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灰扑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李兰把最后一袋水泥从车斗边缘掀下来,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五十公斤的袋子砸在水泥垛上,"噗"的一声,灰雾腾起来,呛进嗓子眼,她偏过头咳了两声,拿胳膊肘蹭了一下脸。汗早就把眉毛糊住了,水泥灰沾上去,结成一道一道的泥印子,从太阳穴一直淌到下巴颏。
这车货卸了两个钟头。十吨。二百袋。她一个人。
车斗里的男司机早跳下来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了,间或抬头瞥她一眼,也不说话,烟灰弹在解放鞋边上。李兰扶着车斗边缘缓了口气,膝盖打弯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嘎巴响。她今年三十四,这活干了快十年,骨头早就不是自己的骨头了。
"卸完了?"
身后有人说话。李兰转过身。
许东生站在库房门口,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沾着灰,手里端了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瘦了,脸侧的骨头支棱出来,眼窝比十年前陷得深,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又像火。
李兰没说话,把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抖了抖灰,重新搭回去。
"上屋里吃饭。"许东生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先喝口水。"
"不饿。"
"卸十吨水泥你说不饿。"许东生往前走了一步,缸子几乎杵到她跟前,"李兰,你不认我这个老板,总得认饭。"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滚过砂纸的石头,粗粝,硌人。李兰低头看那只缸子,白瓷的,沿口磕了一个豁,跟她十年前走的时候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缸子里是红糖水,热气扑在脸上,甜腥气钻进鼻腔。
她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手心烫得发木。
许东生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背影被下午四点的太阳拉得老长。李兰站在水泥垛旁边,灰还在往地上落,细粉粉的一层,盖住了她脚上那双解放鞋。她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像是他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李姐,走啊。"司机把烟屁股摁灭在墙根,拍拍屁股站起来,"许老板留饭呢,不吃白不吃。"
李兰把缸子举到嘴边,抿了一口。红糖水顺着嗓子眼往下淌,甜得发苦。她想起十年前她走的那天早上,许东生他妈也是这样,端了一碗红糖水站在院门口,说"兰兰,你喝一口再走"。
她没喝。她走了。
屋里的桌子是那种老式八仙桌,漆面磨得发白,四条腿底下垫了纸壳子,坐上去吱嘎响。桌子上摆了四个菜,一碟咸菜炒肉丝,一碟醋溜土豆丝,一碟拍黄瓜,中间是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热气往上冒。许东生他娘在灶台边上忙活,背对着门,花白的头发绾了个髻,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坐。"许东生拉开凳子,自己先坐下了。
李兰没坐。她站在门框边上,灰扑扑的衣服蹭着门框,留下一道白印。屋里有一股老房子的味道,潮气混着油烟,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墙上的挂历换到了2026年,但钉挂历的图钉还是那颗,生锈了,锈水淌下来,在墙上洇了一道黄印子。
"婶。"李兰嗓子发紧,喊了一声。
灶台边上的背影顿了一下。锅铲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许东生他娘转过脸来,李兰看见她眼角多了三道皱纹,眼袋垂下来,嘴角抿着,跟她年轻时候一个样——许东生的嘴长得就像他妈,薄唇,绷紧了像一条线。
"来了。"老太太说,声音平平的,把锅里的面捞出来,过了凉水,一碗一碗盛好,端过来放在桌上。"吃吧,擀的宽面,你以前爱吃。"
以前。李兰低下头,看那碗面。面条雪白,宽宽的,卧在碗底,浇了一勺臊子,肉丁、豆腐丁、胡萝卜丁,油汪汪的。她胃里拧了一下,空了一天的肚子忽然叫出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许东生他娘没笑,把筷子搁在碗边上,自己坐到灶台跟前的小板凳上,端着碗吃,不往桌上凑。
"坐下吃。"许东生把筷子递过来,"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李兰接了筷子,终于坐下了。凳子腿吱嘎响了一声,她没坐实,只搭了半边屁股。面前五碗面,整整齐齐排着,都是过好凉水的,碗边码了筷子,像等着什么人检阅。
她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条筋道,嚼起来有麦香。她咬了两下,忽然想起有年夏天,她在这间屋子里,也是这张桌子,吃了三碗面,许东生坐对面看着她笑,说"你慢点吃,锅里有的是"。那时候她刚跟他回来,第一次见他妈,紧张得手抖,筷子都拿不稳。
那时候她二十三。
那时候许东生还剃板寸,脖子上搭条蓝毛巾,站在水泥垛前面冲她喊"丫头你行不行啊",然后跳上车帮她把袋子掀下来。两个人卸一车水泥,半个钟头,谁也不说话,但汗珠子甩在一起,湿漉漉的年轻。
李兰把第二碗面扒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往下咽,喉咙里哽得发疼。第三碗的时候她放慢了,一口一口吃,吃出一颗花椒,吐在桌沿上。许东生一直没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她,烟拿在手里没点,揉碎了,烟丝撒了一桌子。
"够了。"李兰把第四碗推开一半。
"还剩一碗。"许东生说,"你以前能吃五碗。"
"以前是以前。"
"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许东生把那碗面推过来,碗底蹭着桌面,发出涩涩的声响。"李兰,十年了,你吃我一碗面都不行?"
