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凌晨,北京的医院里,37岁的青年女高音歌唱家龚爽因癌症走了,当天上午极目新闻从多名家属那里证实了这个消息,家属还在医院里处理身后事。
消息最早是从音乐圈的私信里漏出来的,媒体人谭飞看到热搜完全不敢信,发私信求证,一直没等到回音,乐迷们翻出她生前的舞台视频,一条条留言求辟谣。
这一天谁也没有等来辟谣,等来的是家属的确认,说实话,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讣告本身,而是把她的时间线倒着翻了一遍之后,我发现所有信号早就一个接一个摆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敢往坏处想。
去世前三个月,合肥大剧院发过一则演员变更公告,原定6月13日上演的歌无限石倚洁龚爽马小明中国声乐作品专场音乐会,海报上的女高音龚爽,临时换成了山东艺术学院的袁野。
公告给的理由只有个人身体原因六个字,紧接着成都四川大剧院那一场的演出名单里,她的名字也悄悄没了。
有网友后来留言,说石倚洁到成都开音乐会,龚爽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出演,当时只觉得可惜,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可惜,是告别。
在我看来,个人身体原因是整个演出行当里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托词,这六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直到讣告落地,人们才知道它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再往前倒一个月,她的社交账号停在了5月6日。
那条动态是悼念她家养了十年的猫,猫的名字叫提莫,她把文字写得又软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不舍。
谁也没有想到,这条写给猫的告别,成了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段公开文字。
如今这条动态的评论区,已经被一路走好四个字刷满了,网友一条接一条地留言,像是在替她送行。
还有网友翻出她生前四月份的发文,那时候她还在提醒大家注意身体健康,劝人别透支,如今再读一遍,句句都像是在说她自己。
我在那条动态下面翻了很久,越翻越觉得心口发闷,一个把温柔留给猫留给观众的人,自己的病,一个字都没对外说过。
把时间继续往回倒,去年夏天,她其实还站在台上。
国家大剧院的歌剧长征照常开演,她演的万霞照常登台,紧接着的交响合唱音乐会丰收中国,她也一首一首唱完了。
有现场观众后来回忆,那时候的她已经明显瘦了,只是台上的状态依旧稳当,没有人往重病那个方向想。
那年除夕,央视跨年晚会里还有她的歌声,今年年初的百花迎春大联欢上,她和黄华丽还有王喆一起唱了茉莉花。
2月,她发了最后一条新年祝福,她的微博从此停在了那条祝福里,然后这个常年泡在舞台上的人,所有账号都安静了下来,一安静就是七个月。
去年夏天她还在台上唱丰收,今年夏天她的名字从海报上消失,这中间她经历了什么,只有她自己和她最亲近的人知道。
最让我破防的一点是,台上的她演的是一个在雪山草地上咬牙前行的女战士,台下的她,也在走一场没有人知道的长征。
龚爽1989年出生在湖北十堰的一个普通家庭,她音乐之路的起点,其实是父亲没能实现的梦。
她父亲特别喜欢音乐,可惜受限于那个年代,一直没条件学,于是她刚上小学一年级,就被父亲送进了二胡班。
教二胡的启蒙老师顺带讲一些声乐知识,三年级那年,老师建议她去试试十堰市的唱歌比赛,她一去就拿了个奖,从那以后父母下决心好好培养她。
14岁那年,父亲看到北京一所艺术学校招生,咬咬牙把还在读初三的女儿,一个人送上了北上的火车。
靠着父母咬着牙的坚持和她自己的天分,她考进了中国音乐学院声歌系,先后跟着许红霞和马秋华学声乐,后来又成了阎维文的学生,一路读到声乐博士。
说实话,每次看到这种故事我都特别感慨,那个年代的普通家庭供一个孩子在北京学艺术,砸下去的不只是钱,是全家人的命,她后来的一切,都是从父亲那个决定开始的。
这个家没有白疼她。
还没大学毕业,她就以全国第一的成绩考进了空政文工团,成了一名独唱演员,宋祖英和张也这两位前辈,都公开夸过她。
