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开始早回了,因为我不再做晚饭了
他又加班,十一点才进门。
进门也不说话,换了鞋直接进书房,关上电脑,开了瓶啤酒,翻手机。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压根没看进去。
遥控器攥在手里,热得发烫。
他路过客厅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我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有点用,但不需要讲话。
那晚我挺平静的。
没吵,没闹,甚至没问他吃没吃饭。
我就是在想,这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刚结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他下班早,路上买一袋橘子,进门先递给我。
我做饭他就蹲在厨房择菜,边择边讲单位里的破事——谁谁开会打呼噜被处长撞见了,谁谁对象跟人跑了。
我嫌他话多,他还不乐意,说我不关心他精神世界。
后来他升了职,话就少了。
一开始是累,后来是忙,再后来是,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早上七点半我起床,他已经走了。
晚上我等到九点,等到十点,等到菜凉透了,他发条微信:今天要晚点,别等我了。
刚开始我还回一句注意身体,后来连这个嗯都懒得发。
家里的事,他当自己是住客,我是房东加管家加保洁加厨子加水电维修工。
孩子上小学那阵,我发着烧,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就回了一条:在开会。
孩子家长会是我去,作业是我辅导,周末兴趣班是我接送,生病住院是我一个人在医院陪护。
他偶遇一次家长会,坐在最后一排,孩子跟同学介绍——这是我爸。
他都不知道孩子读哪个班。
我提过。
不是没提过。
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了,把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瓷碴子溅到他脚边。
他就拿眼睛看我,眉头拧成一团,说:你又怎么了?
不是你怎么了,是你又怎么了。
那个又字,像一把刀,把我想说的所有话齐齐切断。
我蹲下来捡碎瓷片,手指头划了一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他站在旁边,递了张纸巾,然后回书房打电话去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跟他提离婚。
他笑了,说你别闹,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说我没闹,他说:那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够?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哪里不够?
哪儿都不够。
可他这话一出口,我反倒像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后来我就不提了。
懒得提。
收拾烂摊子这种事,我替孩子收拾过,替他收拾过,现在还得替自己收拾。
我想,算了,就当自己是个单亲妈妈,孩子他爸常年出差,偶尔回来住一晚,付个房租。
就这么过。
过到孩子上了初中,过到我妈生病住院,过到我一个人在深夜里望着天花板,想哭都哭不出眼泪。
转折发生在今年夏天。
那天孩子参加夏令营,他出差,家里就剩我一个。
下了班我懒得做饭,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碗关东煮,坐在小区凉亭里吃。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只橘猫,慢悠悠地摸猫毛。
她问我,小姑娘一个人住?
我说不是,结婚了。
她哦了一声,又问,你老公呢?
我说忙。
老太太笑了笑,说,我老伴以前也忙,忙了一辈子,退休了才开始陪我。
前年走了,现在只剩下我和这只猫。
我看着她的猫,橘色,胖乎乎,眼睛半眯着。
老太太把手里的火腿肠掰了一截喂它,说:猫比人好,你对它好,它知道。
你对他好,他未必知道。
我说不出话。
那碗关东煮吃完,我去超市买了只砂锅。
第二天他出差回来,进门换鞋,看见餐桌上摆着一锅汤,愣了一下。
我说,自己炖的,你喝点吧。
他坐下来,盛了一碗,喝了,说:味道不错。
我看他喝完汤,碗一推,站起来准备去书房。
我说:你等一下。
他站住了。
我说:我煮了两个小时。你喝完连一句‘辛苦’都没有。
他愣住。
我说:算了,你去忙吧。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眼角已经爬上细纹。
我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像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不拿工资的房客,一个连吃醋都没有资格的附属品。
我不愿意。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上班,因为我拦在了门口。
我说:你今天别出门。
要么我走,要么你把这个家的事,一样一样说清楚。
他看了我半天,问:你受什么刺激了?
我说:我受够了。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声音发抖。
我以为他会笑我,会转身就走,会骂我有病。
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大概半分钟,然后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跟我生活了十年的男人。
他头发白了不少,眼袋出来了,西装革履的,看着体面,却狼狈。
我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他问。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天我们没谈出什么结果。
他像挤牙膏一样,挤一句答一句。
我问他,你知道孩子班主任姓什么吗?
他说不知道。
我问他,你知道我们家交了多少物业费吗?
他说不知道。
我问他,你知道你爸上次住院做的是什么手术吗?
他说,不是阑尾炎吗?
我说:是胆囊。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没有逼他。
我说:你想想吧,想好了,咱们再谈。
那几天他没再加班,但回家也不知道干什么。
以前孩子小的时候他还抱一抱,现在孩子长得跟他一般高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除了月考考了多少分,再没有别的话。
他坐在那儿,像一个客人,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第三天晚上,我买菜回来,看见他在厨房里洗菜。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低着头,一颗一颗掰生菜。
我没说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洗碗,洗洁精放少了,泡沫不够;切土豆,切得厚薄不均,跟啃出来似的。
但他没问我,我也没有过去帮忙。
他做了三个菜,一个汤。
土豆丝是软的,鸡蛋炒糊了,生菜叶子有一片没摘干净。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得皱眉。
他紧张地看着我。
我说:挺好吃的。
他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跟我讲了他工作上的事。
他说他压力很大,部门重组,他手下十几个人,随时可能被裁。
他不敢停下来,不敢请假,连生病都得扛着。
他说他一直以为,把工资交回来就是尽到责任了。
他说他没想到,家里这些事会让我这么难受。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我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讲完,我说:我知道你累。但我也不轻松。孩子不是你一个人养大的,这个家也不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你辛苦,我不比你轻松。
他说: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
但那天晚上,他洗完碗,把厨房台面擦干净,又把垃圾袋拎下去扔了。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草莓。
他支支吾吾地说:路过水果店,看你前几天提过想吃。
我接过来,打开盖子,草莓红彤彤的,一个都没坏。
我是哭了呢?
还是没哭呢?
哭是没哭。
我就是把草莓放到水池里,一颗一颗洗,洗完端到他面前,说:尝尝。
他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说:甜。
我说:你以后要是不忙,就早点回来,别老是在外面吃。
家里少个人吃饭,没意思。
他说:好。
那个字很轻,但我听到了。
后来他真的开始早回来了。
下班回来,不管多晚,先到厨房门口问一句:今晚做什么?
我报菜名,他挽袖子,说:我剥蒜。
我说:行。
他又说:明天周末,我带孩子去踢球。
我说:你行吗?
你会踢吗?
他说:不会,可以学。
我看了他一眼。
学吧。
我这么想。
十年来头一回,我觉得这个家,有两个人过日子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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