灶台边上的老太太把碗搁下了,站起来去舀水,哗啦哗啦的,水声响在屋子里。李兰盯着那碗面,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葱花撒得匀,绿莹莹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东生他娘第一次给她擀面,也是这样的宽面,她一口气吃了五碗,老太太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笑,眼睛弯弯的,说"能吃好,能吃是福"。
她端起第五碗。
面入口的时候是温的,凉水过透了,面条根根分明。她咬断一根,嘴里全是麦子味,混着臊子的咸香。她一口一口地吃,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吃到最后一口,碗底朝天,她拿筷子把最后一根面条挑起来,吸进嘴里。
桌上五个空碗。
"好。"许东生说,声音哑了。"李兰,你好样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李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声。到账提醒。两千。她没掏手机看,知道是这个数。卸一车水泥三百,多的那部分,她心里有数。
"多了。"
"多什么多。"许东生站起来,椅子腿往后刮,刺啦一声。"你卸了十吨,这是你该得的。"
李兰站起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对齐了。她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老太太背对着她在刷锅,脊背佝偻着,一下一下地擦锅底,没回头。
"婶,我走了。"
老太太没应声。锅刷撞在铁锅里,咣当、咣当。
李兰转身往外走。阳光从门口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许东生在后面说:"李兰。"
她停住了,没转身。
"下周还有一车,你来不来?"
水泥垛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堵矮墙。李兰看着那垛水泥,二百袋,她码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她的手现在还抖,指尖磨掉了皮,一碰就疼。
"来。"她说。
她说完就迈步走了,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闷闷的。身后没有声音,屋子里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袋没开口的水泥,严丝合缝。
她走过了拐角,墙挡住了许东生的视线,才停下来。手扶着墙,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五碗面的分量坠在那里,沉甸甸的。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红糖水的甜味往上返,混着水泥灰的涩。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许东生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地址。"
她把手机揣回去,没回。墙根底下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过来的时候簌簌地掉。她靠着树站了一会儿,太阳往下落,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那垛刚码好的水泥上。
十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秋天。槐树叶子也这么黄。
她记得那天早上天没亮她就起来了,许东生还在睡,呼吸沉沉的,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五指张开。她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看见他眉毛动了动,像是要醒,她赶紧转身走了。院子里的水泥地潮乎乎的,她踩过去,留下一串脚印。
许东生他娘追到门口,端着红糖水喊她。
她没回头。
火车站那种绿皮车,慢悠悠地开,她坐了一整天,窗外的山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到了兰州她下车,站在出站口,手机响了十七次,全是许东生打的。她一个都没接。
后来电话不响了。再后来,那个号码她就打不通了。
她在兰州待了三个月,换了三个工地。搬砖、和泥、筛沙子,什么活都干,手上的茧子磨掉又长,长了又磨。第四个月她去了西宁,在建筑队里扛水泥,一袋五毛。她一天扛二百袋,挣一百块,住工棚,吃大锅饭。
半年后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兰兰,你回来行不行?"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夜。工棚外面下着雨,铁皮屋顶被雨砸得噼啪响,她缩在角落的铺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
