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阚如初最不想承认的那道裂缝里。
但她脸上没露半分。
“管他当不当,”她转身往回走,背对着何婉清摆了摆手,“反正他给我熬粥,不给你儿子。”
何婉清的脸青了。
阚如初走进门的时候,才看见萧域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他听见了。
“你说我给熬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很得意?”
“少自作多情,我那是气何婉清的。”
“气人用我熬的粥来气,”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用我用得挺顺手。”
阚如初噎住了。
“协议第四条,”她硬着头皮说,“在外人面前维护婚姻形象,双方义务。”
萧域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极少笑,这笑容出现得猝不及防,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
“阚如初。”
“干嘛。”
“你用协议怼我的时候,挺可爱的。”
阚如初脸一热,转身就走:“神经病。”
【5】
事情在婚后第四十五天开始失控。
那天晚上,阚如初加班到十点才回家。她以为萧域霆已经睡了,轻手轻脚推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
她脱掉高跟鞋拎在手里,光着脚往楼梯口走。
“喝酒了?”
低沉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她吓得高跟鞋差点脱手。
一盏落地灯啪地亮了,萧域霆坐在单人沙发里,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面前茶几上搁着一杯没动的茶,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扶手上。
像是在等她。
“同事聚餐,喝了一杯红酒。”她说,“你怎么不开灯?”
“灯晃眼。”
阚如初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懒得跟他纠缠,转身往楼梯走。
“去哪。”
“上楼睡觉啊。”
“吃饭了吗。”
“吃了——不,没吃。”
她在他的注视下居然下意识说了实话。同事聚餐光喝酒聊天,菜没吃几口。
萧域霆站起来,走向厨房。五分钟后,岛台上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面条上卧着一颗溏心蛋,汤底清澈见底,飘着几粒葱花。
“十点还不吃饭,胃不要了?”他把筷子摆好,看了她一眼。
阚如初站在原地,脚底像被钉住了。她看着那碗面,又看着他,想从那副冷淡的脸上找到一丝做戏的痕迹。
没找到。
“萧域霆,”她坐到岛台前,拿起筷子,“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协议是你写的,不碰我也是你说的,那你给我熬粥煮面是什么意思?关心我?还是觉得这桩买卖你吃亏了,想加码?”
他靠在岛台对面,手臂交叉,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公救过我爷爷的命。”
“所以呢?”
“我爷爷生前说,娶了你,不能让你受委屈。不能让你饿着、冻着、被人欺负。”他顿了一下,“我答应他了。”
阚如初夹面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咽下去,才开口:“所以你对我好,是因为你爷爷的遗嘱。”
萧域霆没有否认。
阚如初突然觉得那碗面的味道淡了。
“明白了。”她把碗一推,站起身,“谢谢萧总的宵夜,以后不用麻烦了。我不是你责任,你也不是我什么人。”
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快,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啪响。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一开始是。”
她停住,没回头。
“一开始是因为遗嘱。”萧域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现在,不是了。”
阚如初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抓着楼梯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拼命克制回头的冲动。
“你说什么?”
“面要坨了。”
“萧域霆!”
“上楼睡觉。”
灯灭了。他关的。
阚如初站在黑暗的楼梯上,心脏被一句话吊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混蛋”,跺着脚上了楼。
【6】
第二天,萧域霆的助理裴绪来送文件,趁萧域霆接电话的空档,凑到阚如初旁边,压低了声音。
“太太,萧总昨晚是不是又进厨房了?”
“你怎么知道?”
“他晚上九点以后从来不进厨房,只有一种情况例外——您还没吃饭。”裴绪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萧域霆还没回来,继续道,“厨房新装了两个摄像头。”
“什么?”
“他说,方便看您有没有按时吃饭。”
阚如初瞪大了眼睛。
“他给你配的营养师、家政阿姨,都是他亲自面试的。您胃不好的事,他把相关病历都调出来研究过了——当然,这是侵犯隐私,但萧总这人——”
“裴绪,你是不是很闲?”
萧域霆的声音冷得像刀,裴绪一个激灵站直了,抱起文件逃命似的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阚如初盯着萧域霆,他若无其事地翻着文件,脖颈侧面的线条绷得笔直。
“摄像头是怎么回事?”
“厨房安全监控。防煤气泄漏。”
“你家厨房用的是电磁炉,哪来的煤气?”
