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香港,邵洵美陪着项美丽走访宋霭龄。窗外局势紧张,街头人来人往,他们却埋头记录谈话内容。谁也没想到,这次同行,竟成了两人共同生活的尾声。

项美丽原名艾米丽·哈恩,是美国作家。她来中国之前,已经发表过小说,还曾独自前往非洲中部考察。她不喜欢按部就班的生活,哪里有新鲜见闻,哪里就可能成为她写作的现场。

邵洵美与她的相识,也带着上海滩特有的文化气息。那是在万国艺术剧院,一场关于劳伦斯的演讲结束后,旁人陆续离去,邵洵美却没有马上走。他注意到坐在前排的项美丽,便托熟人牵线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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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邵洵美,已经与表姐盛佩玉结婚,并且有了孩子。他出身优渥,外祖父是晚清重臣盛宣怀,祖父邵友濂曾任台湾巡抚。家世、相貌、才学,再加上出手阔绰,使他很早便成为上海文人圈里的显眼人物。

但项美丽吸引他的,并不只是异国身份。她说话直接,笑容爽朗,愿意谈文学,也愿意谈旅行和冒险。这样的性格,在当时上海上层社交场中并不多见。

邵洵美是诗人,也是出版人。他把《诗经》中“洵美且都”的“洵美”取作自己的名字,既有古典意味,也透出几分自我经营的浪漫。认识艾米丽之后,他又为她取名“项美丽”,中文读音与英文名字相近,也与自己的名字形成呼应。

两人很快从交谈走向合作。他们一起翻译、写稿,参与编辑《声色》画报和《公正评论》。邵洵美熟悉上海的文化、出版与社交网络,项美丽则把敏锐的观察力带进其中。她常从聚会、宴席和人物谈话里寻找素材,再写成寄往美国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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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项美丽并没有把这段关系藏在文字之外。她后来创作的小说《潘先生》,其中人物和情节都带有邵洵美及其朋友圈的影子。邵洵美读后并未恼怒,反而颇为欣赏,只是半开玩笑地说:“你把我写得像个木偶娃娃。”

这句玩笑背后,是两人相处方式的真实写照。一个熟悉中国社会的富家诗人,一个带着西方记者眼光的冒险作家,他们既是恋人,也是合作者。项美丽从邵洵美那里接触到更多中国文人和社会名流,邵洵美也从她身上看见了另一种生活方式。

不过,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复杂的伦理处境。邵洵美没有离开原有家庭,项美丽在这段关系中的身份,也无法完全用传统婚姻来解释。外界称邵洵美为“海上孟尝君”,赞叹他的交游和慷慨,却很少有人能替他们承担关系中的压力。

1939年,项美丽准备撰写宋氏三姐妹传记。为了取得第一手材料,她先到香港采访宋霭龄,再计划前往重庆访问宋庆龄和宋美龄。邵洵美动用自己的交际关系,为她争取采访机会,并陪她前往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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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的那段日子,两人几乎天天奔波。采访结束后,项美丽还要继续赶赴重庆,邵洵美却因上海家事必须返回。临别时,项美丽没有带走家中的长臂猿,她以为自己完成采访后还会回到上海。

战事却改变了所有安排。她这一走,最终再也没有回去。后来,她完成并出版了有关宋氏三姐妹的作品,声名进一步扩大,而与邵洵美的共同生活,只能留在回忆和小说里。

分隔之后,邵洵美常写信表达牵挂:“你就不能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并且经常给我写信吗?”这类话没有改变现实。两个人都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前行,感情仍在,距离却越来越难以跨越。

多年后,他们在纽约重逢。此时项美丽已经与鲍克瑟结婚,邵洵美也仍有自己的家庭。旧日恋人再见,身份已经不同,谈话却没有想象中尴尬。鲍克瑟甚至打趣道:“你的太太,我替你保管了几年,现在还给你吗?”邵洵美笑着回答:“还没安排好,还是请你继续保管吧。”

玩笑说完,生活仍归于现实。项美丽一家经济拮据,邵洵美便设法借来一千美元交给她。那时的他早已不是挥金如土的“孟尝君”,家产因长期疏于经营和过度支出而逐渐耗尽,却仍愿意在旧日知己困难时伸手相助。

回国后,为了偿还这笔钱,他变卖了珍藏的邮票。1958年,弟弟在香港病重,邵洵美急需用钱,便写信询问项美丽能否寄回一千美元。遗憾的是,这封信没有顺利寄出,反而成为他“关系复杂”的证据,随后被关押。

三年牢狱使他的身体严重衰弱。出狱之后,生活更加困顿。1968年,他写给盛佩玉的信中,记下房租、饭钱、牛奶和旧衣物,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昔日的诗人和出版家,已被逼到借钱度日、与儿子同住一床一地的境地。

同年,邵洵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项美丽后来继续写作,也不断在作品中保存那段上海岁月。两人曾经共同翻译、共同交游,也曾在香港匆匆道别,在纽约重新坐到一起。只是再见之时,各有家室;那段关系能够留下的,最终只剩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