她没回。
那条短信她存了很多年,换手机的时候导过来,换卡的时候还在。后来有一次手机掉进水泥灰里,屏幕碎了,拿去修,修完回来短信没了。她找了好久,找不到了。
那时候她在银川,已经干了三年水泥工,手腕上的筋鼓出来,天一冷就疼。她跟工友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二百,冬天烧煤炉子,呛得人嗓子疼。有天下工回来,巷口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她看了一眼车牌,甘A。
她站住了。
面包车窗户摇下来,不是许东生。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路。
她指了路,面包车开走了。她站在巷口,看那辆车拐过弯,尾灯闪了两下,不见了。那天晚上她没吃饭,躺在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水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她找了好半天,找不到甘肃在哪。
后来她就明白了。有些地方你走的时候是走不出去的,你以为你坐了一千公里的火车,但你的脚还踩在那片水泥地上。许东生的脸、许东生他娘擀的面、那间屋子里的潮气、那颗生锈的图钉,全都长在你身上了,走到哪带到哪。
十年。
她今年三十四。卸一车水泥挣三百。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感冒发烧,一个人扛着两袋水泥上三楼。手腕疼了贴膏药,腰疼了绑护腰,晚上躺下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响,像老房子夜里那种嘎吱声,不知道哪根梁要断。
她没再谈过恋爱。工地上有人给她介绍过,泥瓦匠、钢筋工、开搅拌车的司机,她见过两个,吃了两顿饭,都没下文。人家嫌她话少,嫌她手上茧子硌人,嫌她吃饭太快,一碗面三分钟就扒完了。
只有许东生不嫌她吃饭快。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在他家过年,年夜饭包饺子。许东生他娘擀皮,她包,许东生负责煮。她包得飞快,一盖帘一盖帘地端过去,许东生站在灶台边上,拿漏勺搅着锅里的水,回头冲她笑,说"兰兰你慢点包,锅都装不下了"。
那天晚上她吃了四十个饺子。许东生他妈数着的,说"兰兰吃了四十个,好,四十个,四平八稳"。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在水泥灰里挣一口饭,在这间屋子里吃一碗面,躺在许东生旁边听他打呼噜,早上被他妈擀面的声音吵醒。一辈子很短,短到你还没来得及想以后,以后就来了。
她后来想,其实是她自己把以后弄丢的。
李兰从老槐树底下直起身,胃里那股翻腾劲儿过去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巷子往外走。这条路她熟,闭着眼都能走。前面第三个门洞是许东生家的老院,再往前五十米是那条河沟,过了桥就是公路。
她走到河沟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河沟里没水,全是石头和垃圾,一只塑料袋挂在枯草上,风吹过来呼啦呼啦响。十年前这条河沟还有水,虽然浅,但清亮亮的,夏天有人在里头洗衣服。
她跟许东生在这条河沟边上吵过架。具体为什么吵她记不清了,好像是为了钱,又好像是为了他妈。许东生吼了她一句,她转身就走,许东生在后面追,一脚踩进河沟里,水溅了半裤子。
"李兰你站住!"他站在河沟里喊。
她站住了,回头看他。夕阳打在他脸上,他眉毛拧着,嘴唇绷着,但眼睛是红的。他站在水里,水只到脚踝,他不敢往前走,就站在那,说:"李兰,你别走。"
她没走。她站在河沟边上等他上来,他踩着一脚湿漉漉的鞋走到她跟前,伸手拉她,手心全是汗。两个人站在桥头,谁也没说话,站到天黑。
后来每次吵架,许东生都会去河沟边站着。她有时候站在岸上看他,有时候不看。但不管看没看,他都会站到天黑,再湿着鞋回来。
最后一次吵架,他没去河沟边。
那是她走的前三天。吵什么她忘了,只记得许东生摔了一只搪瓷缸子,就是后来她看见的磕了豁的那只。缸子砸在地上,红糖水泼了一地,沿着地砖缝淌,像血。
许东生他娘从灶台边上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他们两个,什么都没说,拿了笤帚来扫。扫完了,又盛了一碗红糖水,放在桌子上。
"喝。"老太太说,"都喝。"
她没喝。许东生也没喝。那碗红糖水放凉了,结了一层膜,最后被老太太倒进了洗碗池。
她走的那天早上,老太太又端了一碗红糖水。她没喝,她走了。
李兰过了桥,上了公路。公路两边是农田,玉米收了,秸秆还在地里,黄灿灿的一片。远处有烟囱冒白烟,慢腾腾地升上去,散在天上。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五点二十。太阳快落山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柏油路上。她沿着路牙子走,走出好远才想起来,她忘了问下周那车水泥是哪天到。
她站住了。
往回走?不往回走?
