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尚若雨

影片《密档》将镜头对准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上海租界沦陷的至暗时刻,小沙渡路52号石库门里,数箱中共绝密档案深藏其中,日伪窥伺林立,方寸之间暗流涌动。影片讲述了地下党成员徐书亭与妻子沈玉琳以一对市井夫妻的身份守护机密档案的故事。

《密档》以市井烟火搭建起叙事骨架,电影没有选择特工暗杀、电报密码等谍战类型惯用的情节,而是以手织毛衣的不同纹样作为接头暗号,将照相馆作为情报中转站,透过上海百姓衣食起居、人情世故的缝隙书写革命者的坚定信仰。影片将一段特殊年代的历史重新呈现在观众眼前,既拓宽了谍战电影的情感表达空间,也让隐蔽战线上那些无名者的坚守被重新看见、被重新记住,观众也得以在观影中生出真切的共鸣。

上海市井中的群像人物塑造

电影《密档》不只聚焦单一英雄主角,而是兼顾战争夹缝中生存的百姓群像。徐书亭与沈玉琳以普通市民的身份执行任务,表面过的是柴米油盐的日子,暗中却在日伪特务的严密监视下,将两万余件核心绝密档案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危险就藏匿在徐书亭夫妇身边的市井关系里,影片还塑造了斤斤计较却良心未泯的房东、重情重义的舞女、暗中刺杀日本军官的朝鲜学生、把生存本能刻进骨子里的底层投机者,以及教书先生和医生等一众配角。这些人物各自带着自己的算计、恐惧与善意,彼此牵扯,构成了乱世中一幅完整的市民生态图景。

影片并未把地下工作者塑造成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们同样有生活的窘迫、身体的疲惫、内心的胆怯。这些平凡的人性没有被信仰遮蔽,反而让人物塑造更加立得住。“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徐书亭夫妇在片中常常因为失去女儿爆发激烈的争吵、彼此埋怨。影片接近尾声时有一场重头戏:徐书亭的孩子被敌人掳走,可他却不能贸然出手相救,只能在极致的撕扯中作出近乎残忍的抉择。沈玉琳也曾多次触犯组织纪律,背着丈夫、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到护理院寻找女儿的踪迹,经济拮据也要买的绿豆糕正是女儿最爱吃的点心。这些细节向观众展现了地下工作者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情感角落,反而让人物在信仰与人性的拉锯中更加鲜活立体。

群像的生活图景中,穿插着邻里间互相推诿,伪“自警团”值守者的市井狡黠,也有为了抢救大出血孕妇而集体奔走的一幕。人物们既有乱世里的自保与算计,也有着没被磨灭的人性微光。如影片中的房东一角出场时精明胆小、爱面子,墙面漏水不肯出一分钱,却在孕妇大出血时毫不犹豫地抱出全部囤盐。看似依附于汪伪特务梁耀庭的舞女,实则有情有义,在得知梁耀庭的阴谋后,果断和对方一刀两断。这是鲜明的人物群像,每个人物都在乱世中用各自的方式求生存。谍战故事褪去了枪火喧嚣的外壳,借由这层日常叙事,把隐蔽战线上无名的个体拉到观众视野,完成了一次庄重的集体信仰书写。

俗世生活构筑地下斗争图景

就叙事空间来讲,52号这栋老房子展现了一个微缩的上海图景。导演郑大圣用日常中的反常这一叙事策略,把斗争场景从密室、战场转移到民居弄堂、街巷、家庭厅堂。让每个角色的日常行为都暗藏张力。从稀松平常的生活细节,让观众感受到潜伏者工作的紧迫感。

