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景川,今年二十七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会议室里跟技术团队过新版本的需求文档,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段语音。
我没来得及听,因为技术总监正指着我的原型图说这里逻辑有问题。等我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快五点了,靠在走廊的窗边,我才点开那条语音。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景川啊,你舅舅明天晚上在鸿宾楼请客,说是家族聚餐。那个……他没叫我和你爸。妈跟你说一声,你别多想啊。”
我又听了两遍。
没叫我爸妈。
整个家族都去了,唯独漏了我爸妈。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但我没有立刻打电话回去问什么,因为我太了解我妈了。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找理由,哪怕被人欺负了,也会先说“人家可能也有难处”。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叫陆知意,比我大三岁,在省人民医院当护士长。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声音嘈杂,应该是在急诊忙。
“姐,你知道舅舅明天请客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姐的声音沉下来:“知道。他给我发了消息,让我去。我说我要值班,去不了。”
“他没叫咱爸妈?”我问。
“没叫。”我姐的语气很冷,“景川,这事你别冲动,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再去跟他讲道理?”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从小到大,你跟他讲过多少道理了?有用吗?”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我有数。”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我舅舅叫周建国,是我妈的亲弟弟。按理说,舅舅和外甥的关系应该不错才对。但这些年,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奇怪。说疏远吧,逢年过节也走动;说亲近吧,每次见面都透着一股别扭。
这种别扭的来源,说到底就是钱。
我爸是个老实人,在国企干了大半辈子,前两年内退了,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我妈没有正式工作,年轻时在纺织厂干过几年,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一直在家里操持家务,偶尔出去打打零工。我们家不算穷,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城市家庭,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能过。
可我舅舅不一样。
舅舅早年在南方做生意,赶上了好时候,赚了些钱。回到老家后开了个建材门市部,后来又包了几个小工程,慢慢就发了家。现在住的是别墅,开的是奥迪,在我们那个小城市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钱之后,舅舅对亲戚的态度就变了。
不是说他不认亲戚,相反,他很喜欢组织家族聚会。隔三差五就把一大家子人叫到一起吃饭,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热闹闹的。但每次聚会,我都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分层——舅舅坐在主位上,说话嗓门最大,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奉承他,敬他酒。
而我爸妈,永远坐在角落里。
我爸不爱说话,也不会喝酒,更不会说什么场面话。每次聚会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夹两口菜,脸上挂着礼貌但不自在的笑容。我妈倒是想融入,可她跟那些亲戚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只能帮着端端菜、倒倒水,像个服务员一样忙前忙后。
有一年过年,舅舅在酒店订了三桌,把七大姑八大姨全都请来了。席间他挨个敬酒,到了我爸妈那桌,他端着酒杯站了几秒钟,说了句“哥嫂随意”,然后就转身走了。前后不到十秒钟。
我当时坐在另一桌,看得清清楚楚。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我妈低着头,假装在吃菜。
那天回家后,我爸一句话都没说,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跟我妈说过很多次,以后这种聚会别去了,去了也是受气。可我妈总是摇头,说:“那是你亲舅舅,你外婆还在呢,总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僵。”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一辈子都在维护表面的和谐,哪怕自己受委屈也无所谓。
但我不是。
我可以忍受别人对我不好,但我受不了别人这样对待我爸妈。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我妈那张副卡的消费记录。
那张副卡是我去年办的,绑在我的工资卡上。当时我跟她说,妈,你平时买菜买东西就用这张卡,别省着。我妈一开始死活不要,说她自己有钱。我说这是我孝敬你的,你要是不用我心里不舒服。她这才收下。
但她用得很少,每个月也就刷几百块钱,大部分还是给我爸买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银行的客服吗?我想挂失一张副卡。”
客服问我原因,我说卡片丢失了。
挂断电话后,我又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你那副卡好像有点问题,我帮你注销了重新办一张,你先别用了。”
我妈回了个“好”,又问了一句:“景川,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回。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大早就开车回了老家。
我家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房子是九八年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白天还好,晚上全靠手机照亮。
我到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择菜。看到我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了就回来了。”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客厅。
我爸戴着老花镜坐在阳台上看报纸,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回来了?中午让你妈多炒两个菜。”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淡,安静,甚至有些沉闷。
但我知道,今晚的鸿宾楼会很热闹。
舅舅订的是鸿宾楼最大的包厢,能坐二十个人的那种大圆桌。据说他把周家这边的亲戚全都叫齐了,大姨一家、二舅一家、小姨一家,还有几个表叔表舅,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子。
唯独没有我爸妈。
我坐在家里的旧沙发上,翻着我妈的朋友圈。她很少发动态,最近的一条是上个月的,配了一张阳台上的绿萝照片,写着“今天天气真好”。底下一个赞都没有。
我又翻了翻舅舅的朋友圈,昨天刚发了一条,是一张红酒的照片,配文:“明天家族聚会,准备了点好酒,期待和大家欢聚一堂。”
评论区里,大姨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小姨说“舅舅大气”,几个表兄弟也在底下起哄。
没有人问为什么我爸妈不在邀请名单上。
也许他们都知道,也许他们觉得这很正常。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站在我妈身后。
“妈,今晚舅舅请客,你不去也好,我带你和我爸出去吃好的。”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景川,你是不是……”
“没什么是不是的。”我打断她,“我就是不想让你们在家做饭了。说吧,想吃什么?”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我开着车带爸妈去了城南的一家湘菜馆。这家店不大,但味道正宗,我爸喜欢吃这里的剁椒鱼头。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
“景川,你在哪?”