她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远处那根烟囱。白烟还在冒,散在暮色里,淡了,没了。她忽然想,许东生现在是不是还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垛水泥。他以前就这样,卸完货了不走,站在门口抽烟,看着那垛水泥发呆。
她第一次见他,他也是站在水泥垛前面。
那时候她二十二,刚从老家出来,在镇上的建材市场找活干。许东生开一辆蓝色小货车来拉水泥,说"找个卸车的",她举了手。
那车水泥五吨。她卸了四十分钟。卸完汗湿透了,背心贴在身上,她揪着领子扇风。许东生从驾驶室下来,递给她一瓶水,说"你挺能干的"。
她拧开水瓶灌了半瓶,抹了把嘴,说"给钱"。
许东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牙齿白,左边有个虎牙。"多少?"
"你说多少就多少。"
"五十。"
"行。"
她拿了钱转身就走。许东生在后面喊:"明天还有一车,你来不来?"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后来许东生不打电话了,每天早上去她租的房子楼下按喇叭,滴——滴——两声。她听见喇叭响就下楼,跳上副驾驶,两个人一路谁也不说话,到了地方卸车,卸完了她拿钱走人。
这样干了三个月,有一天许东生在车上问她:"你吃早饭没?"
"没。"
"前面有家面馆,宽面,特别好吃。"许东生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拐进了小巷。"我请你。"
那家面馆在巷子深处,门脸小,桌子油腻腻的,但面确实好吃。她吃了三碗。许东生吃了两碗。吃完了他掏钱结账,她伸手拦了,说"我请"。
"你挣几个钱?"许东生把她手拨开,"下回你请。"
"下回"就成了每一回。他们在那家面馆吃了大半年面,从夏天吃到冬天,从短袖吃到棉袄。面馆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每次看见许东生的蓝货车停在门口,就冲后厨喊:"两碗宽的,一碗三细!"
三细是她吃的。许东生吃宽面,她吃三细。后来有一天许东生说"你尝尝我的",把筷子递过来。她夹了一根宽面吃了,许东生问"怎么样",她说"筋道"。许东生说"那以后都吃宽面",她没说话,但下一次老板再喊"一碗三细"的时候,许东生说"改两碗宽的"。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还没公开。许东生他妈不知道,工地上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就是在面馆吃面,在货车上卸水泥,在河沟边上站着看水。后来有一天晚上许东生送她回家,到她楼下没熄火,在驾驶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李兰。"许东生握着方向盘,看前挡风玻璃。"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见我妈?"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心跳得特别快,咚咚咚的,跟卸水泥的时候不一样。卸水泥是累的,那一下午是慌的。
"行。"她说。
许东生扭过头看她。车厢里没灯,就仪表盘那点光,照在他脸上,眉毛眼睛都模模糊糊的。但他笑了,虎牙亮了一下,伸手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特别大,指节粗,虎口有茧子。她的手也粗,全是茧子。两只手攥在一起,硬邦邦的,谁也不比谁软和。
"兰兰。"他喊她。
她没应声,但反握回去了。两个人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车没熄火,暖风呼呼地吹,把前挡风玻璃吹出一层雾。许东生在雾上画了个心,歪歪扭扭的,跟水泥袋上写的字差不多。
然后他拿袖子把雾擦了,发动车,送她上楼。
后来她就跟他回去了。他娘站在院门口等着,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看见她笑了笑,说"来了就好"。然后转身进灶台,擀面,煮面,端了五大碗出来。
她全吃完了。
李兰站在公路边上,风把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像水泥灰里渗出来的血。她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河沟边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边的灯亮了,黄澄澄的光照在水沟里,垃圾和石头都模糊了。她过了桥,进了巷子,远远看见许东生家的院门开着,灯光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块。
她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许东生他妈的声音,还有许东生的。她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平的,不像是吵架。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门框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对联,上联掉了一半,剩"平安"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框。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走过来,许东生出现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红糖水冒热气。
"我忘了问,"李兰说,"下周那车是哪天到?"
