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把手机屏幕上的确认键按下去时,客厅里忽然炸开一声怒喝,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在我耳膜上。
姜宁,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二十万转出去,明天我们就去办离婚。
我的手指硬生生悬在半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动一下都费劲。手机屏幕还亮着,转账页面停得清清楚楚,收款人是许柏川,金额是二十万,备注栏里我已经输了四个字,新婚快乐。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顶着锅盖一下一下发出轻响。油烟机嗡嗡作响,电视里正放着一档我平时最爱看的综艺,主持人的笑声隔着空气飘过来,显得格外轻飘。可这一切明明都和往常一样,今天却像被人突然拧歪了轨道。
落地灯的光斜斜照着顾砚的脸,他就站在客厅中央,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额角青筋隐隐跳着,眼睛红得厉害。那不是一种单纯的愤怒,更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我几乎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结婚六年,顾砚一直是个情绪很稳的人。我们吵架的时候也少,就算偶尔有分歧,他也很少提高音量。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半夜胃疼还硬撑着回工作邮件,他进书房看见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电脑合上,淡淡地扔下一句,命比工作重要。
那时候我还笑他太夸张,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
可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失望透顶的人。
我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
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顾砚几步走过来,手一伸,直接把我的手机拿走了,解释你那个男闺蜜结婚,让你给他随礼二十万,你就真准备转?
我立刻伸手去抢,声音也不自觉急了起来。
你别这样,这是我的手机。
他的语气一下子更冷了。
这是我们家的钱。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雪花,可落在我心里,却比刚才那声怒吼还要冷。
我一下子愣住。
他说得没错。
那张卡虽然挂在我名下,可里面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和顾砚这些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我的年终奖,他的项目奖金,没舍得花掉的旅游预算,省下来的换车钱,连原本打算重新买家具的钱都在里面。总共三十六万八,二十万几乎是我们大半的积蓄。
而许柏川,今天上午给我发来的那条消息,才是这一切的起点。
他说,婚礼定在下个月了。
我还没来得及替他高兴,他下一句就来了。
宁宁,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回他,说你讲。
他说,婚房装修还差一点钱,彩礼也刚给出去,手头有点紧。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舒服了。
可接着他又说,宁宁,你以前不是说过,我结婚你要给我随大礼吗?二十万,你现在方便吗?
那一瞬间,我盯着手机屏幕,像是被什么钝器从胸口缓慢压过去,压得我喘不过气。
二十万。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打了个转,最后像一块冰,直接贴在心口上。
我确实说过这话。
那是在四年前,我和顾砚刚结婚没多久。那天许柏川来家里吃饭,喝了两杯酒,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半开玩笑地说,姜宁,你结婚我随了八千八,等我结婚,你不得翻个倍?
我当时也喝了点酒,心里没多想,随口回了一句,你要是真能把自己嫁出去,我随二十万都行。
顾砚那时坐在旁边,正低头剥虾,动作停了半秒。
我没注意到。
许柏川却哈哈大笑,说,那我记住了啊。
我也笑,说,记一辈子都行。
谁能想到,他真的记了一辈子。
下午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我在开会,没接。
第二通,他发来语音,说宁宁,我真不是逼你,我就是知道,除了你,没人会帮我。
第三通,他发了很长一段文字,最后一句停在屏幕上,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眼睛里。
我们十六年的关系,二十万都不值吗?
