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表弟?就是那个在国企上班,天天喊着要干一番大事业的?”我爸嘬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
“就是他,李默。他辞职了,非要开那个赵一鸣零食店,说是什么风口。”我叹了口气,“家里凑了300万,在咱们县那条最热闹的步行街盘了个大铺面,上个月刚开业。”
我爸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三百个达不溜,在咱这地界,够买三套房了。”
李默的店开业那天,排场确实不小。花篮从店门口摆了半条街,开业大酬宾的喇叭震天响,“我们很便宜”的标语贴得满墙都是。头一个月,那叫一个火爆。他发朋友圈,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三台收银机都忙不过来,配文是:“累瘫了,但值!”点赞的人能从步行街头排到巷尾。
那时候我们一大家子吃饭,他坐在主位,意气风发:“你们不懂,这叫量贩零食新零售!赵一鸣都上市了!一万多家店,万亿市场!”他伸出两根手指,“品牌方说了,综合毛利18%到20%,理想状态,一年多就回本!”
大家纷纷举杯,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财富自由的未来。
然而,现实这东西,专治各种不服。
先是那个“18%”的毛利。李默后来才明白,那只是理想模型下的综合毛利率。首先,品牌方的供货价就不低,特别是那些用来引流的“大牌”饮料,基本是平进平出,甚至贴钱卖。真正能赚钱的是那些不知名的“白牌”零食,可顾客就是冲着大牌便宜来的,白牌走不动货,堆在仓库里占地方。
更要命的是“会员日”。每月8号,全场8.8折,客流是上来了,但李默一算账,折扣全是自己硬扛,总部没一分钱补贴。“不搞活动没人来,搞了活动白忙活。”他学会了这句口头禅。
然后是那些看不见的“吸血鬼”。房租、水电、人工,像三个无底洞。180多平米的店,至少得雇6个店员倒班,光工资一个月就两万出头。再加上动不动就过期的临期食品损耗……月底一盘存,李默的脸比那些过期的面包还难看。
转折点发生在今年夏天。
先是街对面,不到一百米,又开了一家竞品的零食店,门头比他的还大。两家店开始疯狂比价,你卖1.8的可乐,我就敢卖1.7,彻底杀红了眼。
接着,真正让李默崩溃的事来了。县税务局的人找上门,说他申报的营收与实际不符,涉嫌编造虚假计税依据,要罚款一万。李默当场就傻眼了。原来,开业那阵子为了面子上好看,向总部报备的流水有些水分,想着以后能补上,结果被大数据抓了个正着。
那天晚上,他跑到我家,喝得烂醉,一个大男人红着眼睛问我哥:“你知道这18个月,我实际卖了多少钱吗?”
我摇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发颤:“225万。听着不少吧?刨去进货、房租、人工、水电、损耗,再扣掉品牌方那六七十万的一次性投入,我特么纯亏!这一年多,我起早贪黑,给房东打工,给员工打工,给总部打工,到最后,我还倒欠银行一屁股债!”
我看着他,心里发凉。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表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现实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普通男人。
他说,他特别后悔看了那个加盟广告,说什么“消费者>加盟商>员工”。他呸了一口:“在人家总部眼里,我们这些加盟商,恐怕连韭菜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人家上市招股书里,那个不断膨胀的‘门店总数’后面的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前几天我路过那家店,门头还没拆,但卷帘门紧闭,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门上的“赵一鸣”三个字,在夕阳下反射着黯淡的光。
我想起刚开业时,李默站在店门口,信誓旦旦地对亲戚们说:“放心吧,这是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风确实很大,吹起了满地落叶,裹着那张崭新的转让告示,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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