许东生看着她。门灯在他头顶上,光从他肩膀两侧漏过来,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两小撮光,亮亮的。
"周四。"他说,"还是这个点。"
"行。"
她转身要走。许东生在后面说:"李兰。"
她又停住了。
"你住哪?"许东生问,"我周四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来。"
"地址。"
她没说话。许东生把缸子放在门框上,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个门槛的距离。他身上有水泥灰的味道,混着油烟,混着红糖水的甜腥气。她闻着这味道,忽然鼻子发酸。
"李兰,"许东生低头看她,声音轻下来,"你住哪?"
她报了地址。许东生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听见许东生他娘在屋里喊了一声:"兰兰!"
她回头。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往上冒。"你把红糖水端上,"老太太说,"路上喝。"
李兰走回去,接过那只搪瓷缸子。缸子温热,糖水甜腥气扑在脸上。她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也看着她,眼角三道皱纹堆在一起,嘴抿着,嘴角往下耷拉。
"婶,"李兰说,"周四我还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背影佝偻着,比十年前矮了一截。
李兰端着红糖水走出巷子,过桥,上公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一手端着缸子,一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不慢。
缸子里红糖水一晃一晃的,热气扑在手心,烫得发麻。
周四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
李兰五点半就起来了,把工棚里那张折叠床收起来,拿扫帚扫了地。她住的地方是工地旁边临时搭的活动板房,一间屋子四张床,另外三张空着,这个工地就她一个女工。
她烧了壶水,洗了把脸。镜子是从老家带来的那种巴掌大的圆镜,镶红塑料边,边角磨花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颧骨上有一块晒斑,额头有道疤,是前年在西宁被水泥袋刮的。她拿毛巾把脸擦干,抹了点雪花膏,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铁盒子装的。
七点,手机响了。许东生发的消息:"楼下。"
她锁了门下楼。蓝色小货车停在巷口,驾驶室窗户开着,许东生胳膊肘搭在窗沿上,看见她下来,伸手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李兰上了车。车厢里有新换的座套,蓝格子布的,还带着洗衣粉味。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扣换了,以前那个扣坏了,每次都要按好几下才能锁住。
"吃了吗?"许东生发动车。
"没。"
"前面买两个包子。"
车开到巷口早餐摊,许东生停车下去买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回到车上递给她。"吃吧,到地方还要一会儿。"
李兰接过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咬了一口,韭菜味冲上来。她嚼着包子看窗外,雨丝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
"雨不大,"许东生说,"水泥能卸。"
"嗯。"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车里只听见雨刷器刮玻璃的声音,吱嘎吱嘎的。许东生开车稳当,不急不慢,遇上红灯提前减速,从不急刹。
李兰把四个包子全吃了,豆浆喝了一半,剩下的放在杯架上。她看了一眼许东生,他正盯着前方,嘴唇抿着,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青嘘嘘的一层。
"你妈身体咋样?"她问。
"还行。"许东生说,"高血压,吃药控制着。膝盖不好,阴天疼。"
"嗯。"
"你呢?"许东生偏头看了她一眼,"手还疼不疼?"
李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她手疼的事。以前冬天她手腕疼,许东生每天晚上拿热水袋给她敷,一边敷一边按,力道不重不轻的。
"老毛病,"她说,"没事。"
车拐进了建材市场,减速,停在一排水泥垛前。雨小了,几乎停了,天边透出点薄薄的亮光。
许东生下车,走到车斗后面。李兰也下去了,把后挡板打开,跳上车斗。水泥袋码得齐整,防雨布盖着,她掀开布角,拽了一袋出来。
"我跟你一起。"许东生说。
李兰看了他一眼。许东生已经爬上来了,弯腰拎起一袋水泥,扛在肩上。他脊背弯下去,肩膀上的骨头支棱着,白衬衫透出汗印。
"你行不行?"李兰问。
许东生把水泥袋往垛上码,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你当年问我行不行,我现在还你一句。"
李兰没说话,弯腰拎袋。两个人在车斗上卸货,肩碰着肩,灰雾又腾起来,混着雨后潮气,呛得人嗓子发紧。一袋、两袋、三袋,码齐了,摞高了,许东生喘气声越来越重,衬衫后背全湿了,贴在脊梁骨上。
卸到一半的时候许东生扶着车斗边缘缓了口气。李兰在他后面,看他弯着腰喘气,颈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肤被汗浸得发亮。
"歇会儿。"她说。
"不用。"许东生直起身,又拎了一袋。"你都能卸十吨,我连五吨都不行?"