萧域霆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防漏电。”
“把监控拆了。”
“不行。”
“萧域霆,你这是侵犯隐私。”
“协议第六条,公共区域安全管理,甲方有权采取必要措施。”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她,“厨房是公共区域。”
“你——”
“你要是按时吃饭,没人会看监控。”
阚如初深吸一口气,感觉跟这个人讲道理纯粹是浪费时间。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扣在自己腕上,掌心温度烫人。
“第一条,”她提醒他,“不得发生任何形式的亲密接触。”
“这是挽留,不是亲密接触。”
“有什么区别?”
“亲密接触需要两厢情愿,”他松开手,插回裤袋里,表情淡定得像在谈合同条款,“挽留只需要一厢情愿。”
阚如初的耳根烧了起来,红得彻底。
【7】
何婉清母子并没有因为上次的闭门羹消停。隔了一周,阚鸿远亲自打电话来。
“如初,回家吃顿饭吧。你弟弟知道错了。”
阚如初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她太了解阚鸿远了,这顿饭绝不是叙旧那么简单。但她还是答应了。
有些东西,她想亲眼看看,阚家到底还能烂到什么程度。
她没告诉萧域霆,自己一个人回了阚家。
饭桌上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压抑。何婉清演了一整晚的慈母,阚子濯破天荒地给她夹了两次菜,阚鸿远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开董事会,一句“爸爸很想你”说得毫无温度。
重头戏在饭后。
阚鸿远把她叫进书房,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股权转让协议”五个大字。
“萧家上个月收购了城西那块地,你知道吧?”
阚如初没接话。
“那块地涉及到一个旧改项目,运作好了,利润少说这个数。”阚鸿远伸出三根手指。
阚如初翻开那份协议。内容很简单——让她以萧太太的身份参与萧家的内部决策,把旧改项目的部分工程分包给阚子濯的公司。作为回报,她可以分到百分之十五的利润。
百分之十五,按阚鸿远估算的利润,少说四千五百万。
她合上协议,觉得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
“这份协议要是让萧域霆看到,他明天就能把阚家剩下的资产全部收购——用你们亏掉的那三千万的价格。”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阚鸿远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如初,你是萧家明媒正娶的太太,萧域霆再怎么冷淡,面子总要给你几分。你只要在饭桌上提一嘴,剩下的我来运作——”
“你教唆你女儿当商业间谍?”
“什么间谍,自家人帮自家人!”
阚如初站了起来,把那份协议拿在手里,当着她父亲的面,一页一页撕碎,碎片撒在茶几上。
“我妈活着的时候,你让她帮你作担保贷款,最后那笔钱去哪了?买了何婉清手上那颗五克拉的钻戒。”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妈死后不到一百天,何婉清就搬进了主卧。她的衣柜还在那呢。”
阚鸿远的脸沉了下来。
“爸,我最后叫你一声爸。”阚如初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把我嫁给萧域霆,三千万到账的时候,你欠我妈的、欠我的,就两清了。从今往后,你有事别找我,我有事也不会找你。”
她拉开门,何婉清站在门外,脸上还维持着偷听的姿势,表情来不及收,尴尬和恶意搅在一起。
“拿不到萧家的钱,急了?”阚如初从她身边走过,“有这功夫,不如让你儿子把法拉利卖了。”
她走出阚家大门,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门口停着一辆车,引擎还响着,尾灯亮着红光。
萧域霆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不知道站了多久。
阚如初愣住了。
“你——”
“问裴绪。”他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他在阚家附近的餐厅正好看到你的车。”
阚如初坐进副驾,暖气裹上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把憋了十年的话砸在了阚鸿远脸上。
萧域霆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开车。他从后座拿过来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
“红枣姜茶。”
阚如初接过来,热汽扑在脸上,眼眶一下子酸了。
“萧域霆,”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嗯。”
“——什么?”