就是这一句,把我彻底钉在了椅子上。
我和许柏川,认识十六年了。
高中同桌,两人成绩都不差,只是科目偏好不同。他数学好,我语文好,我帮他整理作文提纲,他帮我讲函数题。高三那年,我爸出了车祸住院,家里乱成一锅粥,许柏川几乎每天都给我带饭,替我整理错题,甚至在我崩溃得躲在楼道里掉眼泪的时候,把他妈妈熬好的鸡汤偷偷塞给我。
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他失恋会找我。
我加班到崩溃会找他。
他换工作的时候会找我分析利弊。
我结婚前紧张得整夜睡不着,也是他在电话里安慰我,说姜宁,你别怕,顾砚看起来是真心的。
他是我的男闺蜜。
这个称呼不是我自己先说的,是别人先起的,后来喊得多了,我也就默认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是坦坦荡荡的。认识这么多年,很多话都能说,很多忙也能帮,没什么大不了。
顾砚也一直知道他的存在。
只是他不喜欢。
这件事,我不是不知道。
可我总觉得,他不喜欢归不喜欢,许柏川毕竟是我的老朋友,朋友结婚,帮一把,应该不算什么大事。
直到顾砚拿着我的手机,低头看着那个转账界面,一字一句地问我。
姜宁,如果我今天没看见,你是不是就转了?
我低下头。
沉默有时候比回答更残忍,因为它等于默认。
顾砚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压得极深的疲惫。
你还真是。
我抬头看他,喉咙发哑。
我不是白给他。他说以后会还。
随礼,还是借钱?
他说算随礼,也算借。
那就是他自己都说不清。
顾砚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上,那个转账页面还亮着,刺得我眼睛发酸。
姜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是在帮朋友,你是在替他的人生兜底。
我心里一阵发堵,声音也控制不住提高了些。
他也帮过我很多。
所以呢?顾砚看着我,语气很慢,却每个字都像刀口,我问你,他帮你带过几次饭,你就要给他二十万?他高中给你讲过几道题,你就要拿我们的积蓄替他结婚?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得难听,还是事情本来就难看?
我噎住了。
顾砚转头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上个月我们刚去看过房,你不是说想换个带阳台的小两居吗?你不是说以后想要孩子,至少得有一间儿童房吗?
他提到这些,我脸色一下就白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犹豫。
你犹豫的结果,就是已经把金额输好了。
我只是还没想好。
姜宁。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可越低越叫人心慌。
二十万不是一顿饭,不是一束花,不是你心软一下就能过去的小事。
我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他继续说,许柏川要结婚,他自己应该准备钱。他不够,可以跟未婚妻商量,可以降低婚礼标准,可以延期,可以贷款,可以跟他父母沟通。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来找你?
我下意识替他辩解。
他可能真的没办法。
他当然没办法。顾砚说,因为你一直在给他办法。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想否认,可脑子里却突然跳出很多画面。
大学时,许柏川说电脑坏了,我把自己刚买不久的笔记本借给他,自己去网吧通宵赶论文。
他第一次创业亏了钱,跑来找我借两万,我偷偷从婚前存款里拿给他,甚至没敢告诉顾砚。
他妈妈做手术,凌晨给我打电话,我第二天请假陪他跑医院。
每次他都说,宁宁,你最好了。
每次我也都回他,没事。
可现在想想,好像“没事”说得太多了,他就真的以为,我什么都没底线,什么都能扛,什么都不会翻脸。
顾砚拿起车钥匙。
我一下慌了。
你去哪?
出去走走。
顾砚。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要是转了,我们明天就离婚。不是气话。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里那口炖排骨的锅突然咕噜一声,汤汁溢了出来。
我像被什么惊醒,立刻冲进厨房关火,动作太急,手背直接被锅边烫了一下,疼得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机又在这时候亮起来。
是许柏川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见他疲惫又烦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宁宁,我刚跟晚棠吵了一架,她觉得我这边太寒酸。她家亲戚都盯着婚礼看,我真的不想让她丢人。你就帮我这一次,行吗?
我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顾砚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餐桌前,转账页面早就退了出去,可手机里,许柏川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你是不是跟顾砚说了?
他不同意吧?
我就知道,他一直对我有意见。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烦躁地回一句不是,可那天我实在不想再把自己往那个漩涡里拽,所以一直没回。
直到看到最后一句,我才还是没忍住,慢慢打了几个字。
这是我和他的共同存款,他有权不同意。
许柏川几乎秒回。
可这钱也有你的一半啊。
我盯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我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挺理直气壮。
可现在,忽然就刺耳了。
他不是在关心我会不会为难,也不是在问我过得舒不舒服,他是在提醒我,你有一半,所以你可以拿。
我问他,你为什么一定要二十万?