“带我爸妈在外面吃饭。”
“你知不知道舅舅那边出事了?”我姐的声音有点急,“刚才小姨给我打电话,说舅舅结账的时候发现卡刷不了,身上现金又不够,在饭店里特别尴尬。”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是吗?那挺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姐压低声音问:“你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景川!”我姐急了,“你把妈的副卡停了?”
我没有否认。
“你疯了?”我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是你亲舅舅!你这样让他下不来台,以后两家人还怎么相处?”
“姐,”我把筷子放下,语气很平静,“你觉得现在还叫‘相处’吗?他请了全家族的人,唯独不叫我爸妈,这叫相处?他在所有人面前让我爸难堪,这叫相处?他从来没正眼看过咱们家任何人,这叫相处?”
我姐不说话了。
“我不是要报复他,”我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爸妈不是他可以随便忽略的人。以前没人替他们撑腰,现在有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妈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跟你姐吵架了?”
“没有,”我笑了笑,“姐说舅舅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没事的。”
我爸没说话,低头喝着碗里的汤,但我看到他端碗的手微微颤抖。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刚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是家族群里的消息,好几十条,我往上翻了翻,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舅舅在鸿宾楼的饭局上,最后是让小姨垫付的饭钱。据说当时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舅舅掏出信用卡刷了好几次都显示失败,他又翻了翻钱包,现金只有几百块。一桌子十几个人等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最后还是小姨看不下去,拿出手机扫了码,把那三千多块的账结了。
群里有人在安慰舅舅,说可能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也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舅舅最近生意是不是不太顺。
我没有在群里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我认得那个号码——是舅舅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舅舅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陆景川,是不是你搞的鬼?”
“舅舅,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少给我装糊涂!”他的声音更大了,“那张卡是你给你妈的副卡对不对?你今天把它停了,害我在饭店丢尽了脸!”
“哦,您说的是那张卡啊。”我从床上坐起来,语气依然很平静,“那张卡确实是我给我妈的,不过我今天发现有些异常交易,为了安全起见就先挂失了。怎么,那张卡在您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舅舅,我记得那张卡是我妈的名字办的副卡,怎么会在您那儿结账呢?”
“我……我借你妈的卡用一下不行吗?”他的语气明显虚了。
“行啊,当然行。”我笑了笑,“不过下次您要用的话,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毕竟是我的卡,我得对资金安全负责,对吧?”
“陆景川,你这是在跟我耍心眼?”
“不敢。”我说,“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您请全家人吃饭,为什么偏偏不叫我爸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我这不是怕你爸身体不好,出来吃饭不方便嘛。”舅舅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我爸身体挺好的,谢谢舅舅关心。”我一字一顿地说,“下次再有这种全家聚会,记得叫上他们。如果他们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请求。”我说,“舅舅,您是我妈的亲弟弟,我是真心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和和气气的。但前提是,每个人都得被尊重。”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这个小城市的夜晚安静而平常,就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到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大姨。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景川醒了?”大姨看到我,挤出一个笑容,“快来坐,大姨正好有事跟你说。”
我走过去坐下,我妈递给我一杯温水。
大姨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景川啊,昨天晚上你舅舅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看这事闹的,一家人何必呢?”
“大姨,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喝了一口水,“舅舅请客没叫我爸妈,这事您知道吗?”