“手机定位,”他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语气平淡,“婚前协议附件三第十二条,紧急情况下可启用位置共享。你今晚手机关了静音,我打了七个电话你没接。我定义的紧急情况,包括但不限于——你一个人去阚家。”
阚如初握着保温杯,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哭。
她仰头灌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意从喉咙烧到胸口。
“你这个人,”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变态。”
“嗯。”
“跟踪狂。”
“嗯。”
“面要坨了也是你说的。”
“那天面确实坨了。”
阚如初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却湿了。
【8】
第六十七天,阚如初在公司遇到了麻烦。
她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做项目经理,手头跟了一年的大客户——恒创地产的林总,临时变卦,把整个项目转给了竞争对手。理由很官方,什么“战略调整”“方案匹配度不够”,但阚如初知道真正的原因。
她的直属上司曹总把她叫进办公室,脸色很难看。
“恒创的项目黄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今年的考核指标会受影响。”阚如初平静地回答。
“不止。”曹总把一份报表推到她面前,“公司计划年底裁员,你们项目组首当其冲。你手头现在就剩三个小项目,体量加一起不到恒创的三分之一。阚如初,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不想到时候保不住你。”
阚如初看着那张报表,沉默了一会儿。
“曹总,恒创的林总上个月约我吃过一顿饭。席间他暗示,如果我能帮他在萧家拿到建材供应的独家资格,项目可以继续。”
曹总挑眉:“你没答应?”
“我拒绝了。”
“为什么?那不是你老公的公司吗?”
“正因为是我老公的公司,”阚如初把报表推回去,“我才不能用他的资源来填我的坑。如果林总是看中我们公司的实力才合作,我欢迎;但如果他是想搭萧家的顺风车,我没这个权限,也不该有这个权限。”
曹总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说你犟吧,又犟得有道理。行,我再帮你争取两个新项目,能不能留下,看你本事。”
阚如初走出办公室,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是不焦虑,只是不想把焦虑写在脸上。
这份工作是她靠自己在京城打拼六年换来的,阚家的资源她从没沾过手,萧家的资源她更不想沾。
如果因为恒创的项目丢了饭碗,那就再找一份。她有手有脚有脑子,不信活不下去。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房里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面前摊着三份设计稿,红笔标注密密麻麻。她今天没吃晚饭,胃隐隐作痛,但她懒得去厨房弄吃的,只是在抽屉里翻了半截苏打饼干嚼了。
书房门被推开了。
萧域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悦和无奈之间。
“胃疼还吃饼干?”
阚如初下意识把手边的饼干袋子往抽屉里一塞:“没疼。”
“你按胃部按了三次,每次持续五秒以上。”他走过来,把粥放在她手边,顺手抽走了设计稿,“摄像头没拆。”
“萧域霆!”她站起来想去抢设计稿,胃部猛地一抽,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弯下了腰。
下一秒,她整个人腾空了。
萧域霆把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出书房,上了楼梯,一脚踢开她卧室的门,把她放在了床上。
“躺着。”
“我的方案——”
“裴绪明天帮你改。”
“他是你助理,又不是设计师——”
“他学过建筑设计。”
阚如初噎住了。这人怎么什么都能安排?
萧域霆转身出去,两分钟后端着一碗重新热好的粥回来,搁在床头柜上。又从药箱里翻出一盒胃药,仔细看了看说明,抠出两粒放在瓶盖里,和一杯温水一起摆在她面前。
“吃。然后把粥喝了。”
阚如初靠在床头,看着面前这一排东西,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发烧,她妈也是这样,药、水、粥一字排开,守在她床边一整夜。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借着吃药的姿势掩饰过去。
“谢谢。”她咽下药片,声音闷闷的。
萧域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她的半边脸都麻了。
“协议第一条。”她往后缩了一下。
“这是照顾病号,”他收回手,垂眼看她,“不算亲密接触。”
“你的定义越来越离谱了。”
“你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了。”
阚如初抄起枕头砸过去,他侧身躲开,嘴角浮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转身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工作不顺心,可以跟我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门关上了。
阚如初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鸡丝粥,和第一天早上那碗一模一样。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整碗,胃暖了,鼻子还是酸的。
【9】
第七十三天,萧家老宅来人了。
来的是萧域霆的母亲苏敏容,一位五十多岁却保养得像三十八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领连衣裙,戴着珍珠耳环,气质雍容,笑容得体。
得体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苏敏容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让司机把车开进了院子。阚如初刚下班回来,妆都没卸,就被章叔告知“夫人来了,在客厅等您”。
她换了身整齐的衣服下楼,苏敏容坐在沙发上喝茶,姿态优雅得像个皇后。
“坐。”苏敏容朝对面沙发抬了抬下巴。
阚如初坐下,脊背挺直。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件事。”苏敏容放下茶杯,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阚如初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栏里写着一千万。
“这是?”