他过了好几分钟才回了一段。
婚礼场地定金十万,婚纱摄影两万多,酒席还要补,晚棠那边要体面。
我又问,这些不是你们结婚前就该算清楚的吗?
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一下就急了。
姜宁,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是没本事的人吗?
我按住语音键,手指停了停,最后还是没发。
改成了打字。
我只是觉得,婚礼不该建立在别人家庭的积蓄上。
那边安静了很久,没有再回。
凌晨一点,顾砚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整个人像刚从寒气里走过一遍。看到我坐在客厅,他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换鞋,没说话。
我站起来,想了想还是开口。
我没转。
嗯。
你不问了吗?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没转。
顾砚把外套搭到椅背上,语气平得像水。
因为我那句话吓住你了。
我心里忽然一酸。
不是。
他抬起眼看我,似乎是真的在等我把话说完。
我说,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被吓住了。可是后来我自己也想了。我觉得你说得对。
顾砚没有接话,只是站着听我继续。
我不是不在乎你,也不是觉得许柏川比你重要。我只是习惯了对他心软。
习惯不是理由。
我知道。
姜宁,你每次都知道。
这句话让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顾砚坐到沙发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真的累了很久。
你还记得前年冬天吗?
我愣了愣。
什么?
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很淡。
他失恋,你晚上十一点出门陪他喝酒。那天我发烧三十九度,在床上给你发消息,你回我说很快回来。
我当然记得。
那天许柏川跟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了手,一个人坐在路边,手里拎着半瓶酒,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我赶过去陪他,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回家时顾砚已经烧得脸都白了。
第二天我请假带他去医院。
我一直以为那件事早就过去了。
顾砚却说,还有去年,你生日那天,他说情绪不好,你把我订好的餐厅退了,跟他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
我小声说,他那时候刚被裁员。
你总有理由。顾砚看着我,每一次,他都比我们的日子重要。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对不起。
顾砚看着我,眼底没什么波动,像是已经把很多情绪消化完了,剩下的只是平静的失望。
姜宁,我不是今天才生气。我是忍了很多年。
我慢慢坐到他旁边,想伸手碰他,他却轻轻避开了。
动作并不重,可那一下,还是让我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相信你有分寸。他说,后来我发现,你的分寸只对别人有,对许柏川没有。
我会改。
怎么改?
我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顾砚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你现在给他回消息,告诉他,这二十万不会转。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现在?
现在。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许柏川的聊天框,手指却像灌了铅似的,慢得不行。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打下一句。
柏川,二十万我不能给你。
手指停了一下。
顾砚没有催我,只安静地坐在旁边。
我又补了一句,也不能借。
发送。
那边几乎是秒回。
为什么?
因为这笔钱是我和顾砚共同攒的,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许柏川很快回过来。
所以你老公一句话,就让你连十六年的朋友都不管了?
顾砚看到这句,竟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心里一紧。
许柏川又发来一句。
宁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打字回他,以前是我没有边界。
他那边停了几秒,又发了一长段。
你知道我现在多难吗?酒店已经订了,晚棠家里都通知亲戚了。你现在说不借,我怎么办?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你就舒服了?
我看着这段话,手心发凉。
他不是在求我。
他是在怪我。
我回,你可以和晚棠商量。
她不会理解。
那你们更应该商量。
姜宁,你真的要这么冷血?
我抬头看顾砚,他也正看着我。
这一次,我没有让他替我说话。
我低头打字。
我不是冷血。我只是不能再拿我的婚姻和家庭,替你的婚礼买单。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顾砚的神情松了一点,可也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得有些冷的样子。
今晚我睡书房。
顾砚。
我需要想想。
那一夜,我躺在卧室里,听着隔壁书房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音。
我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边,像一道细细的伤口。我摸到床头柜上的相框,看着里面我和顾砚在洱海边的合照。
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那次旅行里,许柏川也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和女朋友吵架。我记得自己站在民宿院子里接了快二十分钟,顾砚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快凉了的咖啡,只是问我,冷不冷。
我说,还好。
现在想来,他不是不介意。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把那些介意咽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许柏川的电话把我吵醒。
我刚接通,他就急急忙忙开口,宁宁,你能出来一趟吗?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我还没洗漱。
顾砚从书房出来,正好听见了这句。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按了免提。
柏川,我今天要上班。
我等你。
你别来公司。
我已经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好,等着吧。
挂了电话,我去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肿着,脸色也差得吓人。顾砚靠在门边,看着我,声音淡淡的。
你要见他?
