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当代好莱坞的标志人物,克里斯托弗·诺兰与其他导演的最大不同,就在于他对电影技术的选择和运用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和态度。
这次《奥德赛》用IMAX 70mm胶片拍摄全片,将画面的景深、解析度与所有细节都放大到极致,让观众瞳孔里藏不下任何虚假与含糊。甚至可以说是对人类观影经验的一次极限挑战,让观众近乎窒息地沉浸在剧情中难以自拔。但是,对于影片中那群数量庞大的演员们而言,这一技术路线却显然成了一场近乎严苛的艺术审判。
IMAX 70mm画幅高宽比是1.43:1,较一般IMAX银幕在垂直方向上高出了一大截。特写镜头,马特·达蒙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以两层楼高的巨大体量出现在观众眼前,上面的任何细节,哪怕是睫毛一次微颤、嘴角一次抽搐、须发在微风中飘浮……都会被数量级放大并精准投送到观众的视网膜上。这种情况下,他的表演必须彻彻底底来自内心,来自潜意识,来自一闪而过的念头,来自你无从把握的脑电波的律动。它容不下哪怕是一丁点外部动作的虚假、夸张或摆弄。
这就让我们通常所知的表演被置于一个完全陌生的认知领域。传统意义上,表演最讲“尺度”。舞台演员要“放”,能将形体与嗓音放大到足以让剧场最后一排的观众听得清楚,看得明白。电影演员则要“收”,收到几乎回归日常生活的松弛状态,再由镜头将细节送达观众视野。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量分配方式,也是不少舞台演员初上银幕最难逾越的一道门槛。他们不是演得不好,而是演得太多、太过。这次的《奥德赛》,再次让这种“收”的表演被提升到一个纳米级别。演员稍不留神就会暴露“演”的破绽。所以他们必须追求极致的“真”——你的动心忍性是真的,你的心猿意马是真的,海滩上实体的特洛伊木马是真的,拍碎船舷的巨浪是真的,皮肤上的晒伤、刀痕、结痂也全都是真的。最终,观众在巨幕上看到马特·达蒙脸上那种渡尽劫波后的世故与沉着,就不再是一种“表演”效果,而是一种真实的生命情状。它就在那,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别去打扰它。
珀涅罗珀这个角色是诺兰这一版改编中最成功的角色。原著凸显的只是她的忠贞和贤德,只是一个让人尊敬的贤妻良母。白天织好的布匹,晚间再拆掉重织,以此拖延她的改嫁约定。影片保留了这一动作,却又把角色的人设偷偷向前挪了一步。这二十年,她不是在扮演一尊“望夫石”,而是在用自己的智慧和心力统治着一个王座空缺的王国,应付着一群赖在家里撒欢吃喝的贵族,还要防着他们对王位继承者忒勒玛科斯暗下毒手。这里,安妮·海瑟薇演的当然不只是一位妻子、一位母亲,她还是一位懂利弊、知进退,与各方势力虚与委蛇的宫廷政治家。
影片开场,游吟诗人以木杖击地起拍,诉说着奥德修斯的英雄传说。而珀涅罗珀却听不下去。因为传说中的英雄与他的原型真身,实在相距太过遥远。
这大概也是诺兰想要告诉观众的真相。古老的吟唱,把一个撒过谎、屠过城的暴君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而诺兰的银幕却把他放大到前所未有的尺寸,让你看清楚他也会衰老,也会落魄、疲惫和悔恨,还要让你看清楚,奥德修斯原本并非什么神祇,而是如你我一样,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知冷知热,敢爱敢恨的肉身之人。
原标题:《夜读 方文:史诗被放大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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