“补偿金。”苏敏容语气温和,“你和域霆的婚姻,说到底是老爷子一厢情愿的安排。域霆碍于孝道,不能违抗遗嘱,但我知道,他也不情愿。”
阚如初把支票放回信封,没说话。
“一千万,加上婚前协议里约定的离婚补偿,足够你在任何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三年后离婚,和现在离婚,对域霆来说,没有区别。对你来说,区别就是这一千万。”苏敏容微微一笑,“你可以用这笔钱,做你想做的事。出国深造也好,自己创业也好,都够了。”
“换句话说,就是您花钱买我提前走人?”
苏敏容的笑容不变:“话不必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觉得,两个不相爱的人绑在一起,对彼此都是消耗。你还年轻,不该把最好的三年浪费在一场形式婚姻里。”
阚如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敏容的眼睛。
“阿姨,问您一件事。”
“你说。”
“域霆小时候,您给他煮过粥吗?”
苏敏容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极细微的,在嘴角的位置僵了半拍。
“他从小有保姆照顾,不需要我——”
“他胃也不好,”阚如初打断她,“您知道吗?”
苏敏容没说话。
“他喜欢喝鸡丝粥,不放葱,少盐。他熬夜的时候会泡浓茶,浓到发苦那种。他书房沙发上有一条旧毯子,边角磨毛了也不换,因为是老太爷生前送他的。”阚如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这些事,您知道几件?”
苏敏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用一千万买我走,不是因为心疼儿子被迫娶了不爱的女人,而是因为您发现他在乎我了。”阚如初站起身,把那封装着支票的信封放回苏敏容面前,“您怕他动了真心,怕这段老爷子定下的婚事,到头来变成他自己的选择。”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苏敏容收起笑容,端详着阚如初,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客气和轻视,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锐利。
“你很聪明,阚小姐。但你有没有想过,越聪明的人,越容易受伤?”
“想过。”阚如初说,“但比起受伤,我更怕后悔。”
她送苏敏容到门口,章叔开了门。苏敏容在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千万,我留给你。你想什么时候兑现都可以。”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优雅,“毕竟,有些人的真心,比钱更靠不住。”
车开走了。
阚如初站在台阶上,十一月末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她转身进屋,看见萧域霆站在楼梯拐角,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她没问他听见了多少。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你妈开了个价,”她走到他面前,“一千万,让我提前走人。”
“你收了?”
“我让她把支票留下了。”
萧域霆的眼神沉了沉。
“因为我想了想,”阚如初歪头看他,“三千万聘礼加一千万遣散费,一共四千万。你值不值这个价?”
他的眉心一跳,脸色变了变,最终却弯了弯嘴角,像拿她没办法。
“那你算明白了吗?”
“还没。”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所以支票先不退。哪天你惹我生气了,我揣着就跑。”
萧域霆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裴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萧总,太太这是——”
“去把那张支票找出来。”
“您要没收?”
“加个框裱起来。”萧域霆转身上楼,“挂在她房间里。让她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省得她忘了自己值多少钱。”
裴绪:“……”
这对夫妻到底在玩什么?
【10】
第七十九天,一千万的风波还没过去,新的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恒创地产的林总——就是那位想借阚如初搭上萧家、被拒之后撤了项目的老总,在圈子里放出了话。
“阚家那位嫁进萧家的大小姐,装得跟什么似的,其实压根不受待见。萧域霆娶她是被家里逼的,结婚到现在,连碰都不碰她。”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说萧家太子爷和阚如初是“形婚”“契约夫妻”,还说萧域霆外面早就有人,只是碍于老爷子的遗嘱不敢公开。
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比任何项目文件都快。
阚如初在公司里感觉到了变化。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在她进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同事看她的眼神从客气变成了探究,甚至有一两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也下意识疏远了。
“萧太太”——原来这个称呼在某些人嘴里,不是尊重,是嘲讽。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被人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阚如初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流言里活得好好的。
但萧域霆不这么想。
那天下班,她推开公司大门,看见门口停了一排车。打头的是一辆迈巴赫,萧域霆靠在车门上,西装外披了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普通的花。是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深红色,花冠饱满得近乎嚣张,配上满天星和尤加利叶,扎得精致又张扬。
所有下班出来的同事,都看见了。
阚如初呆在原地。
萧域霆走到她面前,把花塞进她手里,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不重,但足够清晰,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响起了压抑的抽气声。
“老婆,”萧域霆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身边人都能听见,“妈让我问你,周末回老宅吃饭,你想吃她做的红烧排骨,还是上次那道清蒸鲈鱼?”