见。我擦掉脸上的水,这件事总得说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我回头看他。
他解释道,不是替你吵架,我想听听,他到底怎么开口要这二十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八点开门。
许柏川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的灰色卫衣皱皱巴巴,头发乱着,眼下青黑一片,看起来像一晚上没睡。
看到顾砚,他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了?
顾砚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
二十万里有我的钱,我不能来?
许柏川抿着唇,看向我。
宁宁,我想跟你单独谈。
不用。我说,该谈的,他都可以听。
许柏川像是被噎住了。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不用,顾砚点了一杯美式,许柏川则一直盯着我们,像是在忍什么,最后忽然笑了一下。
姜宁,我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跟你说话,还要经过你老公批准。
不是经过他批准。我说,是我自己决定。
你自己决定?他盯着我,你昨天下午明明都准备转了。
这一句出口,顾砚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一下就落到我脸上。
我脸上有点发热。
许柏川继续说,如果不是他拦着,你会帮我。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许柏川。
难道不是吗?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我们认识十六年,顾砚才认识你几年?他凭什么一来,就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成越界?
顾砚放下咖啡杯,杯底轻轻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却很稳的声响。
他问,许先生,你结婚缺钱,为什么不找你未婚妻商量,反而找我妻子要二十万?
许柏川皱眉。
我不是要,是借。
我插了一句,昨天你说的是随礼。
他看向我,表情僵了一下。
那只是说法。你非要这么抠字眼吗?
二十万不能不抠字眼。
他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姜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听过很多次同样的话。
我没有及时回他的电话,他说我变忙了。
我没陪他去看房,他说我有了家庭就疏远朋友了。
我建议他自己处理感情问题,他说我变冷漠了。
好像只要我没满足他,我就是变了。
我说,也许我早就该计较了。
许柏川愣住。
我继续说,柏川,你结婚,我可以祝福。按普通朋友或者普通同学的标准,我随六千六,或者一万,都可以。但二十万不行。
六千六?他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姜宁,我们是普通朋友吗?
顾砚冷冷接了一句,不是普通朋友,那是什么朋友?
许柏川看着他,眼里明显带着敌意。
你不用阴阳怪气。我和姜宁清清白白。
清白不等于没有边界。顾砚说。
许柏川没有理会他,又转头看我。
晚棠那边亲戚都知道我有个关系特别好的女闺蜜,她还说想见见你。你要是只随六千六,我怎么解释?
我听到这话,忽然有点想笑,真的就笑出来了。
你向她夸下海口了?
许柏川沉默。
我一下就明白了。
他在未婚妻面前说过,我一定会随大礼,甚至可能不止一次。
他把我的心软,当成他的脸面。
我问他,你告诉她,我会随二十万?
许柏川避开我的视线,像是有些心虚。
我只是说,我们关系很好,你不会看我难堪。
所以现在你难堪,是因为我不转钱?
不是吗?他声音一下拔高,我不是拿去吃喝玩乐,我是结婚!人生就一次!你帮我把这个场面撑过去,之后我慢慢还你不行吗?
顾砚终于开口了。
你拿我妻子的钱,撑你的场面。然后让她回家解释,为什么我们原本的买房计划要往后推。你觉得这合理?