李兰没再劝。两个人继续卸,速度慢下来,但没停。最后一袋码上去的时候许东生一屁股坐在水泥垛上,抹了把脸,手心全是灰,往裤子上蹭。
李兰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看着坐在水泥垛上的许东生,他低着头喘气,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很多年前他帮她卸完水泥的样子。
"进屋。"许东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从车斗上跳下来。"我妈擀了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太阳出来了,薄薄的,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着光。
屋里热气腾腾的,面条已经下锅了。老太太在灶台边上搅着锅里的水,看见他们进来,也没说话,从碗柜里往外拿碗。
又是五大碗。白瓷碗,码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
李兰去洗了手,回来坐下。许东生坐在她对面,也洗了手,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拿起筷子。
"吃。"老太太把面盛好端过来,一碗一碗摆在桌上。
李兰端起碗,筷子挑起来,面进嘴,热乎的,刚出锅的宽面,筋道弹牙。她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停下来。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着,嚼着,往下咽。
第一碗见了底。
许东生把自己那碗推过来。"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我吃。"
李兰看着他碗里那大半碗面,又抬头看他。许东生低头吃自己碗里的,没看她,但耳朵尖是红的。她没说话,把那碗面端过来,挑了第二碗。
第三碗是老太太推过来的。老太太什么也没说,把碗往她跟前一搁,转身去刷锅了。李兰看着那碗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没破。
她吃了。第四碗。
第五碗吃完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碗沿对着碗沿,码得整整齐齐。五个空碗在桌子上排成一排,像列队的兵。
"好。"许东生也放下筷子,看着她。"李兰,你还能吃五碗。"
李兰没说话。她站起来,想去帮老太太刷碗。老太太转过身,摆摆手,说"不用你,你坐着"。
她没坐。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水泥垛在太阳底下晒着,表层干了,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味。
许东生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门槛上。
"十年了。"许东生说。
"嗯。"
"你都在哪?"
"兰州、西宁、银川。"李兰说,"哪要人就往哪去。"
"钱够花?"
"够。"
许东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垛水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李兰,你要是够花,为啥还回来卸水泥?"
李兰没回答。她看着远处那根烟囱,白烟又冒起来了,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她想起很多年前许东生问她要卸那车水泥,她举了手。那时候她缺钱,缺一顿饭,缺一个落脚的地方。现在她什么都不缺了,她在银川存了点钱,够租个像样的房子,够吃面,够买膏药。
但她回来了。
"许东生。"她喊他全名。
"嗯?"
"那年我走,是因为你妈让我走。"
许东生猛地转过头看她。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张开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
"她给我跪下过。"李兰说,声音平得像水泥地。"就在这间屋子里,你出去送货那天。她跪在我面前,说兰兰,你走吧,你跟他不是一路人。她说她找人算过命,说我命硬,克他。她说她这辈子就许东生一个儿子,她不能看着他出事。"
许东生的脸白了。
"我没答应。"李兰说,"我说婶,我不会走的。然后第二天她又跪了,跪在灶台边上,头磕在灶沿上,磕出了血。她说兰兰,你要是不走,我就磕死在这。"
李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他。她看着远处那根烟囱,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紧了。
"后来我就走了。"她说,"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你妈给我跪下了,你信吗?你肯定得冲回去跟她吵,吵完了她再跪,还是我走。"
许东生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她没转头,但她听见他呼吸变了,又粗又重,像卸了五吨水泥之后那样。
"这十年,"李兰说,"我有时候想给你打个电话。我把你号码背下来了,就背了十年。但我想,我打了又能怎么样呢?你妈还跪不跪了?"