阚如初瞪大了眼睛。苏敏容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但她反应极快,一秒入戏。
“鲈鱼吧,妈上次做的排骨太咸了。”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仰头对他笑了一下。
萧域霆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揽着她的腰把她送进副驾,关上车门前又说了句:“还有,恒创的林总今天下午打电话来道歉了。他说之前有些误会,想重新谈谈合作的事。”
“哦?”阚如初挑眉,“他怎么突然想通了?”
“可能是听说,”萧域霆帮她系好安全带,“我太太在家很受宠。”
车门关上。迈巴赫驶离写字楼,留下身后一片炸了锅的人群。
车里,阚如初抱着那束巨大的玫瑰,转头盯着萧域霆的侧脸。
“你演的?”
“嗯。”
“苏敏容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她不会。”
“那你还——”
“流言这种事,用一个更离谱的流言来破,最有效。”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淡淡,“明天他们茶余饭后聊的,不会是你受不受宠,而是萧太太的婆婆给她做了什么菜。”
阚如初低头嗅了嗅玫瑰。花是真的,香气浓郁,新鲜得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这束花少说也要四位数,他不像是会浪费钱买道具的人。
“花也是道具?”
“买花附赠的。”
“……买什么附赠玫瑰花?”
“迈巴赫。”
阚如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她的笑声清脆,填满了整个车厢。
“萧域霆,”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你这个人,要么不出手,要么就把事做绝。”
“萧家的行事风格。”
“那你来接我之前,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演技不行,接不住你的戏怎么办?”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
两个字,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阚如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窗外,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嘴角是弯的。
【11】
第八十八天,恒创的项目回来了。
林总亲自登门道歉,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重新签了合同,还主动把项目金额上浮了百分之十五。他在萧域霆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终于明白想借阚如初搭萧家的顺风车纯属做梦,老老实实按商业规则办事才是正道。
阚如初保住了工作,保住了团队,还因为处理危机的方式被公司高层点名表扬。
曹总在部门会议上说:“有些人在压力下会放弃原则,有些人则会守得更紧。阚如初属于后者。公司需要这样的人。”
她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原则?她只是不想欠萧域霆的而已。
但她很快就发现,她已经欠了。不知不觉地,一点一点地,欠了一大堆。
那天下班,她路过一家男士精品店,橱窗里陈列着一排袖扣。其中一对黑玛瑙袖扣让她停下了脚步。低调,冷硬,不张扬但很有分量——像极了他。
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把那对袖扣买了下来。
回到家,她把盒子放在餐桌上,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客户送的,我用不上,给你吧。”
萧域霆打开盒子,看到袖扣的时候,眼神变了一瞬。
“客户送的?”
“……嗯。”
“客户送你男士袖扣?”
“客户送了我一堆东西,什么都有。”她撒谎的时候不看他的眼睛,假装低头吃饭。
萧域霆没拆穿她,只是收起袖扣,说了句:“替我谢谢那位客户。”
第二天,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衬衫去公司,袖口上别着那对黑玛瑙袖扣。裴绪多嘴问了一句“萧总新袖扣不错”,他说“太太买的”,语气平淡,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分,像是怕人听不见似的。
裴绪后来跟阚如初复述这件事的时候,她正在喝咖啡,差点呛出来。
“他在公司也这么说?”
“全公司都知道了。”裴绪一脸生无可恋,“萧总那天开了三场会,每场都要整理一下袖口。”
阚如初把脸埋进咖啡杯里,耳根红透了。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新的不速之客上了门。
那天傍晚,阚如初一个人在家。章叔出去买菜,萧域霆在公司开会。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快递,穿着拖鞋就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岁上下,长得很好看,瓜子脸,大眼睛,一头栗色长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脚踩细高跟,气质介于网红和名媛之间,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好,请问域霆在家吗?”
声音软糯,语气亲昵,称呼从“萧总”变成了“域霆”。
阚如初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叮地响了一声。
“你是?”
“我叫白芷晴,”对方笑得温温柔柔,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有多突兀,“域霆的朋友。他今天有个会要开到八点,让我先来家里等他。他没跟你说吗?”
白芷晴。名字挺好听,就是人不太会说人话。
“他没说。”阚如初没让开门口的位置,“我们认识吗?”
白芷晴的笑容淡了一丝,但依然维持着礼貌的假面:“我应该先做自我介绍的。我和域霆是大学同学,认识快十年了。这些年他身边的变化挺多的,但老朋友一直在。”
这话里有话。阚如初听出来了,这不就是在暗示“我陪他十年了,你算老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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