为真实还原潜伏工作的生存样貌,电影让家庭空间变得不仅仅是生活场所,更是情报传递、危机潜伏的阵地。俯拍的52号庭院镜头反复出现,人缩成小小的影子,进进出出,命不由己。这种空间构图让每个人都在被注视,每个动作都被放大。而保护“中央文库”的地下工作者最重要的是让自己隐于无形。徐书亭夫妇在家中坐着织毛衣,邻居眼里这是一对普通夫妻的日常消遣。但实际上一套毛衣的花纹针法就是一套密码系统。密码每月换一次,接头人没来就得拆掉重织,日复一日。一个简单的生活物件同时承担日常功能与情报功能,这种双重编码增加了影片的叙事张力。电影营造了“随时可能暴露”的悬念感,那份由瞿秋白撰写《开箱必读》的手册差点在76号梁耀庭面前暴露无遗。一次寻常的疏忽,足以让多年的隐蔽功亏一篑。细节的层层叠加,让生活的平淡和斗争的凶险互相交织,把观众拽进那种透不过气的氛围里。

影片还通过穿插黑白影像的受审片段,串联散落的线索,增加叙事悬念,这种色彩上的抽离处理,打破单一线性叙事,提前揭示了电影中人物命运走向。影片大量运用上海方言强化民国上海的市井质感。背景音时常响起的上海广播,也被赋予了双重意义:沈玉琳找玲珑听音乐,实则是借着这层掩护去听新闻广播。最日常不过的家庭活动,成为地下工作的一部分。生活的平淡和斗争的凶险形成强烈张力,营造影片独特的氛围。

日常化路径拓宽谍战片表达边界

长期以来,国产谍战片形成了相对固化的类型创作范式,多数作品依托强戏剧冲突、高密度敌我博弈、惊险化叙事桥段叙述故事。这种经典叙事模式制造了紧张刺激的观影体验,但也陷入了创作同质化的困境。

而《密档》跳出传统谍战叙事的创作惯性,以日常化路径拓宽谍战片表达边界,打破了类型片的创作框架。弱化了枪炮斗争,将危机隐藏于日常琐事之中:角色凭借看似随意的寒暄、不经意的动作、克制的沉默化解险境,紧张感来自生活缝隙里的暗流涌动。这种叙事方式要求观众保持更高的注意力参与度,主动捕捉细节中的信号。

在人物与信仰的表达上,电影进一步拓展了谍战片的表达边界。《密档》摒弃宏大叙事,以润物细无声的日常叙事完成信仰书写,让革命信仰扎根百姓生活。影片中教书的吴先生一家三口看着流星吟诗,表达对于未来和平的希冀。信仰不再只是危难时刻迸发的抉择,更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实践。当梁耀庭发现徐书亭真实身份、率人扑向52号楼实施抓捕之时,徐书亭对妻子说的那句“门开着就好”,表面上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实际上却是两人心照不宣的最后告别。《开箱必读》手册中所写的“必交将来,我们天下”,寥寥八字,字字千钧,将宏大的革命信仰落地为普通人的坚守与期许。

以日常书写历史,如《南京照相馆》中洗出的一张张照片,是日军残忍屠杀同胞的时代痛楚。《给阿嬷的情书》中的一封封侨批,承载游子乡愁与牵挂。《密档》里的两万余件绝密文件,则藏在地下工作者最平常的日子里。它们跳出宏大叙事的固有框架,以世俗生活为切口回望过往,让尘封的历史记忆、坚定的信仰追求与厚重的家国情怀得以被感知。

《密档》的日常化叙事实践,为国产谍战片提供了新的创作思路。韩裔哲学家韩炳哲曾说过“讲故事、并让故事扣人心弦的方法,远比强制与义务更为有效。”《密档》正是深谙此道的一部作品,它在尊重历史真实的前提下,挖掘世俗生活内部的叙事潜能,将镜头对准地下工作者,书写他们“无名者扛历史”的崇高品格。这些革命者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姓名,甚至没有留下痕迹,却支撑起了一段不容遗忘的历史。这样的谍战叙事,没有过多枪林弹雨,却也能让观众在日常琐事中感受到地下工作的步步惊心,于无声处听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