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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在春光中静静地流着,秦月娥去了一趟丘家庄。她的马车到的时候,丘世安正在院子里安排商队春运的事,看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账册迎上来行了个礼。

秦月娥跟着丫鬟穿过游廊,祝小芝在花厅里等她。两人寒暄了几句落了座,秦月娥便不再客套,把陈阿宝家仓房倒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小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再是惋惜,最后慢慢沉静下来。

“陈阿宝家,我是知道的!”她把茶盏搁下,声音沉沉的,“咱们这一带,最老实最节省的就是他家。他爹陈守业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没想到这到头来,就他家糟心事最多!”

秦月娥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阿宝这几年不容易,他爹临走前丢了地契,卖了一百亩地才把窟窿堵上。他自己当家这几年,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四百两银子的家底!这一下,全搭进去了!”

祝小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想了一会儿,放下茶盏,“货的事你不用担心。这趟没货就没货,我让世安从别处收些,凑一凑总能把船装满。等陈阿宝家缓过来了,货收上来了,我们丘家商队照样收。你跟他说,不用慌,这条线断不了!”

秦月娥感激地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多谢夫人宽宏大量。我替阿宝,也替陈村百十户人家,谢夫人了!”

祝小芝连忙起身扶住她,按着她的手臂让她坐回去:“秦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两家的交情多少年了?自家地方上的人,不帮衬谁帮衬?”

秦月娥重新坐下,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跟祝小芝认识十几年了,从一开始走动时的客客气气,到如今的无话不谈,中间经历了多少事她自己也说不清。祝小芝这个人说话做事从不拐弯抹角,答应的事从来不打折扣,这一点她心里有数。

祝小芝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我也有句话,你回去跟陈阿宝说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这些年管着家里这一摊子事,一点一点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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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请讲!”秦月娥放下茶盏,认真地看向她。

“他家这仓房,”祝小芝说,“要是前两年就修了,也不至于现在花八十两重盖。这一来一回,花的银子多了十倍不止。他节省是好品德,可有些钱该花还是得花。省过了头,反而坏事!”

秦月娥听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茶水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些话说得太对了。

她想起自家这些年的变化,从前她公公也是省惯了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能省一个是一个。那时候家里就两个长工,她又要管账又要管灶上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年底一算账也没见攒下多少银子。

后来跟丘家走近了,祝小芝教了她不少管家的法子,她咬着牙学着做,雇了管家陈顺,家里的事有人专门管了。添了几个长工和仆妇,田里的活有人盯着了,灶上的事有人操持了。

住了几代人的房子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一开始往外掏银子的时候她也心疼,可日子越过越顺,回头一算,花的那些钱早就通过省下来的麻烦和挣回来的进项翻了好几倍。

“夫人说得是!”秦月娥放下茶盏,语气郑重,“阿宝家要是家里长工婆子多雇几个,事事有人管、有人盯,也不会七八个老鼠洞都没人发现,更不会墙根都朽了还没人知道!”

祝小芝点头,拿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就是这个理。过日子不能光算眼前的小账,不算长远的大账!”

秦月娥从丘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坐在马车上,一路上都在琢磨祝小芝那几句话。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头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回到家,她先把去丘家庄的事跟陈守拙一五一十说了。陈守拙听完,沉默了片刻,说:“祝夫人这番话,不光是说给阿宝听的,也是说给咱们听的。这些年要不是你跟着祝夫人学,咱们家也未必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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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娥点头,说:“我想去阿宝家一趟,当面跟他说说这些话!”陈守拙站起身,拿了件外衣披上:“我跟你一起去。有些话,咱们两口子一块跟他说,分量重些!”

黄昏时分,夫妻俩来到了陈阿宝家。阿宝正在工地上看王老本干活。“阿宝!”陈守拙喊了一声。

陈阿宝转过头,连忙迎上来,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叔父,婶婶,你们来了。怎么不先叫人说一声,我好去巷口接你们!”

