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农历三月十八,北京城外黑压压全是大顺军的营盘。距离崇祯皇帝在煤山顶上那棵歪脖子树下结束自己生命,只剩不到一天。延续了276年的大明王朝,眼瞅着就要油尽灯枯。
可就在这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城外城里的两个主角,各自干了一件让后世研究者挠破头的事儿。城外的李自成,兵锋正盛却突然收了刀,派了个太监进城跟崇祯谈条件。城里头的崇祯,明明有一条南逃的活路,却硬是梗着脖子不肯迈步。这俩人,一个在赢面最大的时候怂了,一个在退路最宽的时候倔了,联起手来把大明最后的翻盘机会摁死在尘埃里。
先唠唠李自成这哥们儿。他前半辈子过得那叫一个惨,崇祯十年前后被洪承畴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追得满山乱窜,最后身边就剩十几个弟兄,躲在商洛山里啃树皮。那时候谁要跟他说明年你能打到北京,他肯定觉得对方喝高了。可历史最爱跟人开玩笑,崇祯十三年他钻出深山进了河南,正赶上中原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老百姓饿得两眼发绿。一听闯王来了,抄起锄头就跟着干。迎闯王,不纳粮这六个字,比朝廷的圣旨都管用,队伍像滚雪球似的,四年工夫从十几个人滚到几十万。1644年正月初一,他在西安正式登基,国号大顺,年号永昌。然后大军东征,太原、大同、宣府挨个开门投降,居庸关的守将连箭都没放一根,直接开门迎客。两千多里路,不到三个月就怼到了北京城根儿底下。
北京城里啥光景?守军号称五六万,其实大多是凑数的老弱病残。十五万多个城墙垛口,一个兵得盯三个眼儿,这活儿搁谁身上也顶不住。吴三桂的勤王兵还在山海关外头慢悠悠挪步子,等他赶到,黄瓜菜都凉透了。按常理,李自成闭着眼下令攻城就完事了。
可他偏不。他找了个投降过来的太监杜勋,趁天黑顺城墙缒进城去,给崇祯捎话:西北的地盘划给我,封我个王号,再掏一百万两白银犒劳军队,我立刻带兵回陕西。往后朝廷有麻烦,不管是剿流寇还是挡满清,大顺都能搭把手。唯一的条件是不进京朝见。说白了就是划江而治,你在北边当你的天子,我在陕西做我的土皇帝,井水不犯河水。
这事儿搁正常人脑子里都转不过弯。你好比打牌,手里捏着一把同花顺,对面只剩一张单牌,你突然说要不咱俩平分筹码?据《甲申传信录》《怀陵流寇始终录》等史料记载,杜勋当时进宫转述的就是这套割地封王、犒军百万、不奉诏觐的方案 。当然,《国榷》等书里也记的是杜勋劝崇祯可自为计,接近逊位说 ,所以割地封王这版虽流传最广,但也不是铁板钉钉。可甭管哪种版本,李自成主动踩刹车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的。
后人琢磨他这心思,大概有这么几层。一是小农意识作祟,他自己说过陕,吾之故乡也。富贵必归故乡,十个北京城换不来一个西安府,人家压根没想当天下的共主,能回老家当个土皇帝光宗耀祖就知足了。二是心里发虚,手底下这帮农民兄弟打顺风仗一个顶俩,可真要跟关外满清的八旗铁骑硬碰硬,他心里没底。三是单纯想捞一票,后来大顺军进北京没两天就开始拷饷,把明朝的王公大臣捆起来上刑逼银子,搜刮了几千万两一车车往陕西运。单看这吃相,确实不像来建设国家的,倒像个打秋风的暴发户。
崇祯那边又是啥反应?杜勋把话带到,他赶紧召内阁首辅魏藻德来商量。问一句,魏藻德低着头不吭声。问两句,还是不吭声。问到第三遍,魏藻德干脆鞠躬俯身装哑巴。崇祯气得推倒龙椅拂袖而去。为啥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接茬?前车之鉴摆在那儿,兵部尚书陈新甲当年奉崇祯密令跟清军议和,事情败露后崇祯立刻翻脸,把陈新甲推出去砍了脑袋。有了这颗血淋淋的人头挂着,谁还敢碰谈判这俩字?崇祯自己呢,心里未必不想答应,可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肯自己拍板担责任,非要等大臣先开口。一个想甩锅,一个怕背锅,君臣大眼瞪小眼,把最宝贵的窗口期给瞪没了。
比议和更让人捶胸顿足的,是崇祯死活不往南京跑。当时大明的底子真没烂透,北方稀碎,南方可还稳着呢。南京从永乐年间就是陪都,六部衙门一套完整的班子都备着,随时能开门办公。史可法、左良玉这帮能打的将领都在南方,手里攥着兵。江南是全国的赋税粮仓,明朝的财政大头全指望那块地。崇祯但凡有宋高宗赵构一半的机灵劲儿,过江往南一撤,靠着长江天险,再拿江南的钱粮养兵,拖个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是没可能。南宋不就硬扛了一百五十年?唐玄宗安史之乱跑四川,后来不也把长安收回来了?跑路不丢人,跑不利索才丢人。
