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早上的风总算有了点凉意。我出门买早点,小区外马路边的绿篱上,远远看着像披了一匹黄绸子。
走近了才看清,是菟丝子。
这东西长得怪。一片叶也没有,通体是金黄的细丝,像谁把一把黄丝线扔在了绿篱上,丝丝缕缕,缠得密不透风。绿的篱,黄的丝,太阳一照,亮得晃眼。丝上碎碎开着小白花,小得像米粒,不凑近根本看不见。花谢了结小圆果,青的,嫩的,一颗一颗缀在丝上。
我正蹲那儿看,身边一个声音:"无根的东西,倒会找地方。"
说话的是路边卖菜的老汉。他六十多岁,黑瘦,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面前铺两条编织袋,袋上码着豆角、毛豆、空心菜,都带着泥,水灵灵的。
"这叫无娘藤,"老汉伸手从一把豆角上揪下一缕金丝,扔到地上,"我们庄户人叫它豆寄生。缠上豆棵,豆就黄,就瘪(biě),最害人。"
他姓詹,孝昌人,来武汉卖菜有些年头了。家里种着几亩地,菜熟了,夜里摘,天不亮蹬三轮进城,赶小区门口这一拨早市。
老詹说,种豆的人最怕这黄丝。它没根,没叶,不沾土,晒着太阳都能活,一缠上豆棵,就跟吸盘似的吸人家的汁水。扯吧,扯不净,丝断在叶缝里,隔天又长;打药吧,豆子也跟着遭殃。
"这么害人的草,"我问,"就一点用处没有?"
老詹乐了,从褂子兜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把褐红色的小籽儿,比菜籽大不了多少。
"菟丝子,药书上的名字。"他捏起一撮( cuō)"秋后籽熟了,采下来晒干,药站收。我家里老太婆眼睛干涩,看东西模糊,乡下老法子,拿这籽煮水,蒸鸡蛋,吃了润。我每年收一点,攒着寄回去。"
我捏起几粒看。就这么个缠人的害草,结的籽倒养人。
老詹的话,让我想起书上读来的句子。古人对这草,感情复杂得很。《诗经》里写"爰(yuán)采唐矣","唐"就是菟丝,那时候的人采它,不知是入药还是入菜。
到了古诗里,它成了情分的化身一一"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新婚夫妻,像菟丝缠着女萝,绕在一处,拆不开。李白写得更直白:"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你是藤,我是丝,你往哪儿去,我往哪儿缠。
一株害草,怎么就成了夫妻情分的比方?
我看着绿篱上那片金黄,好像有点懂了。菟丝子无根无叶,看着是天底下最没依靠的东西。可它认准了一处,就缠上去,绕上去,风刮不走,雨打不落,扯断了丝,落地还能再长。它软,弱,不起眼,可它心里有个认准的东西,就一辈子不撒手。
老詹蹬个三轮车,孝昌武汉两头跑,风里雨里。老太婆在老家带孙子,他在城里卖菜,隔着百把里地。可他兜里揣着给老太婆攒的菟丝籽,卖完菜,总不忘捎两斤城里的糕饼带回去。
"人家骂它害草,"老詹把布包仔细揣回兜里,拍了拍,"我说它是情分草。无根无叶咋了?认准了,缠着缠着,就活了一辈子。"
早点摊的热气飘过来。我买了两把豆角,老詹非要再添一把空心菜,说带泥的,新鲜。
往回走,回头看,晨光里,绿篱上那匹黄绸子还亮着。
人这一辈子,心里头总得缠着点什么一一一个家,一个人,一份念想。缠着缠着,人就站住了,日子就踏实了。
一一崎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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