几个人进了堂屋坐下。张氏端了茶上来,又从灶房端了一碟枣泥糕,说是下午刚蒸的,还热着。秦月娥拉着她的手让她也坐下,张氏便挨着丈夫坐在了一旁。

秦月娥把去丘家庄见祝小芝的经过说了一遍,从进花厅到出花厅,把两个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说到祝小芝那句“这趟没货就没货,等你有货了她还要”的时候,陈阿宝端着茶碗的手明显稳了些,肩膀也松下来了一点。

最后秦月娥把祝小芝那几句话一字一顿地转述给他:“祝夫人说,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光省省不出好日子来。省过了头,反而坏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陈阿宝端着茶碗,盯着碗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气都散尽了。

“祝夫人的话……”陈阿宝终于开了口,“我听了,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又像是被人拿棒子敲了一下后脑勺。醍醐灌顶,也不过如此了!”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用手指慢慢转着碗沿,一圈,又一圈,“当年我跟叔父都还没当家的时候,你家和我家都是五百亩地。咱两家过的是一样的日子,守的是一样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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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从你家和丘家走近了,学了祝夫人那一套治理家业的法子,雇了管家陈顺,添了长工和仆妇,这十几年下来,你家的地从五百亩变成了七八百亩,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抬起头看着陈守拙,眼眶有些发红:“而我家呢,一直要人没人,要东西没东西。结果呢?运势一年不如一年,地没多出一亩来,最后倒从五百亩变成了四百亩!”

陈守拙听着,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叔父,你说得对!”陈阿宝的声音微微发颤,“人家祝夫人一眼就看穿了,省了十两银子的修墙钱,花了八十两重盖。省了雇人的工钱,最后四百两银子全搭进去了!”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张氏侧过头看了丈夫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守拙把茶碗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阿宝,你能想到这里,这四百两银子就没白花!”

他的语气不重,“在陈村,跟咱最亲近的就是你。我不能看着你垮,所以才借你五十两银子。可你要明白,银子是救急的,救不了穷。你要想真的把日子过起来,得换换脑子!”

陈阿宝抬起头看着陈守拙:“叔父,你跟我说实话。换脑子,换什么脑子?”

“该花的钱花,该用的人用!”陈守拙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给他听,“你家四百亩地,光靠你和张氏,再加张老四和李二牛,忙得过来吗?忙不过来。春耕秋收的时候你雇一堆短工,忙完了人就散了,平日里仓库谁管?”

“你要是多雇一个人,哪怕就让张老四专门管着仓库,让他隔三差五各处看看,看看墙根有没有泛碱、看看角落有没有鼠洞、看看屋顶有没有碎瓦,今天这事能出吗?”

陈阿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守拙接着说道:“你爹那个年代有他的道理。可那个年代过去了。如今你当家,世道不一样了,法子也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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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宝把面前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然后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明白了!”他说,“这一味地守成,只会越守越难。这几年我夜夜算账,一笔一笔地算怎么省钱,却从来没算过,省了不该省的,将来要花多少!”

陈守拙看着他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欣慰:“你能想通这个,往后就能赚回来!”

秦月娥在旁边一直没有多说话,这时候才开了口。她把声音放得柔柔的,像拉家常一样:“阿宝,婶婶跟你说句实在话。当年一开始我也舍不得花钱,看着银子从手里出去,心疼得跟割肉似的!”

“我咬着牙试了一年,雇了陈顺当管家,添了几个得力的人,把家里的事分出去让他们各自管好。结果年底一算账,进项反而多了!”

陈阿宝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圈。他听进去了,秦月娥看得出来。

“阿宝,”秦月娥又说,“你先缓口气,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理顺。趁这个机会把家里的人手重新调配一下,张老四老实可靠,让他管仓库他最上心。李二牛腿脚利索,可以让他跑外面的事。你再添一个长工帮着管田地,在雇两个佃户家干杂活,别心疼那几个钱!”

陈阿宝郑重地点了点头:“婶婶,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他停了一下,又说,“丘家那边,劳烦婶婶替我跟祝夫人道一声谢。她的恩情我记着,等缓过这口气来,我亲自登门去谢她!”

秦月娥点头:“你放心,祝夫人也看好你!”

陈守拙站起身:“行了,不早了。你明天还得盯着盖房,早点歇着!”

夫妻送走陈守拙夫妇,陈阿宝回到堂屋里,在那把破旧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张氏收拾完灶房走进来,看见丈夫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便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当家的,”张氏轻声说,“别想太多了!银子没了再攒!”

陈阿宝抓住张氏的手,说道:“家里的,咱家从明儿起,换换法子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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