大姨的脸色变了一下:“这个……可能是他疏忽了。”
“疏忽?”我笑了一下,“他给所有人都发了消息,唯独没给我爸妈发。这叫疏忽?”
“景川,你舅舅那个人你也知道,他有时候是有点……”大姨叹了口气,“但他毕竟是你长辈,你这样让他下不来台,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我不在乎名声。”我说,“我只在乎我爸妈有没有被尊重。”
大姨还想说什么,我妈拉了拉她的胳膊:“大姐,别说了。景川说得对,这事确实是建国做得不对。”
大姨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向软弱的妹妹会说出这种话。
我也愣住了。
我妈红着眼睛,声音有些发抖:“这些年我一直忍着,想着他是亲弟弟,不能伤了和气。可是……可是我也有自尊心啊。每次聚会,别人都坐在桌子上吃吃喝喝,就我一个人忙前忙后像个保姆。你姐夫坐在角落里,连句话都插不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心里难受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伸手搂住我妈的肩膀,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大姨也红了眼眶,拍了拍我妈的手背:“行了行了,别哭了。这事我知道了,回头我去说说建国。”
送走大姨后,我妈坐在沙发上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我:“景川,你昨晚做的事,妈不怪你。但是以后别这样了,伤和气。”
“妈,您放心。”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了。”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那天下午,我开车回了市里。
路上我接到了我姐的电话,她说她已经跟舅舅通过话了,舅舅在电话里抱怨了半天,说我翅膀硬了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活该。”我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忍不住笑了。
“景川,”我姐的语气认真起来,“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但是我不敢。我怕把事情闹大了,妈会难过。今天早上大姨给我打电话,说妈哭了。我突然想通了,与其让他们一直受委屈,不如痛痛快快地撕破一次脸。至少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女儿不是摆设。”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暖洋洋的。
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舅舅那边没有再联系过我,家族群里也安静了许多。我妈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都是聊些家常,绝口不提那天的事。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二个星期的周三,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陆景川先生吗?我是周建国的律师。”
我愣了一下:“律师?什么事?”
“是这样的,周先生委托我向您传达一个消息。关于您母亲名下的一套房产,周先生认为那套房产的产权归属存在争议,他希望跟您谈谈。”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那套房子我知道。
那是外公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在老城区,面积不大,六七十平米的样子。外公去世前立过遗嘱,说房子留给两个子女平分——也就是我妈和舅舅一人一半。
但因为那套房子一直由外婆住着,所以这么多年谁也没提过产权分割的事。
现在舅舅突然提起这件事,用意很明显——他在报复我。
“麻烦你转告我舅舅,”我说,“那套房子的产权问题,我会找律师跟他谈。如果他想要,那就按法律程序走,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说实话,我并不意外舅舅会这么做。他这个人,从来不吃亏。上次在饭店丢了面子,他肯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
但我没想到他会拿房子说事。
那套房子虽然不大,但地段不错,现在的市价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如果真的要走法律程序分割,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更重要的是,那套房子承载了我妈太多的回忆。她从小在那里长大,外公外婆去世后,那里就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给我妈打电话。
我不想让她担心。
下班后,我去找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把情况跟他说了。
朋友听完后皱了皱眉:“你舅舅这是要跟你打官司?”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有这个底气吗?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人一半,没什么好争的。”
“他现在就是要恶心我。”我说,“他知道我妈舍不得那套房子,也知道我没那么多钱去打官司。他就是想逼我服软。”
朋友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帮你起草一份律师函,表明态度。如果他真的要起诉,我们再想办法。”
我点点头,道了谢。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亲戚之间的争斗,真的有意义吗?
可是如果不争,我爸妈还要继续受多少委屈?
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模糊了我的视线。
三天后,舅舅的律师再次打来电话,说舅舅愿意坐下来谈,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馆。
我答应了。
去之前,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情况。姐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天下午两点,我和姐姐准时出现在茶馆门口。
舅舅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旁边还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他的律师。
我们走过去坐下,舅舅抬眼看了看我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铁观音,茶香袅袅升起,却驱散不了桌上的寒意。
“景川,知意,”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好好谈谈。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太僵。”
“舅舅说得对,”我点点头,“一家人确实不该闹得太僵。所以我想问问您,那套房子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舅舅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套房子,我想卖掉。”
“卖掉?”我姐皱起眉头,“外婆还住在里面呢,你把她老人家安置到哪里去?”