许东生猛地转身往屋里走。李兰听见他冲灶台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声音劈了。然后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平平静静的:"她说的对。"
李兰没回头。她听见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许东生他娘又说:"是我让她走的。我对不起她。但我不后悔。"
许东生在屋里吼了一声什么,李兰没听清。她把门槛上的灰踢了踢,走下台阶,走到水泥垛前面。水泥垛晒干了,灰粉粉的,她伸手摸了摸,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背后传来脚步声,许东生出来了。他走到她身后,没碰她,就站着。
"李兰。"他嗓子哑得厉害。"你怪我吗?"
李兰转过身。许东生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着,绷成一条线。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十年前在驾驶室里那次一样,慌的,又怕的。
"怪过。"李兰说。"后来不怪了。你妈不容易,我知道。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是她命。"
许东生低下头。他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李兰看见他手在抖,跟她的手指一样,卸完水泥之后的神经性震颤。
"李兰,"他说,"你现在还走吗?"
李兰看着他。太阳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细细的一排。他眼角的皱纹比十年前深了,笑起来的时候肯定更明显。但他没笑,他嘴唇抖着,像个等判决的人。
"许东生,"李兰说,"你妈再跪我咋办?"
许东生抬起头。"我不会让她再跪了。"他说,"我今年四十一了,不是三十一。她要跪,我替她跪。"
李兰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洗不掉的。
"周四还有车吗?"她问。
"有。"许东生说。"每周都有。"
"行。"李兰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每周都来。"
她说完这句话,看见许东生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他飞快地拿手背蹭了一把脸,蹭下来一道灰印子。
"进去吧,"李兰说,"面要凉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门槛上老太太站着,手里端着一碗新盛的红糖水,热气扑在脸上。
"兰兰,"老太太说,"你喝一口。"
李兰接了碗,端起来,一口喝了半碗。红糖水甜腥气冲上来,跟十年前那天早上一样。但这次她喝了,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碗底朝天。
"婶,"她把碗还回去,"面还有没?"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那三条皱纹往上提了提,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有。"老太太转身往灶台走。"锅里还有,我给你盛。"
李兰跟着进了屋。许东生在她后面也进来了,跨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手撑了门框。桌上的五个空碗还在,老太太又盛了一碗出来,放在桌上。
"吃。"老太太说。
李兰坐下来,端起那碗面。第六碗了。她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着。
许东生坐在她对面,这次他端起了自己的碗。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也不说话。老太太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端着碗慢慢地吃。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五个空碗上,照在第六碗面的热气上。
李兰把第六碗也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碗沿对齐,跟另外五个排在一起。六个空碗,整整齐齐。
"许东生。"她抬起头。
"嗯。"
"我住的地方月底就到期了。我不续了。"
许东生看着她,筷子上夹的面停在半空。他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蹭脸,就那样看着她。
"嗯。"他说。"家里的屋子空着,你住。"
老太太在灶台边上站起来,刷锅。水流哗哗的,锅铲磕着锅沿,叮当叮当。
李兰站起来,帮老太太把碗收了,端到水池边。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把水龙头让给她。
"我来洗。"李兰说。
老太太没说话,把刷子递给她,自己坐到小板凳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三条皱纹舒展开一些,嘴角还是抿着,但眼角软了。
李兰把六个碗刷了,摞在碗架上,拿干布擦了手。她转回身,许东生还坐在桌子边上,那筷子面终于吃完了,碗搁在面前,空的。
"许东生,"李兰走过去,站在他跟前。"你周四接我,别晚了。"
许东生抬头看她。他虎牙露了一点出来,嘴角往上翘了翘,像是想笑,又使劲抿回去了。
"不晚。"他说。"六点半,楼下。"
李兰点了点头。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阳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许东生坐在桌边,手里转着那只搪瓷缸子。屋里热气还没散,飘着面汤的咸香。
她跨出门槛,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水泥垛晒干了,颜色浅灰,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一袋。
"周四还有一车。"她自言自语。"十吨。"
然后她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巷子往外走。过桥,上公路,太阳在头顶上,把影子缩成脚底下小小一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
许东生发了一条消息:"下周还有一车,你来不来?"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来。"
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后面远远地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但能听出来,是那双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跟了她一路。
(本文所有情节、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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