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方我守了六年。明华路尽头拐角,门面不大,八十来个平方。招牌是我自己用丙烯颜料画的,白底红字,"小伍烤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远看还算显眼。门脸对面有一棵老槐树,夏天满树的碎叶子能把半边马路都遮住,树荫一直铺到店门口来。每到黄昏,肉串在炭火上滋啦响的时候,那香味就顺着树影飘出去老远。
我盘下它那年二十五,东拼西凑借了二十八万,签的五年租约。头两年赔得裤衩都快当了,第三年忽然好了——大概是那会儿短视频开始有人拍探店,有个博主拍了我们家的烤牛油,说"绝了",一夜之间门口排起了队。再后来生意稳下来,一年流水能做一百多,刨掉房租人工和材料,落手里三十来个。
我舅舅张建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常来的。
每回来都要坐靠窗那个位置,点三串牛油、两串鸡翅、一份炒方便面,外加一瓶冰啤酒。他酒量一般,喝到后半瓶脸就红,红着脸跟我唠家常——问我妈最近腿疼不疼,问我表妹考研有没有消息,问我攒没攒够钱娶媳妇。我一边翻肉串一边应,炭火映得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小伍,"去年冬天有一回他喝到第三瓶,把瓶子往桌上一墩,"你这店,往外转能转多少?"
"没想过。"我说。
"我帮你打听过了,"他眼睛亮亮的,"这条街的铺面,这个位置,至少九十万往上。"
我那时没在意,以为他喝多了瞎琢磨。后来他又提了三四次,每次都趁着酒劲说,说完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
直到今年三月,我女朋友调去广州,我跟她走。走之前得把店处理了。我挂出去一个月,看铺子的倒有七八拨,出价最高的给到八十八万,我没舍得。正犹豫着,我舅来了,这回没喝酒,大中午顶着太阳,衬衣领子汗湿了一圈。
"别找别人了,"他坐在那把吱嘎响的塑料椅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九十五万,我接。"
我说舅你考虑清楚,烤肉这行累,夏天烟熏火燎的,你五十多的人了。他说你甭管,你舅这些年攒了点钱,想自己干点事。我妈也打电话来说,你舅不容易,小时候最疼你,你便宜点给他。我说已经比市场价低了,她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合同签得很快,他带了律师来的,厚厚一沓纸,逐条念给我听。我坐在对面,钢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上又拔开。念到第五条的时候我走神了,盯着墙角那块油渍——那是开店的第二年,有个客人喝多了吐在那儿的,当时没擦干净,后来怎么刷都刷不掉,慢慢就成了个深褐色的印子,形状像一片烧焦的叶子。
"小伍?"律师问我,"这条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在每页底下签了字。我舅也签了。他签字的姿势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透了。
九十五万三天到账。我收拾东西那天,我舅抱着一箱新买的碗碟过来,说要把旧的那些换掉。他站在灶台前面打量,手摸着那口用了五年的烤炉边沿,说"这炉子该换了"。我没吭声,把收银台抽屉里攒的一大把零钱捋出来,哗啦啦倒进塑料袋。
临走那天傍晚,我最后一次站在店门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整条人行道。里面已经换了新招牌,红底金字,"建国烤肉",比他原来那个字体精神多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去广州第三周,我舅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声音尖,隔着两千公里都能听出那股火气:"小伍,你那个铺子有违建你知不知道?后面搭的那个小仓库,连正规手续都没有!"
我正走在广州三月的雨里,手机举在耳边,雨水顺着屏幕淌下来。那个小仓库我知道——之前是个死胡同的过道,我把它封起来放冰箱和冻货,砌了半面砖墙,顶上搭了彩钢板。当初动工的时候房东睁只眼闭只眼,说是"临时用用没关系",六年了也没人管过。
"我舅签合同前来看过几次,他看见那个仓库了。"我说。
"看见是看见,但他不知道没手续啊!"舅妈的声音更尖了,"你这不是坑人吗?九十五万,你让我们怎么弄?现在城管来了,贴了整改通知,那个仓库限期拆除,我们冰柜往哪搁?"
雨越下越大,我躲到一棵榕树底下,树叶密得像一把伞。手机里舅妈还在说,说什么"一家人不该这样""你舅对你多好""你妈知道了该多伤心"。我听着,忽然想起签合同那天,我舅签字时把纸戳透了的那几下。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他觉得那是"小事"。
"房子你舅已经过户了,"舅妈在电话那头哭起来,"钱都付了,你让我们怎么办?退又退不了,改又改不起……"
"我没有瞒他。"我说,声音很平静。
"你没瞒?你带他看过那个仓库,但你告诉他那是违建了吗?你告诉他那个彩钢板屋顶去年差点被台风掀了吗?你告诉他城管来查过三次了吗?"
我没说话。雨打在榕树叶子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是的,我没说。我带他看店的时候,只说"后面这个仓库特别实用,放东西方便",他点头说"是是是,真不错"。我承认我刻意绕过了"没手续"三个字。我当时想的是——反正也不一定查,就算查,以我舅跟街道办那点关系,递条烟也就摆平了。
"舅妈,"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你想怎么办?"
她忽然不哭了,沉默了两秒:"你退十万回来,我们自己弄手续。"
雨小了。榕树底下偶尔有水滴从叶子尖上掉下来,砸在我鞋面上。我算了算,退十万,我这趟去广州的安家费就没了。但不退,这事恐怕过不去,我舅那脾气我也知道,老实人逼急了更麻烦。
"我跟我舅说。"
"你跟你舅说?"她冷笑了一声,"他躲起来了,电话不接,我找不着人。"
我挂了电话,给舅舅拨过去。响了很久,通了。那边很安静,像是关在某个房间里。
"舅。"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舅妈给我打电话了。仓库的事,我不知道她……"
"我知道。"他打断我,"她在你之前就给我打了。小伍,她说得对,你确实没告诉我那是个违建。"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榕树底下暗得很,广州的天黑得早,路灯刚亮起来,隔着雨雾朦朦的。
"是我没说清楚,"我说,"但我没想坑你。我那个仓库用了六年,一直没事,我觉得……"
"你觉得。"他笑了一声,很轻,"小伍,你舅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你去广州前一天晚上,我在店里坐到半夜,摸着那个烤炉高兴得睡不着。我想的是,外甥能干的,舅舅也能干。结果你干了六年的地方,到我手里第三周就出问题。"
雨完全停了。我从榕树底下走出来,马路对面有卖肠粉的小摊,蒸汽白花花地冒,跟炭火冒的烟不一样,没那么呛。
"十万我没有,"我说,望着那团白汽慢慢散掉,"但我可以回去一趟。仓库的事我帮你想办法,城管那边我以前打过交道,拆不拆,怎么拆,我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小伍,"他最后说,"你回来吧。先把手续的事办了,钱的事……再说。"
我嗯了一声,挂了。站在广州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舅发来的那张整改通知照片,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章的地方红得刺眼。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出租屋方向走。路过那个肠粉摊的时候,老板问我要不要来一份,我摇摇头。胃里空空的,但我没什么胃口。我脑子里全是我舅坐在那张吱嘎响的塑料椅上,头顶的灯把油脂油烟照得亮晶晶的,他抹了一把脸说"别找别人了,九十五万,我接"。
那时候我真该多说一句的。再多说那么一句——"舅,后面的仓库没手续,你考虑清楚。"
就一句。
但那时候我算来算去,算了价格,算了人情,算了亲疏远近,就是没算那一句话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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