其实崇祯比谁都想跑。崇祯十五年十一月,他就跟首辅周延儒私下嘀咕过南迁的事,只是被天启皇帝的遗孀懿安皇后张氏给劝住了 。到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三,左中允李明睿单独被召见,崇祯掏心窝子说了句:朕有此志久矣,因无人赞襄,故迟至今。我早就想走了,就是没人帮我张罗,才拖到今天 。可真到了要拍板的时候,满朝文武没一个站出来撑他的。那帮官员的宅子、地契、祖宗坟茔全埋在北京,皇帝拍拍屁股走了,他们这点家当咋办?于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跳出来指着南迁的提议骂街,说这是邪说,扬言不杀李明睿不足以安人心。崇祯气得骂了句光时亨阻朕南迁,本应处斩,姑饶这遭,可骂归骂,南迁的事儿还是不了了之。
他就这么一天拖一天,拖到李自成的大军把城围成了铁桶,才着急忙慌问妹夫巩永固能不能带人护驾南下。巩永固无奈地说,这时候想招募义兵,哪儿还来得及。
说起来崇祯也算大明朝数一数二的劳模。十七岁登基就扳倒了魏忠贤,在位十七年没有一天不批奏折批到后半夜。可勤快归勤快,他这人最大的毛病是拿不定主意。本性多疑,脾气急躁,翻脸比翻书还快。在位十七年,内阁首辅换了几十个,巡抚砍了十来个,连袁崇焕这样替国家守大门的猛将,说凌迟就凌迟了。那一刀下去,砍掉的不光是袁督师的脑袋,更是边军将士对朝廷最后那点念想。城破前夜,他带着十几个太监想摸黑溜出城,结果在齐化门被自家守军当成奸细轰了回来。天亮回到宫里,他敲钟召集百官,等了半天,一个来的人都没有。平日里把忠君报国挂在嘴边的臣子,到了要命的关头全跑没影了。
他彻底绝望了,亲手逼死皇后,砍伤女儿,把儿子们打发走,自己爬上煤山,在衣襟上写下: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这话听着委屈,细品全是甩锅,每一次关键抉择面前,他都缩着头等别人先动,这样的性格,又怎么能扛得住一个即将崩塌的王朝?
后面的事儿大伙儿都熟。李自成在紫禁城屁股还没坐热,满打满算42天 ,就在山海关被吴三桂和清军联手打得落花流水,一路败退到湖北九宫山,最后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找着。崇祯一死,南方为了谁当皇帝先自己人打成一锅粥。五月初三,崇祯的堂兄弟朱由菘在南京被推为监国,十二天后即皇帝位,这就是弘光朝廷 。可弘光政府内斗不断,内部由阉党余孽专权,弘光帝也不理政事沉湎在酒色。清军一路南下,兵围扬州城。史可法死守七日七夜,城破被杀。清军随后进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号为扬州十日。
之后,清军渡江,攻破南京,又在南京郊外进行大屠杀。弘光皇帝押解到北京后被杀。清军占南京后,又接连攻克苏州、杭州、松江、常州等江南大部。福王政府覆灭后,鲁王朱以海即位监国于绍兴,唐王朱聿键称帝于福州。明弘光元年二月,清军开始征福建与浙江。六月,鲁王兵败,漂泊海上。八月,唐王被俘后绝食而死,十一月,郑芝龙降清,唐王政府亡。之后,桂王朱由榔称帝于广东肇庆,改元永历。桂王政权与已经被击溃的张献忠李自成残部联合抗清,一度收复湖南全境。但永历三年后,清军大兵压境,湖南再度沦陷。
美国学者魏斐德在《洪业》里讲得特别扎心:崇祯死活不南迁,等于把明朝的中央班子完整无缺地端给了满清,人家连重建的功夫都省了。计六奇在《明季北略》里也替他可惜,说闯王过了山西进陕西,大势跟决堤一样挡不住,唯一还可能拖一拖的,就是南迁这一步棋。这话往小了说是多撑几年,往大了说,保不齐就是一百年的国运。
回头看这段旧事,最让人憋屈的不是他们最终选了啥,而是明明都有得选,却把大把时间耗在犹豫上。老话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自成手里攥着满把的赢面,心里想的却是回老家风光一把。崇祯手里握着整个江南的家底,连抬脚出门的勇气都没攒够。一个在最该往前冲的时候收了力,一个在最该转身走的时候断了路。机会这东西从不等人,你多犹豫一秒,它就悄悄溜走一步。等到黑云真压到头顶,再想去抓那道门缝,早没影儿了。
三百八十多年过去,煤山那棵歪脖子树早就不在了,可这堂课,到今天还扎着每一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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