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老婆孩子回老家过年那会，正好是腊月二十八。爸妈住在县城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窗上贴着红彤彤的窗花，门上也挂了灯笼，年味儿挺足。
儿子乐乐才七岁，进门就脱了鞋往奶奶屋里钻，嘴里还喊着奶奶新年好。往年这时候，奶奶总会从柜子顶上摸出个红铁盒，给家里小孩挨个发红包。
今年也一样，我看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叠红包，先给了姐姐家的两个孩子各一个，连邻居来串门的小孩都给了一个，走到乐乐面前时，她摸摸乐乐的头，说了句乐乐又长高了，转身就把剩下的红包塞回房间去了。乐乐站在那，小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妈是给忘了，就提醒了一句，妈，乐乐的红包还没给呢。
妈回头摆摆手，小孩子拿什么压岁钱，去年给过他一百块，今年就算了，语气特别随意，就像再说一件跟喝水一样平常的小事。我当时就愣住了。
媳妇在旁边包饺子，手上的面粉都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低头继续捏皮。
乐乐默默走到角落里玩积木，背对着我们所有人，小肩膀看着都有点缩着。年夜饭倒是挺丰盛，爸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妈给乐乐塞红包的情景，那时候红包是直接塞进孩子棉袄兜里的，乐乐拆开数了数，乐得不行，妈那时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今年乐乐的兜瘪着，看着空荡荡的，晚上一家人看春晚，乐乐挨着妈妈坐，奶奶坐在沙发另一头跟姐姐聊天，说着谁谁工资涨了，谁谁家孙子钢琴过了八级，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坐在旁边剥橘子，皮一瓣瓣掰下来扔在茶几上，汁水都粘在手指头上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姐姐家的两个孩子今年成绩好，一个拿了年级前十，一个竞赛得了奖。
乐乐今年期末考试就在办理中游，在奶奶眼里大概就是没那么出息。可压岁钱不就是图个喜庆，怎么就变成了成绩单的附赠品了。守岁到十二点，我带老婆孩子回屋睡觉。
乐乐钻进被窝的时候小声问我，爸，奶奶为什么不给我压岁钱。
我坐在床边给他掖好被角，跟他说，奶奶是忘了，爸爸给你补上。我从钱包里掏了一张新的一百块塞进他枕头底下，乐乐笑了，抱着枕头没一会就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好久，隔壁爸妈房间里还传出看电视的笑声。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早起去银行取了六千六百六十六块现金，用红纸包好放进抽屉。那是我年前就跟旅行社订好的豪华欧洲游团费，爸妈这辈子没出过国，我就想着趁他们身体还硬朗，带他们去走走，住好点的地方。
团费两人六万六，是我存了大半年的钱。定的时候媳妇也同意，说爸妈辛苦一辈子了，该享享福。
可现在我看着那个红纸包，想起昨晚乐乐缩在角落里玩积木的背影，想起孩子被冷落后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我把红纸包从抽屉里拿出来拆开，钱码得整整齐齐，数了一遍又一遍，接着给旅行社发了条消息，年前订的那个欧洲团取消吧，定金不用退了，是我自己的原因。发完消息，我走进客厅。
爸妈正在包饺子，妈擀皮儿，爸包馅儿。我坐过去帮忙，拿了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夹了一筷子馅放上去捏褶，妈，乐乐昨晚问我，奶奶为什么不给他压岁钱。妈擀皮的手停了一下，小孩子家家记这些干嘛，你姐家孩子争气，给个红包是鼓励，乐乐成绩中等，今年先不给，等明年考好了再给双倍。
她嘴里说得顺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把手里的饺子放在盖帘上，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不如妈包得好看，妈，乐乐是我儿子，不管考第几名，他都是您孙子。压岁钱您给了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孙子却空着手，他昨晚在被窝里都不敢哭出声来。
屋里瞬间安静了。爸停下包饺子的手，妈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我从兜里拿出手机，翻到旅行社取消订单的确认短信，摆在桌上，您二老欧洲游的团我退了。
不是不舍得花钱，是我想让您知道，您给乐乐的那张一百块，比我给您订的六万六的旅行团重多了。您怎么对他，我就怎么对您。
您先把他当自己孙子疼，我再带您去看世界。
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已取消的字样，嘴唇动了动。爸放下饺子皮叹了口气，你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嘴硬。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爸，我没怪妈，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儿子在我心里到底有多重。说完我去了里屋，乐乐正趴在桌上画贺卡，抬头冲我笑。
我走过去看了看，贺卡上画了三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奶奶新年好，祝奶奶身体健康。乐乐问我，奶奶会喜欢吗，我摸摸他的头说，会的，奶奶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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