“我可以给她租一套房子,或者送到养老院去。”舅舅说得很轻松,“那套房子太老了,水电管道都有问题,住着也不舒服。不如卖了分钱,大家都省心。”
“外婆今年八十多了,你让她搬去养老院?”我姐的声音提高了,“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我当然考虑过,”舅舅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养老院有专业的护理人员,比她自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强多了。再说了,那房子也有我的一半,我有权利处置自己的财产。”
我看着舅舅,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小时候,我觉得舅舅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能说会道,在外面闯荡多年,见过世面。每次他来我们家,都会给我带一些我没见过的零食和玩具。那时候我很崇拜他,觉得他无所不能。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满脸的精明算计,眼睛里全是利益得失,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影子?
“舅舅,”我开口了,“那套房子是外公外婆留下来的,是他们的心血。如果您真的缺钱,我们可以商量其他的办法。但如果您只是想拿这套房子来报复我,那我只能说,您这样做太让人寒心了。”
舅舅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话?我报复你?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还不至于跟一个小辈计较。”
“那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出卖房?”
“我……我最近资金周转有些困难,需要用钱。”舅舅避开了我的目光。
“资金周转困难?”我看着他,“您上周不是还请全家族吃饭了吗?那顿饭花了不少钱吧?”
“你——”舅舅被我噎住了,脸色涨红。
旁边的律师见状,赶紧打圆场:“几位别激动,我们今天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周先生的意思是,既然双方对这套房子的处置有不同意见,不妨先搁置争议,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可以。”我看向律师,“我的方案很简单——房子维持现状,外婆继续住在里面。如果舅舅真的需要用钱,我愿意出钱买下他那部分产权,按照市场价来。”
舅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买?你有那么多钱吗?”他怀疑地看着我。
“我可以贷款。”我说,“或者分期付款。总之,我不会让外婆搬走,也不会让这套房子落到外人手里。”
我姐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舅舅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闪烁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行,你说买,那你准备出多少钱?”
“市场评估价是多少,我就出多少。”我说,“我们可以找第三方评估机构来做评估,公平公正。”
舅舅眯起眼睛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他终于点了点头。
谈判结束,我和姐姐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景川,”姐姐挽住我的胳膊,“你真的要买下舅舅那份产权?那可是七八十万啊,你哪有那么多钱?”
“我可以把现在住的房子抵押贷款。”我说,“反正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是浪费。”
“你疯了?”姐姐瞪大眼睛,“那是你辛辛苦苦攒钱买的房子,你就这么抵押出去?”
“姐,”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套老房子是外婆的家,也是妈长大的地方。如果让舅舅把它卖了,妈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姐姐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伸手抱了抱我,声音有些哽咽:“景川,你真的长大了。”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忙着找评估机构、跑银行贷款、跟舅舅的律师沟通。整个过程繁琐而磨人,但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评估结果出来了,那套房子的市场价是一百四十二万。也就是说,我要支付七十一万给舅舅,才能买下他那部分产权。
银行那边批下来的贷款额度是六十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勉强凑够了七十一万。
签合同那天,舅舅看着那一串数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甘,有惊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景川,你真有本事。”他把合同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我小看你了。”
“舅舅言重了。”我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你应该做的事?”舅舅冷笑一声,“你觉得你这样做就对得起你妈了?你知不知道,你妈年轻的时候为了供我读书,放弃了多少机会?”
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吧?”舅舅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当年我考上大学,家里没钱交学费。你妈本来也考上了一所中专,但她把名额让给了我,自己去纺织厂上班挣钱供我读书。那时候她才十八岁,一个月工资三十几块钱,她给自己留五块,剩下的全部寄给我。”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事。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回报她了。可是我发现,我欠她的太多了,多到我根本还不起。”舅舅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所以我开始逃避。我不想看到她,因为看到她我就会想起自己欠了她多少。我开始疏远她,甚至在亲戚面前冷落她,好像只要我不承认,那些债就不存在一样。”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得对,我是个混蛋。”舅舅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和知意。可是景川,我也是个人,我也会害怕。我怕面对那些我还不起的债,所以我选择了当缩头乌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套房子的钱我不要了。你拿去给外婆养老吧。就当……就当是我这个不孝子的一点心意。”
“舅舅……”
“别说了。”他摆了摆手,“合同你拿走,钱你自己留着。我周建国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连这点良心都没有。”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到了老家。
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我回来,笑着问:“怎么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妈,谢谢你。”
我妈愣住了:“你这孩子,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没什么。”我闷闷地说,“就是想谢谢你。”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奔波和疲惫都值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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