许柏川冷笑了一声。
买房计划?你们现在不是有房住吗?她又不是没地方睡。
我心里猛地一沉。
顾砚的脸色瞬间冷到极点。
他说,原来你知道这钱对我们也有用。
许柏川一时哑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坏到面目可憎。
而是太习惯把自己放在中间。
他的难最大。
他的急最急。
别人的计划,可以往后推。
别人的婚姻,可以拿来给他赌。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点开银行。
柏川,我现在给你转一万。
顾砚看了我一眼。
许柏川眼睛瞬间亮了,可很快又压了回去。
一万不够。
这是我作为朋友能给的祝福。我说,不用还。剩下十九万,不会有。
许柏川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姜宁,你这是打发叫花子?
我手指猛地停住。
顾砚把我的手腕按住,语气很低。
不用转了。
我看着许柏川。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急了。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不转了。
宁宁。
你刚才那句话,让我知道,这一万也没必要。
许柏川急了。
你别这么敏感行吗?我都低声下气来找你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你没有低声下气。我看着他,你一直在逼我。
他怔了怔。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拿十六年的交情逼我,拿婚礼逼我,拿你未婚妻家的面子逼我,拿我以前开过的一句玩笑话逼我。你不是来商量,你是来要债。
咖啡店里一下安静了下来,连旁边桌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许柏川脸一下涨得通红。
姜宁,你说话别太伤人。
顾砚站了起来。
走吧。
我也站了起来。
许柏川突然一把拉住我的包带。
你今天就这么走了?
顾砚立刻上前一步,直接掰开他的手。
别碰她。
许柏川看着顾砚,声音发硬。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从你要二十万开始,就不是了。
我背起包,对许柏川说,婚礼我会去,但只作为普通同学。随礼按普通同学的标准。如果你不能接受,那我就不去了。
许柏川盯着我,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失望。
最后他说,姜宁,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店,早高峰的风扑在脸上,凉得很。顾砚走在我旁边,我们一路都没说话。
到了公司楼下,他才停住脚步。
你刚才那句,说得挺清楚。
我低头看着地砖。
可惜说晚了。
晚不晚,看之后。
我抬头看他。
你还愿意看之后吗?
顾砚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他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他说,姜宁,我不是想用离婚威胁你。我昨晚那句话,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知道。
我需要看到你不是只在这一次拒绝他。
我点头。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
先把钱分清楚。以后大额支出,两个人都要同意。我的朋友,我自己设边界。
顾砚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还有许柏川,我会和他拉开距离。
不是为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
一开始可能是为了你。现在,是为了我自己。
顾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把我被烫红的手背拉过去看了一眼。
下班去买药。
说完他就走了。
那天上班,我几乎什么也没做成。
电脑屏幕亮着,表格上的数字一行行闪过去,可我的脑子里,始终在回放许柏川那句打发叫花子。
中午的时候,陈晚棠加了我的微信。
她就是许柏川的未婚妻。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长得很漂亮,气质也温温柔柔的。验证信息写着,姜宁姐,我是晚棠,想跟你聊聊柏川。
我通过了。
她很快发来消息。
姐,柏川今天状态不好,你们吵架了吗?
我回,谈了一点随礼的事。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知道他找你借钱了。其实我不想让他去,可他说你们关系特别好,不用白不用。
我手指顿住。
不用白不用。
这几个字,比许柏川当面说的还要让人心寒。
陈晚棠又发,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觉得你不会计较。
我问她,你知道他要多少吗?
知道,二十万。
你觉得合适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说实话,不太合适。但我爸妈那边确实希望婚礼办得好一点。我们家亲戚多,酒店不能太差。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问她,如果我不出这二十万,你们的婚礼就办不下去吗?
陈晚棠回,不是办不下去,就是会寒酸。
我盯着寒酸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和顾砚结婚的时候,也没办什么豪华婚礼,就是一家普通酒楼,二十桌亲友。婚纱是租的,摄影是朋友介绍的,连现场布置都很简单。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摆给别人看的。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陈晚棠又发,姐,柏川跟我说,你曾经答应过他。
我回,那是一句玩笑话。
可他当真了。
他当真,不代表我必须兑现。
这次她隔了很久才回,明白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原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应该差不多了,没想到当天晚上,许柏川就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没有点名道姓。
可所有认识我们的人,一眼都看得出来是在说谁。
有些人说一辈子是朋友,真到需要帮忙的时候,才知道关系值多少钱。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下面很快有人评论。
怎么了柏川?
