴。 ”
我把卡片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火车晃悠着往前开,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往后退。

刘建国发来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去买菜。

我打回去三个字:随便吧。

发完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他前两天发的那句“来。 你把地址发我。 ”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刘建国,明年过年还回我家。

你看着办。

他秒回了一个字:行。

刘洋靠在我肩膀上翻画册,翻到一半抬起头问我:“妈,明年还来外婆家吗? ”
“来。 ”
“那爸还来吗? ”
“他敢不来。 ”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照着刘洋的小脸。

他把那本画册合上,忽然说:“妈,我长大了要当奥特曼。 ”
“为啥? ”
“当奥特曼就能保护你了。 谁欺负你我打谁。 ”
我笑了,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行,你当奥特曼,妈等着你保护。 ”
火车穿过隧道,窗外一黑一亮。

铁轨在雪地里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这趟路一千多公里,我走了十年才走回来。

日子嘛,酸甜苦辣都得咽。

咽得下去的是日子,咽不下去的,那是坎。

我咽了十年,今年不咽了。

我嚼碎了吐出来,不能让它硌着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