26岁那年,她捧回了中国音乐金钟奖民族唱法金奖,这个奖在业内被称作中国音乐的最高奖,她还拿过两届全国声乐大赛民族唱法银奖。
拿到金钟奖之后,她迎来了人生第一部原创歌剧,国家大剧院的史诗歌剧长征,戏里那个叫万霞的女战士,从此成了她舞台上最深入人心的角色,一轮一轮复排下来,直到去世前一年多,她还在台上演万霞。
电视舞台上的荣誉,她也一个接一个地拿,江西卫视中国红歌会的年度总冠军,安徽卫视耳畔中国的年度总冠军,还有湖南卫视春天花会开的年度绽放新声。
阎维文在不同场合夸过她很多次,说她是天生的歌者,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到今天,声音里揉进了时代感和时尚化。
民族歌剧的女主角,她一个接一个地演了过去,山海情里的水花,金沙江畔里的卓玛,二泉里的彩娣,还有玉堂春里的苏三,北京观众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
春天花会开那一季,她唱的长江之歌,把原作曲家王世光都惊动了。
老爷子专门上网搜了她的资料,给出的评价是从美声到民族唱法的转换很是自然,唱得很好。
他还透露,已经有三位朋友向他推荐过这版演唱,大家的评价都是唱得自然热情,音准很好,老爷子最后还加了一句,看到她的资料后,觉得她很好,我很喜欢。
雷佳在节目里也替她说话,说这首歌的首唱是殷秀梅老师,龚爽的演唱给我们带来了她的心意。
前年她还受邀去俄罗斯参加新浪花国际青年流行歌手大赛,是那一届赛场上唯一的中国歌手,她把我的祖国和青春舞曲唱到了国外,她说希望通过自己的歌曲,激起外国观众想更多了解现代中国的兴趣。
可就是这么一个拿奖拿到手软的人,生前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红过。
去世的消息传来那天上午,有音乐老师说,自己当天还在课堂上给学生们布置龚爽的演唱作品,热搜弹出来的时候,压根不敢相信。
她的学生们也一个个站出来发文,有人回忆大一新生引航活动上受到她的鼓励,说恩师的教诲和歌声,会一直记在心里。
更多学声乐的孩子,是听着她的音频备考的,不少艺考生说她的演唱音频是备考的重要参考资料,她唱的三月桃花心中开,几乎是民族歌剧曲目的必听版本。
她留在网上的那些演唱和伴奏音频,被一届又一届的声乐生翻出来反复听,学民族唱法的孩子,几乎没有绕得开她的,这份流传度不是热搜给的,是一届一届学生用播放量攒出来的。
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国民度,只不过这种分量藏在琴房里,藏在艺考生的播放列表里,热搜的算法从来不统计这些。
一个歌唱家要等到去世才被全网认识一遍,我越想越替她觉得不值。
她自己倒像是真不在乎这些,她的账号里除了音乐,晒得最多的就是家乡十堰。
她说过,不管她走到哪里,十堰永远是她的根,是她最眷恋的归宿。
前几年十堰文旅到西安办推介会,她站上台邀请大家,说我的家乡在十堰,欢迎您到十堰来做客,到武当山来过几天仙暇日子。
从十堰的琴童到国家大剧院的女主角,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最后停在了37岁。
关于她的病,家属和中央民族乐团都没有公布细节,正式的说法只有癌症两个字,有自称知情的网友透露她对抗的是卵巢癌,这个说法暂时无从核对。
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从去年夏天最后一次登台,到6月名字被换下海报,再到讣告传来,这一段路上,她没有对公众诉过一句苦。
她在歌剧长征里唱过一段雪啊雪,时而激昂,时而空灵,业内评价说,那个在雪山草地上咬牙前行的女战士万霞,被她演活了,成了整部剧最让人牵挂的角色。
悼念帖里被顶得很高的一条写着,希望这一定是一个假消息,可惜这一次,没有等来反转。
现在想想,台上的那场长征有掌声,有落幕,台下这一场没有,她一个人咬着牙走完了全程,没有谢幕,也没有告别。
万霞最终走出了雪山草地,龚爽没能走出病房,可她们都把自己要走的路走完了,这是我今天唯一能说服自己的说法。
37岁,唱了半辈子歌的人,把最好听的都留在了台上,把最难走的留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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