结婚前别心情不好啊。
谁欺负你了?
他回了其中一条,没事,看清一个人而已。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心里一点点发冷。
几分钟后,高中同学群里就有人开始艾特我。
姜宁,柏川说你不去婚礼了?你俩不是关系最好吗?
是不是随礼的事啊?柏川也真是的,朋友之间别谈钱。
许柏川没有出来解释。
他就这么沉默着。
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狠,因为它给了别人足够的想象空间,也把脏水推得更自然。
我握着手机正想回,顾砚从厨房出来了。
他扫了一眼我发白的脸,问,怎么了?
我把群聊给他看。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说,你看吧,也没有说我早就告诉你。
他只问,你准备怎么回?
如实回。
顾砚靠在餐桌边,点点头。
我在群里打字。
婚礼我没有说不去。随礼的事确实有分歧。柏川提出让我随礼二十万,我拒绝了。我和顾砚有自己的家庭计划,无法承担这笔支出。祝福是真的,边界也是真的。
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
过了快一分钟,那个最先艾特我的同学回了一句,二十万?我以为两千。
另一个人跟着说,这确实有点多了吧。
还有人出来打圆场,可能柏川是借,不是随礼?
我继续回,如果是借,也需要明确借条、期限和我丈夫同意。以上都没有。
这一次,许柏川终于出来了。
姜宁,你有必要在群里说这么细吗?
我回,你先发朋友圈说看清一个人,我才在群里解释清楚。
他说,我没点名。
我说,但你让别人来问我了。
群里没人再说话。
过了几秒,他发了一句,行,你赢了。
然后直接退群了。
我看着“许柏川退出群聊”那几个字,心口像被什么细细扯了一下。
十六年,不是假的。
可也正因为不是假的,我才更清楚地知道,有些关系不是突然断掉的。
它是被一次次理所当然磨断的。
晚上睡觉前,顾砚给了我一支烫伤膏。
我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我还是睡书房。
我点头。
他转身时,我忽然叫住他。
顾砚。
嗯?
我把那张卡的密码改了。
他回头看我。
我说,不是防你。我只是想重新开始管理自己的边界。我们之后可以开一个共同账户,大额支出都双签。我的个人开支,也设一个额度。
顾砚看了我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别只是为了让我消气。
不是。我说,我以前把信任和没有边界混在一起。现在,我想分清楚。
他轻轻点了下头。
明天晚上,我们谈账户。
说完,他关上门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比昨晚那一下温柔多了。
接下来的三天,许柏川没有联系我。
可共同朋友却陆陆续续来问。
有的很委婉。
有的很直接。
听说你因为二十万跟柏川闹掰了?
他结婚压力大,你别太计较。
你老公是不是管你太严了?随礼是你的人情,他干嘛这么激动?
以前我最怕别人误会,总想着一句一句解释,解释到所有人都满意为止。
这一次,我只回同一句话。
二十万是夫妻共同积蓄,我不能单方面决定。祝他新婚顺利,但这笔钱我不会出。
有人理解。
有人沉默。
也有人说我变现实了。
我没有再争。
第四天晚上,许柏川来了我家楼下。
物业打电话上来,说有位许先生找我。
顾砚正坐在餐桌边看账户明细,听见名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下去一趟。
他问,要我一起吗?
我摇头,不用,我自己说。
他看了我几秒,站起来拿外套。
我在楼下等你,不过去。
我想说真的不用,可他已经把外套搭好了。
小区门口,许柏川站在路灯下,瘦了点,胡子没刮干净,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我,他第一句话就是,宁宁,我错了。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动。
你来干什么?
他把纸袋递给我,这是请柬。我还是希望你来。
我没接。
他手僵在半空。
你不来,很多人会问。
你在意的是我,还是别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